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有的人就不配!】
当晚九点,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线索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人名、时间线和问号,中间贴着洪波夫妇遇害现场的照片,触目惊心。
陈彬站在线索板前,双手抱胸,目光沉静地梳理着思绪。
祁大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翻阅着袁杰刚刚整理好的周德海及其同伙的初步笔录。
办公室门被推开,曲浩带着一身夜风走了进来。
他今天和牛年、宋毅一起负责在红花村及周边进行外围走访和排查,牛年和徒弟宋毅被委派去调查和监视赵海龙去了,只有他一个人暂时回来。
“浩子,回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祁大春抬头看见曲浩,顺手将桌上那张陈彬绘制的嫌疑人模拟画像递了过去。
“今天走访,有没有看到长这样的,或者感觉有点像的人?”
曲浩接过画像,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看了半晌,他眉头微皱,摇了摇头:“这长相……挺普通的,没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点,扔人堆里不太好找。
今天我和牛哥、小宋主要在红花村及附近几个村子转悠,拿着洪波夫妇的照片和基本信息问,大部分村民都表示同情,但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说洪波两口子平时挺和善,没听说跟谁有深仇大恨。
不过,有个情况挺奇怪的。
有好几个村民跟我们说,昨天晚上,大概就是今天凌晨之前,已经有联防队的人来问过一圈了,问的问题跟咱们差不多,一直弄到挺晚。
我和牛哥当时还纳闷,是不是赵大那边提前安排了人手?
可也不对啊,赵大要安排也是安排所里的兄弟或者咱们自己人,怎么会让联防队插手刑案调查?
而且,联防队那帮人,查查治安、巡巡逻还行,查命案……他们能问出个什么?”
祁大春闻言,嗤笑一声:“嘿,这个赵海龙,为了能穿上那身警服,还真是不辞辛劳。
他要是把这劲头用在正道上,哪怕去考个试,最不济也能当个正经巡警吧,何至于在联防队里搞这些歪门邪道。”
“诶,话说你们是怎么盯上这个赵海龙的?”曲浩好奇道。
祁大春把今天下午从周德海嘴里撬出来的情报,以及陈彬的分析判断,简明扼要地跟曲浩说了一遍。
曲浩听得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么一遭!怪不得陈大会派牛哥去监视那个赵海龙。不过,牛哥一个人盯得住吗?赵海龙好歹是个联防队长,手底下有几个人,警觉性不低吧?”
“不是还有小宋吗?”祁大春说道。
曲浩撇撇嘴:“你指望小宋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能干啥?盯梢这活儿,经验、眼力、应变缺一不可,小宋这兄弟,还得练。”
这时,一直站在白板前的陈彬转过头,笑了笑,插话道:“浩子,你还真以为牛哥就是个普通刑警?”
曲浩一愣:“不然呢?履历上不是写着从南滨分局反扒大队调上来的吗?经验非常丰富。”
“那你再想想,当初政保科的案子,为什么最后能落到我们三大队手里,还让我们顺藤摸瓜查出了那么多东西?”
曲浩挠了挠头:“那不是因为案子最初是刑案,我们顺着线索查,才发现牵扯到政保的领域吗?而且我们查案过程也没越界啊。”
陈彬啧了啧嘴,看着曲浩,那眼神就像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学生:“浩子啊,你还说小宋年轻需要练,我看你啊,在某些方面也得再练练。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袁杰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凑到曲浩身边,压低声音道:“浩子,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牛哥的履历是写着南滨分局反扒大队,可你仔细想想,章大还有伍中他们,哪次来市局开会或者办事,跟牛哥打过招呼?
点过头都没有。
如果真是从他们分局调上来的得力干将,能不认识?能不熟络?”
曲浩眨了眨眼,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
牛年平时在队里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老练沉稳,身手更是没得说。
可市局领导或者其他分局领导来,似乎都对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像个普通的老刑警。
“那……你的意思是?”曲浩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袁杰继续点拨:“除了政保科那些搞情报、搞特殊任务出身的人,谁还能把一个人的履历做得这么天衣无缝,又能让系统里查不出破绽?牛哥那身手,那观察力,那应变能力,像是普通反扒出身的吗?我估摸着,他以前干的工作,比反扒刺激多了。”
曲浩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合着牛哥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有特殊背景的?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祁大春哈哈一笑,吐了个烟圈:“不然呢?牛哥是块宝,但具体来历,他自己不说,咱们也心照不宣。这算是队里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了,就你后知后觉。”
曲浩顿时感觉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咳咳……那个,先不说这个了。话说回来,这个赵海龙姓赵,咱们新江大队的赵大也姓赵,两个人该不会有什么亲戚关系吧?那可有点麻烦。”
袁杰早有准备,从桌上的一摞档案袋里抽出一份,递给曲浩:“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就查过了。
赵大是外省调过来的干部,当初过来就是为了查办新江大队前任大队长崔智违纪违法的案子。
他是正儿八经的刑警出身,履历清楚,跟赵海龙这个南元本地的地头蛇八竿子打不着,绝对不是亲戚。
赵海龙就是想攀,也攀不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扫黑一大队的副大队长彭晖提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陈大!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周支紧急召集开会,秦大那边查到关键线索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陈彬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砖头般的大哥大:“没电了。秦大查到什么了?”
彭晖重重地一点头,神色凝重:“嗯,类似的双尸案在莲城还有麓山都发生过!”
