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吃人的二河口!】
蹲守,从来都是刑侦工作中最枯燥、最熬人的一环。
至少,在祁大春这一年多堪称精彩纷呈的刑警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充满了惊险与刺激。
从最初参与侦办令人发指的【徐家兄弟系列案】,扫黑除恶,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惩恶扬善的使命感和破案后的巨大成就感。
再到后来的分尸案、投毒案,再到南元山系列枪击案,跟着陈彬上山缉凶,甚至在危急关头亲手击毙了悍匪……
每一次行动,都是雷霆万钧之势,也似乎行动都该是如此,一拳一个嫌疑人,迅速解决战斗。
然而,这次在康宁县二河口市场的潜伏与蹲守,却结结实实地给祁大春蹲的怀疑人生了。
一连五天,中间只因为实在撑不住,回旅馆囫囵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蹲在路边装作等活儿的闲汉,就是混在人群里观察交易,甚至不得不为了不暴露,真的跟着被挑中的矿工去下了几天矿。
五天下来,风吹日晒,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绷。
最让他倍感折磨的是,由于长时间保持蹲坐或别扭的姿势,加上精神紧张和饮水不规律,膀胱都使不上力气,尿尿都开始分叉,控制不好方向,好几次都滴在了鞋面上。
不过让祁大春感觉崩溃的是,王志光同志,年纪比他大,蹲的时间比他更长,除此之外,还要每天走访,睡觉休息的时间也要更短,他尿尿虽然也分叉,但居然不会滴在鞋子上。
祁大春忍不住向王志光抱怨兼请教。
王志光只是扯了扯嘴角:“大春啊,你还年轻,没习惯。
干咱们这行的,蹲人守点是基本功。
我以前在城西分局,为了抓一个溜门撬锁的惯偷,带着俩人在人家楼下垃圾堆旁边整整守了十八天......
身体得慢慢适应这种节奏,多蹲蹲,就习惯了。
尿尿?
那是你精神太紧,肌肉没放松,别老想着这事儿,括约肌一放松,自然就好了。”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年纪轻,总归能调理回来。
而更让祁大春感觉烦躁的是,二河口这个市场每天都有不少矿主过来挑人上工。
祁大春因为一身的腱子肉,是那些黑矿工最为热衷的对象。
以至于天天都有人点祁大春,就像KTV的头牌男模一样,只需站在那就会被富婆看上。
之后再亲身下矿挖啊挖,一天下来,腰酸腿疼,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尝试在矿工中打听关于黑诊所、人贩子或者最近是否有受伤外地人的消息,但那些矿工要么茫然不知,要么眼神闪烁、讳莫如深,生怕惹祸上身。
偶尔得到一两个含糊的黑诊所地址,他和陈彬摸过去查探,要么早已人去屋空,要么根本不是郑山海可能藏身的那种能做缝合手术的地方。
至于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插标卖首”交易的人牙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混迹在市场中,却始终无法直接接触和辨认。
更让人憋闷的是,他们亲眼目睹了不止一起“插标卖首”的交易——真的是将那些残疾或智力障碍的人,像牲口一样挂上写着价格和简单情况的牌子,摆在显眼处任人挑选、议价、带走。
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祁大春都感到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陈彬和王志光严令,当前首要目标是找到郑山海父子,端掉黑矿、打击人口贩卖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因此打草惊蛇,干扰主线任务。
他们只能强忍愤慨,通知杨开岳派人跟踪买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也方便日后捣毁。
但截至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对追捕郑三强父子毫无助益。
这种有力使不出、有火不能发的状态,让祁大春无比怀念在南元办案的时候。
遇到这种藏在暗处的王八蛋,往往能通过多种渠道迅速锁定,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去,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哪像现在这样,有力没处使......
他甚至开始怀疑,郑三强和郑山海是不是早就金蝉脱壳,离开了康宁县?
