第286章 【为什么会自杀?】
一九九零年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南元市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几个刑警趴在桌上小憩,还有的对着卷宗眉头紧锁。
副大队长王志光更是直接仰在椅子里,脑袋后仰,张着嘴,发出不大不小的鼾声,桌上还摊着刚从燕京带回来的几份询问笔录。
门被推开,局长赵庭山走了进来,神情非常严肃。
办公室里的众人立刻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只有王志光的呼噜声依旧规律。
李明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脸解释道:“赵局,您来了。王队他……今儿一早刚从燕京做完曹建军同学的补充笔录回来,上午又马不停蹄带我们去走访了曹建军生前的几个朋友,连轴转,刚趴下没一会儿,实在太累了。”
赵庭山目光扫过王志光那副毫不设防的睡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老刑侦出身的他,自然知道这行的苦累,尤其是碰上这种关注度高、家属情绪又激动的案子,压力更大。
他只是略略抬手,示意其他人坐下,声音不高道:
“行了,让他睡会儿。
我过来就说个事,曹建军这个案子,你们抓紧时间,尽快把结论做实,给家属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过几天省厅的领导要下来视察工作,你们都警醒着点。
曹建军那个女朋友,还在咱们分局门口吧?
从案发到现在,快一个星期了吧?
你们听听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我们无能,把一桩明明白白的谋杀案,硬生生定性成自杀,就想草草结案!
人家姑娘天天在门口以泪洗面,求我们申冤昭雪!
这话传出去,好听吗?嗯?”
站在一旁的刘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嘿,这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申冤昭雪,文绉绉的,该不会是哪个敌特分子在背后煽风点火,故意给咱局里抹黑吧?”
“滚蛋!少在这儿嬉皮笑脸!”
赵庭山瞪了刘洋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办公室众人,
“案子现在到底查到哪一步了?都说出来给我听听,参考参考,别闷头干。”
李明赶紧接过话头:“赵局,这案子哪用得着您亲自盯着啊。
现场那边,老郑带着人筛了好几遍了,门窗完好,内锁,确实没有外人侵入的痕迹。
法医谭老师那边也出了初步报告,确认死亡时间在七月十号左右,用的什么……【蝇虫推断法】,具体我也说不好,反正是谭法医亲自做的,权威性没问题。
王队从燕京带回来的笔录我也看了,曹建军在同学面前,确实不止一次流露过压力大、情绪低落的话。
今天我们走访他一个开饭馆的朋友,那人也证实,就在七月九号,曹建军死前一天,专门去找过他,说了些【以后帮忙照看一下我爸妈】之类的话,听着就像在交代后事。
赵局,您看,这现场、证据、动机、事前行为,都指向自杀,王队这才能稍微松口气,补个觉不是?”
刘洋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轻松:“是啊赵局。
群众不了解内情,一听只要是人死了,就爱往阴谋论上想,什么谋杀啊、迫害啊。
这谣言保不齐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散播的。
而且曹建军那女朋友,龚安萱,就在咱们分局门口站着,也不哭不闹,就是看着可怜。
王队心软,叮嘱我们每天下班都得悄悄跟着她一段,怕她一个女孩子,精神恍惚的,晚上出点啥意外。”
李明和刘洋这对搭档,虽然是从不同派出所抽调来分局没几年,但不知怎么就王八见绿豆——看对了眼,配合起来格外默契。
这一唱一和,既说明了工作进展,又暗示了谣言的无稽和己方的细致周到,听得赵庭山脸色稍霁,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些。
不过领导毕竟是领导,该敲打的时候绝不手软。
赵庭山想起一件事,手指在王志光面前的桌子上敲了敲,恰好把正酣睡的王志光给敲醒了。
王志光迷迷糊糊睁开眼,满眼血丝,一肚子被吵醒的烦躁刚要发作,定睛一看是赵庭山,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
“赵局……您怎么来了?”
“哼,案子没彻底了结,就在这儿睡大觉?”
赵庭山板着脸,
“我听说,曹建军的尸体,后背发现了几道不规则的褐色痕迹?谭法医那边有确切说法了吗?查清楚是怎么来的没有?”
“这个……”
李明和刘洋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谭洪确实提过这个疑点,但后续的详细检验和比对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他们也就没太当回事,毕竟其他指向自杀的证据似乎很充分。
一看他俩这反应,赵庭山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看看!关键疑点没搞清楚,就想着结案睡大觉?
