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案发当年!】
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六日,晴。
林乡县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林山的树木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趴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单调而聒噪的声响,让本就心烦意乱的汪海超,心头更添了几把无名火。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汪海超的儿子汪为民,今天刚背上书包,成了一名光荣的六年级小学生。
本该是高兴的日子,可汪海超摸着口袋里那薄薄的几张钞票和越发精打细算的粮票,却只有满腹愁绪。
入警十年,工资一分没涨,一家三口的口粮票,月月都紧巴巴的。
眼看儿子越来越大,开销日增,他心底那份原本就不算坚定的“警察荣耀感”,在现实的柴米油盐面前,正一点点被消磨。
前几天,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向上级领导委婉提出了想调岗的申请——不求升迁,只想转到内勤部门,哪怕工资不涨,至少能多点时间顾家,陪陪日渐长大的儿子,分担一下妻子独自操劳的辛苦。
领导当时虽然面露难色,但看他这些年也算勤恳,家里情况确实困难,似乎有了松口的迹象,让他回去等消息。
汪海超心里刚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觉得生活或许能换个轨道,稍微轻松一点。
然而,七月二十一日,林山深处发现的那具年轻女尸,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所有的盘算。
邓菁案,一桩手段残忍、性质恶劣的凶杀案,瞬间让整个林乡县公安局绷紧了神经,也把他那点小小的私人请求,彻底淹没在汹涌而来的办案压力之下。
“汪哥,你听说了没?”
一个年轻的警员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
“麓山市局刑侦科的人,带着警犬,在发现邓菁尸体的那片区域,又扩大范围搜了一遍……结果,在附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又……又发现了四具!”
汪海超正对着风扇吹汗,闻言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旧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又发现了四具?什么情况?说清楚!”
“是女尸!四具都是女的!”
警员咽了口唾沫,“咱们县局的温法医被叫过去协助看了,刚刚回来,说……说死状都差不多,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是系列案,连环杀人案!”
汪海超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住旁边的办公桌,才没让自己晃悠。
一个星期了,他们不眠不休,走访排查,好不容易才确定了第一个死者邓菁的身份,理出了一点头绪,感觉压力山大。
现在倒好,又冒出来四具!
这他妈是捅了死人窝了,还是招惹了什么专杀女人的变态恶魔?
“艹!”
汪海超狠狠骂了一句,脸色铁青,接下来的话语里“含妈量”极高,一半是出于对凶手丧尽天良、残害如此多生命的滔天愤怒,另一半,则是冰冷地意识到——这案子,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系列案,连环杀手,影响极其恶劣,上面必定会层层督办,限期破案的压力会像山一样压下来。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那个调去内勤、图个清闲的申请,简直成了笑话,领导不骂他临阵退缩、没有担当就不错了,还批准?
想都别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继续奔波在山野之间,面对腐烂的尸体、毫无头绪的线索、受害者家属绝望的眼神,以及破案无期的沉重压力。
儿子期待父亲陪伴的眼神,妻子独自操劳的疲惫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愤愤地骂了半天,直到口干舌燥,汪海超才深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但眼皮子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那四具尸体……具体什么情况?温法医怎么说?”
年轻警员连忙汇报道:“温法医初步看了,情况……都很不好。
第一具,女性,大概二十一岁左右,死亡时间估计在今年一月份。
尸体被野兽啃得……很厉害,几乎没什么能辨认的特征了,身份很难确定。
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尸体下面的土层里,找到了一枚子弹,铜壳的,上面有锈,型号初步判断是7.62毫米的步枪弹。”
“第二具,女的,二十三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年三月。情况类似,被野兽破坏严重,也在附近找到一枚7.62毫米子弹。”
“第三具,十九岁左右,五月份死的,一样……”
“第四具,二十二岁左右,死亡时间离邓菁最近,大概在七月六号左右。这具稍微……好一点,但也被动物拖咬过。同样发现了一枚7.62子弹。”
警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麓山市局刑侦科的人已经把子弹都收走了,说要马上送去做弹道检测比对。只要确认这几枚子弹是从同一支枪里打出来的,那这连环案的罪名就坐实了。
刘队让我们都打起精神,做好打硬仗、持久战的准备。
他说,死亡时间挨得近,尸体又都在林山那一带发现,不是同一个畜生作案的几率,几乎为零。”
汪海超听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调内勤?
陪家人?
先活过这阵子再说吧。
他在心里苦涩地对自己说:等这个案子破了,一定,一定申请调岗。
但现在,队里正是最缺人的时候,他汪海超再难,也绝不能当逃兵。
甩甩头,强行把个人那点烦心事压下去,汪海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对年轻警员说:
“先不想那么多了。温法医不是还在邓菁体内发现了那个……精斑吗?
初步检测,嫌疑人很可能是AB型血。
刘队命令,今天必须把草场村所有符合条件的男性血样采集完。
走吧,干活!”
草场村是距离林山片区较近的一个村庄。
汪海超带着两个警员,骑着挎斗摩托车,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门楣上贴着缟素,院里隐隐传来哭声。
汪海超眉头一皱,停下摩托:“怎么回事?草场村今天有人办丧事?”