……
与此同时,南元市公安局大会议室外的楼道里。
赵海龙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拦住了正走向会议室的新江大队大队长赵东来。
“赵大!赵大队长!您看,这案子这么大,咱们联防队的兄弟这两天也都没闲着,配合派出所和厂保卫科,把几个关键路口、片区都看得死死的,也走访了不少群众,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
您看,能不能让我也进去,参加一下这个案情分析会?
我保证,绝对不添乱,就是学习学习,也好让兄弟们接下来的工作更有方向不是?”
赵海龙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中华香烟,动作隐蔽地想往赵东来的口袋里塞。
赵东来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伸手挡住了赵海龙递烟的手:“赵海龙同志!注意你的行为和身份!
这里是市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案情分析会是刑警内部的重要会议,涉及大量案件机密,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你们联防队的任务就是配合好派出所和保卫科,做好社会面巡逻防控和辅助工作,维护好发案区域周边的治安秩序,防止再生事端!
查案是刑警的职责,各司其职,不要越界!”
说完,赵东来看都不再看赵海龙那张瞬间僵住的笑脸,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留下赵海龙一个人尴尬地站在楼道里。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终变得铁青。
“妈的,神气什么!不就是个破大队长吗?等老子立了功,穿上那身衣服,看你还敢瞧不起老子!”赵海龙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愤愤地转身,将香烟狠狠塞回口袋,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楼下走去。
楼梯拐角处,一个穿着联防队制服、一直等在那里的队员见状,连忙凑上来,小声问道:“龙哥,怎么样?赵大让进了吗?”
赵海龙正在气头上,闻言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没好气地低吼道:“知道还问?滚一边去!”
他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赵东来那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在这市局大楼里感到一阵难堪和愤怒。
“谁啊?在公安局里还这么大火气?”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赵海龙身体微微一僵,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脸上已经堆起了惯常那种带着几分讨好和圆滑的笑容。
只见陈彬带着祁大春、袁杰、曲浩和彭晖,正从楼梯口走来。
“哎呀!这不是陈大队长吗?幸会,幸会!”
赵海龙连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毕恭毕敬道,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手底下的兄弟不懂事,办事毛毛躁躁的,我这不正在教训嘛。陈大队这是刚忙完?辛苦了辛苦了!”
陈彬的脚步停在赵海龙面前,微微颔首:“你认识我?”
赵海龙心里暗骂,脸上笑容却更盛:“那当然了!陈彬,陈大队长!破了徐家兄弟、曹恕、李昌那么多大案要案,在南元公安系统甚至是全国,那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得近乎谄媚,
“谁不认识您啊!我可是久仰大名,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学习学习呢!”
陈彬看着赵海龙身上那套与正式警服相似却又有细微差别、肩章标识完全不同的联防队制服,淡淡问道:
“嗯。那你是谁?我可不记得,我们南元市局刑警支队,有你这么一号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赵海龙最在意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脸色一黑。
赵海龙干笑两声,解释道:“陈大队说笑了。我叫赵海龙,是新江区联防队的队长。平时主要配合派出所维护维护治安,处理点民间纠纷什么的。跟您这办大案的肯定没法比,就是做些基层的杂活。”
“哦,联防队的。”
陈彬当然认识眼前这人是赵海龙,说不认识都是故意的,
“你在这儿是……为了九零七案子的?”
赵海龙精神一振,感觉机会来了,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更加恳切:
“对对对!陈大队明鉴!就是为了洪波夫妇这个案子!
这案子太恶劣了,影响太坏!
我们联防队的兄弟也都很愤慨,这两天都没闲着,配合派出所的同志,还有厂保卫科,把红花村周边,还有几个关键的出入口、复杂场所都盯紧了,也走访了不少群众,确实了解到一些情况,有些线索觉得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刚才我也跟赵大队长汇报了一下我们的工作,也想进去参加一下案情分析会,把我们知道的情况跟各位领导、专家汇报汇报,也学习学习咱们刑警队高水平的破案思路……结果赵大队长可能太忙了,没顾上。
陈大队,您看……您这边方便吗?
能不能带我进去学习学习?
我保证,绝对遵守纪律,只听不说,绝不给领导和同志们添乱!”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陈彬,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陈彬在支队乃至市局的分量,如果能得到陈彬的首肯,哪怕只是点个头,他进去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只要进了那个门,听到了核心案情,他就有机会……
陈彬语气平淡地反问:“你就这么上心?这么想参与这个案子?”
赵海龙立刻挺直腰板,表决心道:
“那当然了!陈大队!
惩奸除恶,保卫百姓平安,这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我只是个联防队员,但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这份职责!
洪波夫妇死得那么惨,不把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我对不起这身衣服,更对不起辖区老百姓的信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配上他那刻意挺直的胸膛和坚定的眼神,倒真有了几分热血基层的模样。
连旁边跟着的彭晖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陈彬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赵海龙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又往前凑了凑:
“怎么样,陈大?
您看……您这边方便通融一下吗?
我就进去听一听,学习学习,绝对不影响你们办案!
以后我们联防队也好更有效地配合咱们刑警队的工作不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市局案情分析会里,和那些真正的刑警、领导们一起讨论案情的场景,仿佛看到了那身笔挺的正式警服在向自己招手。
然后,他就听到陈彬用那平静无波、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不方便。”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赵海龙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瞬间凝固,面色铁青。
陈彬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抬步,准备绕过赵海龙,走向会议室。
但在经过赵海龙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不轻不重地,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警服,不是那么好穿的。”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似乎扫过赵海龙那身仿制的制服:
“有的人,就不配。”
说完,陈彬不再停留,径直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砰。”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