但理智又告诉他,这种可能性不大。
整个康宁县被连绵的秦岭山脉紧紧包裹,进出县境的陆路通道就那么有限的几条,而且每条关键路口,现在都有康宁县局和洛明市局安排的民警日夜蹲守、盘查。
除非他们插上翅膀飞出去,或者早就藏在某个与世隔绝、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山坳里,否则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逃脱。
“大春哥,喝口水。”
袁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递过一个水壶,他脸上也满是尘土和倦色,
“阿彬哥和师父去跟杨队开会了,估计是在汇总这几天的情况,重新分析线索。再坚持坚持,肯定快有眉目了。”
祁大春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提振了点精神。
“阿杰,你说……那俩老畜生,到底藏在哪个老鼠洞里?”祁大春低声骂道。
袁杰摇摇头,目光扫过渐渐散去、只剩零星人影的市场:“不好说。但阿彬哥不是常讲吗,只要他们还在康宁,只要他们还需要吃饭、治伤、跟外界联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咱们这么多眼睛盯着,还有刘砌那条线……
说不定,转机就在下一秒。”
祁大春沉沉地叹了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烟盒,磕出最后一支烟,刚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燃,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与袁杰面前。
来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几名矿工。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黝黑。
在二河口这个鱼龙混杂的【黑人力市场】蹲了五天,祁大春和袁杰几乎能把常在这里出没的【矿主】、【工头】以及那些同样等待被挑选的矿工认全了。
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完全的生面孔。
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祁大春和袁杰的高度警觉。
“你们两个,是来找活的?”男人开口道。
祁大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讨好地笑了起来:“对对对,老板!我们是来找活干的!有力气,能吃苦!”
他说着,还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
袁杰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陌生男人目光在祁大春鼓胀的胳膊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袁杰虽然不算特别壮硕但明显也很精干的身板,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听你们口音,不像是秦西本地人?哪来的?”
祁大春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老板好耳力!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听说洛明这边矿上能挣钱,就结伴搭伙来了。
在洛明市里转了两天,听人说康宁县这边机会多,工钱也高点,就又搭车过来了。”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示意祁大春和袁杰跟上:“行,那你们俩,跟我走吧。”
祁大春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哎!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有件事先说清楚。我们矿上,工钱确实比别家给得高一点,活儿也可能累一点。
但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
下了矿,就老老实实干活,活干完了,领你们的工钱走人。
明白吗?”
祁大春心中警铃大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板您放心!我们就是来卖力气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多嘴!”
袁杰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附和。
男人对两人还算满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朝着与集市主路相反的一条更偏僻、通往更深山里的土路走去。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兴奋。
机会来了!
祁大春迅速用眼神示意袁杰跟上,同时自己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并悄悄将对着不远处的吃着早饭的刘砌做了个手势。
刘砌心领神会,也立马结钱,怀里揣着对讲机跟了上去。
土路崎岖,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
陌生男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少回头。
“兄弟,还有多远啊?”祁大春故作随意地开口,打破沉闷,也想试探一下。
“快了。”男人头也不回,只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
“兄弟,我们在这找了几天工了,都没见过你,你们这矿是个新矿啊?”
男人蹙眉道:“不是说了,不该问别问嘛?”
祁大春不再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果不其然,沿着那条越来越偏僻的土路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简易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铁丝网后面,是依山开挖出的矿口和几排低矮破败的工棚。
唯一的大门由厚实铁皮钉成,紧紧关闭,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映出两个倚在门边的守门人身影。
“琛哥,回来了?”