我告诉你们,这个案子,不把那个什么褐色痕迹的来源查个水落石出,不给家属一个能让他们信服、让外界挑不出毛病的结论,妥善处理好后续。
等过几天省厅领导下来,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影响到局里形象,别说今年的奖金,明年的你们也都别惦记了!”
扔下这句重话,赵庭山没再多说,转身背着手走了,留下办公室里一干人面面相觑。
作为上司不鞭策下属的不是好上司,可作为下属的不编排上司的不是好下属。
刘洋耸耸肩:“得,老赵这是官当大了,离一线远了,整天疑神疑鬼。
案子查到这份上,自杀的迹象多明显,背上那几道印子,说不定就是死前在哪儿硌的,或者干什么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你瞧瞧我这腿,不也是经常莫名其妙,青一块紫一块的。
谭法医不也没说一定是别的什么吗?
我看啊,有这瞎琢磨的功夫,不如去查查谁在散播谣言,说不定还能揪出个潜伏的坏分子,立一功呢。”
王志光此时脑子还有些昏沉,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抓敌特?政保科的活儿你也想抢?要不要我打个报告,把你调过去?”
刘洋赶紧摆手:“别别别,王队,我开玩笑的。政保科那活儿,更不是人干的,整天神神叨叨。”
王志光没再理他,又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做事还是稳当点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几道印子,老谭既然特意提了,总归有个缘故。
再查查吧,心里也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问:“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李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王志光走到窗户边向下望去。
果然,分局大门外的路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龚安萱穿着一身素色衣服,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转身问:“她今天还没走?轮到谁送了?”
刘洋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王队,您去燕京这几天,可都是我和李明,还有队里其他兄弟轮着班,暗中护送的。您这回来了,是不是也该……体恤一下下属?”
王志光看着刘洋那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在早已堆满烟蒂的搪瓷缸沿上用力摁灭:
“行,今天就我送。
你们俩,把曹建军案的报告再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另外,打听一下,曹建军在失踪前,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还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或者接过奇怪的电话。
那怕是生前不小心磕碰的,但总得找到出处吧?
背后能跟你腿似的,能无缘无故青一块紫一块的?
好好用脑子仔细想想。”
“明白,明白。”
刘洋点头如捣蒜应道。
王志光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下楼,远远地就看见龚安萱的身影正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分局门口。
她独自站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身形单薄。
她没有像一些情绪激动的家属那样哭喊或纠缠,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安静地站着,用那种沉默的、哀戚的凝视,表达着她的不认同和诉求。
看着她的背影,王志光深深叹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
经过这一个多星期连轴转的调查,他对龚安萱和曹建军的故事已经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知道这个来自外地、在学生时期因口音问题曾被同学排挤、欺负的女孩,是那个叫曹建军的年轻人,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青春。
曹建军的挺身而出和保护,不仅扫除了她的阴霾,也让她情根深种。
从青涩的学生时代开始的地下恋情,到双双考入顶尖学府,持续了九年之久。
这是一段几乎贯穿彼此最美好年华的感情。
再过一年,两人就将名校毕业,分配工作,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幸福触手可及。
可这一切,都被曹建军在育才中学宿舍里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砸得粉碎。
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遽然失去,恐怕都难以接受,何况是情感如此投入的龚安萱。
眼见龚安萱拐进了分局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居民区的小路,王志光习惯性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小路中段,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走在前面的龚安萱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暮色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队,是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目光越过那段距离,准确地落在王志光身上,
“能……出来聊聊吗?”
王志光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自己这是被发现了?
跟踪一个心神恍惚的年轻姑娘都被识破,果然是年纪大了,身手和隐蔽意识都退步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摸了摸后脑勺,讪笑着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哟,龚安萱对吧?还没回家啊?真巧,我……我也顺路,走这边。”
龚安萱看着他,既没有拆穿他这显而易见的顺路谎言,也没有像之前几天那样只是默默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这几天城西大队刑警们轮流、隐蔽地护送她回家的事,她其实早有察觉。
这些关心,她并非感受不到。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然后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磨损的旧水泥路面,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王志光走到她近前,开口问道:“龚同志,你想找我聊什么?尽管说。”
龚安萱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晚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好像知道……阿军他为什么会自杀了。”
王志光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维持着的平和表情几乎要绷不住。
但他毕竟是老刑警,瞬间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眼神专注地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龚安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后面那句更让王志光意外的话:
“我其实……想撤案。不想再麻烦你们警察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