一个警员连忙说:“我去打听一下。”
没过多久,警员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汪哥,问清楚了。是……是高小淑家。
就是市局今天刚刚确认的,那第四具女尸……
之前就在咱们城关镇派出所报了失踪的。
今天去林山现场出外勤的里面,有一个就是当时接失踪报警的,他认出了高小淑的一些特征,通知家属去看了……已经确认了,就是她。
这不,家里正办丧事呢……”
高小淑……
汪海超心头一沉,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留下身后悲痛欲绝的家人。
“高小淑最后出现的地点,确认了吗?”汪海超习惯性地追问。
任何案件的侦查,尤其是失踪和凶杀,确认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和时间,是划定侦查范围、排查嫌疑人的基础。
那警员抿了抿嘴,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磨蹭什么!”汪海超有些不耐烦,天气热,案子压得人心头发慌。
警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嗯……根据失踪报案记录和她家里人的说法,高小淑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县里的民和街……她……她在那里工作。”
“民和街?”汪海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微微一凝。
民和街,在林乡县城是比较有名的的花柳街。
高小淑在那里工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更让汪海超心头一跳的是,第一个受害者邓菁的家,似乎也离民和街不算太远。
两个受害者,都与民和街产生了关联?
是巧合,还是……
“这么巧?”
汪海超狐疑地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嫌疑人就住在民和街附近?或者……经常在那一带活动?”
警员耸了耸肩,摊手道:“这就不知道了。汪哥,咱们现在……是先抽血,还是?”
汪海超看了一眼那户挂着白灯笼的人家,又看了看手中拎着的、准备用来采集血样的简易器械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隐隐的不安。
“先干活,按计划,把草场村符合条件的男性血样都采了。”
汪海超心里装着“民和街”这三个字,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他带着两名年轻警员,挨家挨户敲门,说明来意,采集符合条件(主要是青壮年男性)村民的血样。
这活儿并不轻松,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对抽血这种事还普遍心存疑虑甚至抵触,觉得不吉利,或者怕“伤了元气”。
汪海超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这是为了查案子,帮助找出杀害乡亲的凶手,请大家配合。
汗水浸透了他的短袖警服,后背晕开一片深色。
在采集血样的间隙,汪海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民和街。
“唉,你说这高小淑,多年轻啊,说没就没了,还是在那种地方做事……真是可惜了。咱们村,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县里那条街……或者附近讨生活啊?”
村民们起初大多摇头,讳莫如深。
民和街的名声不好,谁家要是有女眷在那里做事,或者男丁常去那里闲逛,在相对保守封闭的村子里,是件极不光彩的事。
但汪海超问得巧,语气里带着同情而非鄙夷,加上他警察的身份和正在进行的公事,慢慢地,还是有人透露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哎,汪公安,你这么一说……好像前阵子,村长家不也……”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村长家?怎么了?”汪海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递过去一根烟。
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村长家的闺女,高柳,你还有印象不?挺水灵一姑娘,年前不也说去县里找活干,后来就没信儿了……”
“高柳也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汪海超追问。
“好像是开春那会儿,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有日子了。”老汉咂咂嘴,“村长家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唉,本来都说好亲事了……”
“说好亲事了?男方是哪的?”
“就是县里的,好像是在哪个厂子上班。小伙子人不错,就是……”
老汉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命不好。跟高柳处对象那阵,听说有一次喝多了酒,晚上回去,掉进民和公园那个湖里……淹死了。”
民和公园!
汪海超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是民和街附近!
邓菁家附近,高小淑工作的地方,现在又冒出个失踪的高柳,其男友淹死在民和公园的湖里!
这绝不是巧合!
“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汪海超的声音不由得紧了几分。
“就……就在高柳失踪前没多久吧?具体我也说不准,反正挺近的。”老汉努力回忆着,“当时还闹了一阵,说是失足落水,但也有人嘀咕……不过人都没了,公安也来看过,最后就这么定了。”
汪海超的心沉了下去。
失踪,死亡,都围绕着民和这个区域。
高柳的失踪时间开春那会儿,与温法医推断的第一具无名女尸(21岁左右,死亡时间约在一月份)的时间,惊人地吻合!
年龄也对得上!
难道……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继续采集血样,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前的工作上了。
他迅速梳理着:
第一具无名女尸(暂称甲),死亡时间约一月份,21岁,在尸体下发现7.62毫米子弹一枚。草场村村长女儿高柳,年初失踪,年龄相符。
第二具无名女尸(乙),死亡时间约三月份,23岁,子弹一枚。身份不明。
第三具无名女尸(丙),死亡时间约五月份,19岁,子弹一枚。身份不明。
第四具无名女尸(丁),即高小淑,死亡时间约七月六日,22岁,子弹一枚,身份已确认,在民和街“工作”。
第五具,即第一个被发现并报案的邓菁,死亡时间约七月十六日,18岁,学生,家住民和街附近,体内检出精斑(AB型血),身中枪伤,死前有挣扎爬行痕迹。
从一月到七月,平均每两个月左右,就有一个年轻女性遇害,抛尸林山。
凶手使用同一制式枪支,手法残忍,枪击右肺,令其缓慢痛苦死去,并有性侵行为。
受害者似乎都与民和区域有直接或间接关联。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开始在汪海超脑海中浮现。
这不仅仅是一个流窜作案的变态杀手,其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固定在林乡县城,特别是民和一带!
凶手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可能有正当职业或身份作为掩护,能够接触到制式枪支,并且选择侵害目标时,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特定标准或便利条件。
“汪哥,草场村符合条件的男性,一共二十七人,血样都采完了。”年轻警员的声音打断了汪海超的思绪。
汪海超回过神来,点点头,直接将采集的血样试管放入特制的保存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