琛哥,也就是带他们来的那个陌生男人:“嗯。开门吧。在新人到位之前,先用着。”
守门人不再多问,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吱呀一声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祁大春和袁杰低着头,一行人被搜了身,才被放行,跟着琛哥走进矿区。
矿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和废弃的矿车零件。
几盏功率不足的电灯泡挂在歪斜的木杆上。
工棚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什么人声,只有远处矿洞入口,幽深黑暗。
“去那边,领工具。”
琛哥指了指矿洞口旁边一个小屋,里面堆着一些镐头、铁锹。
祁大春和袁杰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各自挑了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镐头和铁锹,这种矿区是没有安全帽的。
趁着弯腰挑选工具的间隙,祁大春迅速而隐蔽地观察着四周。
这几天下矿的经历让他对矿区有了基本的了解。
眼前这个矿,绝非新开的。
矿口岩石的开凿痕迹已经风化,还有堆放的废石渣,工棚也显得破旧不堪,显然已经开采了一段时间。
然而,奇怪的是,除了他们这一批新人外,也就守门的两人,还有远处矿洞口隐约可见的另外两三个叼着烟晃荡的监工模样的人之外,整个矿区空荡荡的,竟然看不到一个正在劳作或者休息的矿工。
一个开采过的旧矿,却不见老矿工的踪影,只有监工和打手?
祁大春的心沉了下去。
结合之前刘砌介绍的、以及他们在二河口亲眼所见的“插标卖首”交易,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这个矿,很可能就是那种专门使用被拐卖、胁迫来的残障或流浪人员作为奴隶劳工的黑矿!
而那些“老矿工”,或许已经在非人的劳作中被“消耗”殆尽,或者被转移、处理掉了。
而现在,这个矿正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旧的没了,新的还没到,所以显得如此空旷死寂。
“还愣着干嘛?下矿!今天不干够方数,没饭吃!”
一个监工模样的壮汉走了过来,用手中的短棍不耐烦地敲了敲旁边的矿车,冲着祁大春和袁杰吼道。
祁大春和袁杰对视一眼,默默扛起工具,跟着监工走向那黑洞洞的矿口。
矿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矿灯投射出昏黄的光圈。
因为有监工的监视,祁大春和袁杰只得机械地挥舞着镐头,开采着岩壁上劣质的煤矸石。
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镐头撞击岩石的声音。
时间在黑暗与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监工的喊声:“上来!吃饭!”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矿道。
所谓的饭,就是两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外加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水煮菜叶。
吃饭的地方就在工棚外的空地上,蹲着吃,监工在不远处盯着。
一直到了深夜。
他们才被赶进一间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汗臭的大通铺工棚。
棚子里有十几个铺位,但大多空着,只有零散的几床破旧被褥胡乱堆着。
显然,这里曾经住过人,但现在,除了他们这批新人外,再无他人。
祁大春和袁杰选择了靠里的两个铺位,和衣躺下,假装疲惫入睡,实则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祁大春以为今晚不会有收获时,工棚角落的阴影里,在堆放着杂物和最破旧被褥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着,正是刘砌!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也混了进来!
刘砌对祁大春和袁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破麻袋下面摸出一个的对讲机,递给祁大春。
然后又指了指工棚外,示意自己继续潜伏观察。
祁大春接过对讲机塞进了裤裆里,随后走向了屋外的厕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开了开关,调到预先约定的静默频道。。
“沙……沙……陈队,陈队,听到请回答。我是大春。”祁大春用最低的气声呼叫。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陈彬的声音传来:“大春,收到。请讲。”
“已确认,我们现在呆的矿区为旧矿,目前无其他工人,仅监工。
我高度怀疑,此矿专用残疾人,而且大概是在约8月3号前后停工,与郑山海父子抵秦西及遇袭时间高度吻合。
内线判断,此处极可能为郑父子计划购人地点。
完毕。”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陈彬在快速消化和判断这些信息。
很快,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决断:
“大春,阿杰,刘砌,你们做得很好。
情报至关重要。
现在听好。你们三个,原地潜伏,保持静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注意自身安全,密切监视矿区监工动向,尤其是那个‘琛哥’。
县局和杨队的人手正在集结,我和王支立刻协调部署,马上对该矿区形成包围,准备实施清缴!
等待行动指令!
重复,原地潜伏,等待指令!”
“明白!原地潜伏,等待指令!”祁大春低声重复,关闭了对讲机,小心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