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曹建军自杀案!】
两年前。
1990年7月25日。南元市,城西区,金山路,育才中学。
正值暑假,校园里本应一片静谧,但此刻,位于宿舍楼三层角落的一间寝室门外,却拉起了警戒线,人影绰绰,气氛凝重。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方飞,跟在师父谭洪身后,来到了现场。
他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尽管已经干了三年法医辅助工作,但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他依然难以克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准备好了吗?”
谭洪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而沉稳,是市局经验最丰富的法医之一,哦不对,是唯一。
方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尽管这口气吸进去,似乎已经能嗅到门缝里渗出的、那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得到谭洪眼神示意后,方飞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宿舍门。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撞了过来!
即使戴着口罩,那股味道也顽强地钻入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高度腐烂、内脏液化后的酸败、以及粪便失禁等秽物在高温密闭环境下发酵的、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像是把大量死鱼烂虾和动物内脏塞进密封罐,在烈日下暴晒月余后猛然开启。
方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
他强忍着,目光投向室内。
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在靠窗的下铺。
由于正值盛夏,气温极高,加之发现时间较晚,尸体已呈现出典型的腐败巨人观。
死者颜面肿胀膨大,眼球突出,嘴唇外翻,皮肤呈污绿色,全身皮下静脉因腐败气体充盈而扩张,形成清晰的腐败经脉网,整个躯干和四肢也异常肿胀,如同充气。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面部、口鼻、眼周等开口处,密密麻麻布满了犹如白色菜花般的蝇卵,一些蝇蛆在腐肉和衣物间蠕动。
成群的苍蝇在闷热的房间里嗡嗡飞舞。
仅仅几秒钟,方飞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转身冲出房门,一把扯下口罩,趴在走廊栏杆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直到吐出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啧!”
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谭洪眉头紧锁,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眼中满是不悦和失望。
作为一名法医,连现场的气味和初步视觉观察都承受不住,是严重不合格的。
但现实如此,基层法医极度匮乏,方飞这个卫校中医专业出身、成绩平平、当初是被家里半逼着才来试试的年轻人,竟然也成了局里一时无人可替的骨干力量。
谭洪已经多次向市局反映,希望能调换或者补充真正有专业背景、心理素质过硬的法医,但每次都被邴高远和周忠安以“人手紧张”、“克服一下”等理由搪塞回来。
为此,他没少和局长邴高远争执。
“行了,老谭,少说两句。”
一个穿着警服、面容和蔼但眼神精明的中年警察走过来,拍了拍谭洪的肩膀,他是时仍城西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志光,
“小方毕竟还年轻,才来三年,这种高度腐败的尸体,别说他了,我刚看了都心里发毛。表现算正常了,多练练就好了。”
“正常?”
谭洪没好气地瞪了王志光一眼,但语气多少缓和了一些,毕竟老王是他的老相识了,
“正常来讲,科班出身的法医,毕业后跟着师父摸爬滚打五年,都不一定敢说能独立应对所有现场。
技术可以慢慢练,但这份工作的信念和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方飞他……心思就不在这上面。
我跟你说,老王,法医这活儿,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往往就是大事。
等哪天因为他经验不足、观察不细漏了关键证据,或者因为心理素质问题导致现场污染、鉴定出错,酿成冤假错案,说什么都晚了!
到时候,背锅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你就在旁边说风凉话吧!”
王志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知道谭洪这话虽冲,却是大实话。
他连忙转移话题:“得得得,谭大法医,您先消消气。
眼下这案子要紧。
你赶紧给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曹建军?
赶紧出个初步意见,我也好给家属、给领导一个交代。
你是不知道,这曹建军失踪半个来月,他爹妈天天来队里,眼泪都快把我们局里淹了。
找不到人,就差点在接待室打地铺不走了。
那可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啊,他爹妈就这么一根独苗,指望着光宗耀祖呢……
唉,我这头都快被他们念叨炸了。”
谭洪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不悦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理解王志光的难处,更理解那对父母的心情。
为人父母,孩子,尤其是考上名牌大学、被视为全家希望的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失踪了,换成谁都得急疯。
但作为刑警,面对这种几乎毫无头绪的失踪案,压力也是巨大。
他不再多言,戴上乳胶手套,拎起勘查箱,重新走进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宿舍。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渍和明显的腐败液体,靠近尸体,进行初步体表检验。
尸体腐败严重,尸斑、尸僵、尸温、角膜混浊程度等推断早期死亡时间的指标早已失去意义。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周以上,与失踪时间大致吻合。
接着,他注意到了尸体旁边的物品。
一把常见的水果刀,刀身上有暗褐色的可疑污渍,被随意丢弃在床边地面。
尸体蜷缩的臂弯下,压着一张皱巴巴、被深褐色血渍浸透大半的纸。
谭洪小心地用镊子将其夹起,纸张因为血液干涸和腐败液体浸润,已经变得脆弱僵硬,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被血污覆盖,模糊难辨,只能隐约看到“对不起”、“爸妈”、“痛苦”等零散字眼。
谭洪将这张疑似遗书的纸小心放入物证袋。
他又仔细检查了死者腕部的伤口——左腕部有一道较深的切割伤,创口不平整,有多个深浅不一的切痕和拖划痕迹,符合自杀者犹豫、试探、最终下重手的特点。
创口形态与旁边那把水果刀的刃口宽度、锋利程度初步比对,存在吻合可能。
做完这些,谭洪直起身,对门口的王志光说道:“体貌特征、衣着与失踪人口登记信息基本符合,大概率是曹建军本人。
等会儿我回法医室,处理一下,拓印指纹,让老郑和失踪时提取的曹建军日常用品上的指纹做比对确认。
至于死因和案件性质……从目前现场看,符合自杀特征。
腕部单一切创,生活反应明显,是生前伤。
有疑似遗书,有疑似致伤工具。
现场门窗完好,从内部反锁,无暴力侵入痕迹。
初步判断是自杀。”
王志光凑到门口,忍着臭味往里瞥了瞥,咂咂嘴:“行啊老谭,这么快就有谱了。
这脸都胀成这样了,你还能认个大概,眼力可以。
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
“这就奇了怪了。曹建军,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前途一片光明。
我见过他那小对象,长得那叫一个俊,听说感情也不错。
家里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小康,没啥经济压力。
好端端的,暑假回来没几天,怎么就……想不开自杀了呢?遗书上具体咋说的?”
