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曾欣的男友!】
路灯昏黄,光线黯淡。
张志亮也住在光明棉纺厂附近。
但相比于祁升,张志亮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同样是20出头的年纪,他还窝在家属区和父母住在一间三居室。
陈彬和牛年刚到三楼,就听见302室内传来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以及一个年轻声音不以为然的嘟囔。
“……祁升都他妈喝进医院了!刚从抢救室捞回来!你还要出去?出去喝?喝死你个狗娘养的算了!能不能给老子省点心!”
“骂我就骂我,您这咋还连我妈一块捎上了?”张志亮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嘿!小畜生!反了你了!”
门外的陈彬和牛年对视一眼。
陈彬抬手,敲了敲。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张志亮拉开了门,看到牛年,愣了一下:“牛警官?这么晚还来?”
屋里,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身材微胖、梳着干部头的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是张志亮的父亲,销售科副科长张广富。
他先狐疑地看了看陈彬二人,听到儿子对牛年的称呼,脸上迅速堆起热络的笑容。
“二位是……市公安局的?”
张广富侧身让开,
“快请进,请进!这么晚过来,是……还是为祁升那小子的事,要找这混账问话?”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还不给两位警官倒茶!”
陈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
房子不算小,但家具塞得满当。
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罩着镂空勾花的防尘布,旁边还摆着一台电冰箱。
这陈设,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工人家庭里,算得上相当扎眼。
张广富一个副科长,靠工资置办这些,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张科长,打扰了。还是想找张志亮同志了解点情况,方便单独说几句吗?”陈彬开口道。
“方便,当然方便!”
张广富连忙道,又冲里屋喊,
“孩儿他妈,泡两杯好茶来!
您看,家里乱,孩子也不懂事,净惹麻烦……”
陈彬不再多言,对张志亮使了个眼色,示意进他房间。
张志亮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些港台女星的艳丽海报。
张志亮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率先开口道。
“警察同志,下午我真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中途就走了,后面祁升是死是活,曾欣是走是留,我真不知道。
他酒精中毒,你们该找医生,找我有什么用?”
陈彬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常去夜巴黎?”
张志亮点头,摸出烟想点,看了眼陈彬,又讪讪放下。
“祁升每次都点曾欣?”
张志亮又点头。
“认识曾欣多久了?”
“没多久吧,”张志亮挠挠头,“厂子搬来新江后才在歌舞厅认识的,年初那会儿。”
陈彬眯着眼,问道:“你和祁升,工资多少?一个月一百二,还是一百五?”
张志亮眼神闪烁了一下。
“夜巴黎门票五块,一杯啤酒两块,点个舞娘陪酒,少说也得十几块吧,你这动动手动动脚也得五六十吧?你们常去,偶尔还开洋酒。这笔开销,靠工资,够吗?”
“也……也不是天天去。”张志亮有些窘迫,声音低了下去,“就……偶尔去放松放松。”
“昨晚刚放松过,今天又急着去?”陈彬追问。
“我……”张志亮被他问得一滞,脸有点涨红,“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吧?警察同志,这跟你们查案有什么关系?”
“如果祁升不只是喝多了呢?如果他昏迷,是有人故意造成的呢?如果最后一个可能知情、能证明你何时离开的曾欣,现在不见了呢?你听得懂我现在说话的意思吗?”
闻言,张志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慌不择路,口不择言道:“曾欣不见了?什么意思?她……她跑了?就算……就算真是我干的,我俩喝酒也犯法?”
“如果不止是喝酒呢?”陈彬重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电视机的声音、张广富在客厅隐约的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张志亮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彬的视线。
沉默。审讯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时刻。
陈彬这番话出口,张志亮便陷入了沉默。
在面对警察问话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现和话术。
不同的表现,要分不同的情况去分析。
可唯独沉默,是最为可疑的。
眼前这个张志亮一定是知道些什么,陈彬不再等待,拿出手铐拍在桌子上。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把你铐回去慢慢说。”
张志亮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他死死盯着那副手铐,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叹了口气道:
“我说……警察同志……我,我跟您说实话。
昨晚……我确实看见曾欣……往祁升杯子里放了东西。
白色的,小药片,碾碎了,趁祁升去厕所的时候,倒他酒杯里了。”
陈彬眼神一凝:“你看清了?为什么当时不说?不拦着?”
“我……我当时也喝得有点晕,以为是看花了眼。”
张志亮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后来祁升回来,端起那杯就喝了,也没啥特别反应,我就……就没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是助兴的玩意……歌舞厅里,不稀奇。
而且……说实话,就算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我确实也不想管。”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他爸下级,从小我爸就让我巴结他,让着他。
说实话,他祁升算个什么东西?
不就是有个好爹?
在我面前人五人六,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曾欣给他下药,管他下的是什么,关我屁事!喝死了才好!”
“所以你看见了,当没看见,自己走了?”
“是。差不多凌晨三点,我实在喝不动了,就走了。家属区的门卫老刘可以作证,他给我开的院门。”
陈彬又问道:“那你今天又想出门是......?”
“听说他进医院了,”张志亮扯了扯嘴角,“心里痛快,想去喝两杯,庆祝庆祝。”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番供述的真伪。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对曾欣,了解多少?”
张志亮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其实……我早就认识她。她以前也是咱厂的,在纺纱车间。她有个对象,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姓祁,也是厂里的机修工,技术挺好一人。俩人都快结婚了。”
“姓祁?”
“嗯。跟祁升还是同村的,都是八赤村的。不过厂子搬来前,曾欣就辞工不干了。”
“为什么辞工?”
“听说……是她对象查出了尿毒症,病情很严重,需要换肾。
那得花多少钱啊?
厂里报销不了多少。
曾欣是为了挣钱给他治病,才……才去夜巴黎的。”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补充道:
“第一次在歌舞厅见到她,我也吓了一跳。她也认出我了,但我们都没说破。祁升就更不认识了,他眼里只有漂亮脸蛋。”
陈彬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你离开时,确定只有祁升和曾欣在?没有其他人进出?”
“我确定。我走的时候,祁升已经有点迷糊了,靠在沙发上。曾欣在旁边坐着。屋里没别人。”
陈彬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伸手将桌上的手铐收回腰间。
这个动作让张志亮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今晚待在家里,随时配合调查。你看到的、说过的,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你父亲,要不然你知道透露出去的后果。”陈彬说完,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张广富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陈彬简单敷衍两句,便和牛年告辞离开。
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出筒子楼。
深夜的凉风一吹,牛年掏出烟,递给陈彬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陈大,你觉得这小子,话有几分真?”
陈彬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很快散开。
“看见下药那段,不像假的。情绪、细节,编不了那么圆。”
“那就是曾欣下的药?为了钱?”
“从目前收集的线索来看,可能性很大。重病需要钱的未婚夫,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陈彬弹了弹烟灰,说道:
“但光有动机不够。药从哪来?谁给她的?目的是让祁升昏迷,还是……灭口?曾欣现在人在哪?是逃了,还是已经被处理了?”
牛年皱眉:“张志亮他爸……”
陈彬打断他:“一个副科长,家里彩电冰箱齐全。记下来,名字报给的同志。祁峥如果真有问题,他身边的人,未必干净。”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找曾欣?”
陈彬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几颗星星的天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忙到这么晚,还没吃饭,肚子都饿了。
给大春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家,去他家蹭个饭。
顺便打听一下,他认不认识曾欣那个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