谭洪把那个装着血渍遗书的物证袋递给王志光,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侦查员,破案是你们的事。
遗书在这,你自己看。
血迹污染太严重,得拿回去做技术处理。
不过我看,八成就是那些想不开的话。”
王志光接过物证袋,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血糊糊一片,能辨认的字确实没几个,主要就是“对不起父母”之类的。
“啧,这看得清个鬼。得,先带回去,让老郑他们想办法处理一下,最好能复原字迹,再和曹建军以前的笔迹对对。要是能确认是他写的,这自杀的定性就稳了。”他小心地把物证袋收好。
谭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还在走廊那边扶着墙、脸色惨白的方飞,眉头又皱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训斥也没用,有些人天生不适合这行。
他对王志光说:“老王,帮个忙,把那没出息的家伙叫过来。吐了这么久,也该吐干净了。让他进来帮忙抬尸体,得运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
王志光嘿嘿一笑,对谭洪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早已习惯,心里暗笑一句“德性”,转头朝方飞喊道:“小方!方飞!别趴着了,过来搭把手,帮你师父抬人!”
方飞虚弱地应了一声,勉强直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过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屋内。
王志光摇摇头,知道指望不上他出多大力,便主动上前,和谭洪一前一后,准备将尸体搬上担架。
就在两人小心翼翼搬动这具沉重而肿胀的遗体时,王志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尸体背部与床单接触的部位。
由于尸体腐败肿胀和搬运时的轻微挪动,背部原本被压住的衣服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诶?老谭,你等等!”
王志光忽然出声,动作停住,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向尸体背部,尤其是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怎么了?”谭洪稳住手,问道。
“你看这儿,”
王志光指着尸体背部,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凝重,
“这几道……是什么痕迹?”
只见在那污绿色的腐败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模糊的、呈褐色的、略显不规则的条状痕迹。
因为尸体腐败和尸斑的影响,这些痕迹并不十分清晰,但仔细看,与周围皮肤颜色确有差异。
看情况,是生前的痕迹。
谭洪也俯身仔细查看,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作为经验丰富的法医,他深知,在高度腐败的尸体上,任何不寻常的痕迹都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
这几道褐色痕迹的位置、形态,似乎不太符合尸体自然腐败或平躺压床能形成的常见表征。
“先别动,固定一下这个姿势。”
谭洪沉声道,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相机,
“老王,帮我打一下手电,这个角度光线不够。小方!别傻站着,记录本!”
方飞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翻开现场记录本。
谭洪对着尸体背部的痕迹,从不同角度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咔嚓的快门声在寂静而充满异味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谭洪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片刻,还用尺子简单测量了痕迹的长度和间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出什么了,老谭?”王志光压低声音问,他从谭洪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寻常。
谭洪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王志光一起,慢慢将尸体放回原位,尽量保持背部痕迹的原始状态。
他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思索。
“这几道痕迹……”
谭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看起来不像是尸斑,也不像是普通的腐败血管网。
颜色、形态有点奇怪……位置在背部肩胛骨下,如果是生前造成的,比如磕碰、旧伤,不太可能这么规则地分布在两侧。如果是死后形成……”
他顿了顿,看向王志光:“老王,你经验多,你觉得,这像不像是……某种约束工具留下的压痕?比如,绳子?或者,带子?”
王志光闻言,脸色也严肃起来。
他重新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几道褐色痕迹。
如果真是约束伤,那这个自杀的现场,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
王志光的声音压得更低,
“曹建军可能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控制住,然后伪造了现场?”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谭洪摇摇头,表情凝重,
“尸体腐败太严重,很多生前伤的特征可能已经改变或消失。
这几道痕迹具体是什么性质,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是约束伤还是其他原因形成,甚至是不是腐败过程中产生的特殊现象,都需要回法医室做进一步检验,甚至可能需要解剖才能确定。
单凭肉眼,我不能妄断。”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年轻的、本应拥有灿烂未来、此刻却以如此不堪面目示人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张血迹斑斑、字迹模糊的“遗书”,最后目光落在那把看似普通的水果刀上。
“但是,”
谭洪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这个现场,这个自杀的结论,现在需要打上一个问号了。至少,不能那么快、那么简单地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