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下公安是一家!】
王志光沉吟片刻,问道:“赵局,刘主任,以你们对本地情况的了解,像郑山海这种人,最有可能选择什么样的落脚点?”
杨开岳接话道:“王支队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是轻伤,只是为了缝合和简单消炎,可能会选择那些隐蔽的小诊所,甚至找个懂点土法的赤脚医生处理一下,住在小旅馆或者租个短租房。
但如果伤情需要观察,或者他们自己觉得不稳妥,需要个相对安全、能躲藏几天的环境……”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矿区周边,特别是那些私人开采的小矿点附近,乱。
外来人口多,三教九流混杂,各种灰色产业盘踞,是这类黑诊所和隐蔽窝点的高发区。
其次是几个长途货车聚集的镇子,司机流动性大,也催生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服务。
还有就是……靠近省界的那几个村子,管理相对薄弱,有些人专门做跨省的擦边球生意。”
他圈出了地图上三块区域:
“这些地方,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
但排查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大张旗鼓。”
陈彬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区域,大脑飞速运转。郑山海和郑三强来秦西的目的是找货,找新的矿工,他们很可能与本地某些从事非法劳务中介、甚至人口贩卖的团伙有联系。
这次的冲突,会不会就与交易有关?
他们找的中间人或者卖家出了问题?
黑吃黑?
“赵局,刘主任,杨队,”
陈彬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建议,我们兵分几路,同时进行。
第一路,由我们南元的同志,化装成外地来的、寻找便宜劳力的小矿主或者工头,在杨队安排的本地可靠线人带领下,进入这几个重点区域,尤其是矿区周边,进行秘密摸查。
第二路,请县局同志,利用你们的社会关系和信息网,暗中调查近期是否有涉及外地人的打架斗殴、伤害事件,特别是使用了刀具的。
第三路,对全县的旅馆、出租屋进行一轮更细致的秘密排查,重点查8月1号之后入住、尚未退房的中老年男性旅客。
第四路,继续深挖正规医疗机构的可疑记录,并尝试接触一些可能知情、但处于灰色地带的江湖医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郑三强可能没有受伤,或者伤势很轻。
他此刻很可能在外活动。
我们将郑三强的模拟画像,在车站、码头、主要路口等要害部位,安排便衣蹲守和辨认。
他如果出来采购食物、药品,或者联系什么人,就可能暴露。”
赵德柱认真听完陈彬的计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陈大队思路很清晰,考虑周全。
就按这个方案来!
老杨,你全力配合南元的同志,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民警和线人,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深入重点区域摸查。
其他几路,我亲自安排人手。
刘主任,麻烦你协调市局技术部门或者政保科,看看能不能对郑山海那个手机号码进行更进一步的追踪,哪怕缩小到乡镇范围也好。”
“好。”杨开岳和刘主任齐声应道。
“王支队,陈大队,你们市局的周支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了。”
赵德柱看向王志光和陈彬,语气诚恳,
“到了康宁,就是到了我们地盘。
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抓这种祸害,我们义不容辞!
但也请各位兄弟一定注意安全,这里的有些亡命徒,手里是真有家伙的!”
王志光郑重道:“赵局放心,我们一定紧密配合,注意安全!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开始行动!”
会议结束,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杨开岳原本的打算,是安排陈彬他们先去县局附近的招待所,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好好休息一下,毕竟长途跋涉加上山路颠簸,铁打的人也难免疲惫。
但这个提议被陈彬婉拒了。
“杨队,谢谢好意。不过,”
陈彬拍了拍自己沾着灰尘的外套,又指了指同样面带倦容、衣冠算不上齐整的祁大春、袁杰和王志光,
“既然要伪装成外地来找活干、找【便宜劳力】的矿主或者工头,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正好吗?
舟车劳顿,一脸疲惫,这才像真正为生计发愁、四处奔波找门路的人。
太光鲜了,反而惹眼。”
祁大春和袁杰年轻,精力旺盛,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觉得有些刺激。
王志光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陈啊,你还真是不把我这把老骨头当人啊。
不过……你说得对,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这身邋遢相,就是最好的掩护。
走吧,抓紧时间。”
杨开岳见状,也不再多劝,眼中流露出对这群同行雷厉风行作风的赞许:
“好!那咱们直接进入状态。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对这一片‘门儿清’。”
...
...
洛明市,康宁县,南街村口。
南街村,说是一个村,实际上这属于县城比较中心的位置,离县政府和县局只有几公里,旁边就是客运站。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挂着【老刘修车铺】招牌的简陋门面前。
此时已是深夜,修车铺早已关门,但里面还亮着灯。
杨开岳敲了敲卷闸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谁啊?打烊了!”
“杨开岳。”杨开岳低声应道。
卷闸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一下,看到是杨开岳,才将门完全拉开。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留着板寸、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青年站在门内,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
“杨队,这么晚了?”青年侧身让开。
杨开岳带着陈彬四人走进屋内。
修车铺不大,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青年关好门,目光在陈彬等人身上扫过。
“小刘,给你介绍一下,”
杨开岳指了指王志光和陈彬,
“这两位是外地来的公安同志,王支,陈大。
王支,陈大,这是刘砌,你们叫他小刘就行。自己人。”
刘砌放下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向王志光和陈彬,眼神坦诚:
“王支,陈大,你们好,你们也叫我小刘就行。”
“小刘你好,麻烦你了。”王志光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干惯了体力活的手。
“不麻烦,杨队的事就是我的事。”刘砌语气很实在,转而问道,“杨队,这次是……”
杨开岳示意大家坐下,修车铺里只有几张破旧的凳子和一个油腻腻的桌子。
他压低声音,进入正题:
“小刘,这几位朋友,想打听点‘路子’,关于那些黑工的事情,你门路广,帮忙给指指道儿?”
刘砌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再次仔细打量了陈彬他们一番。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王支,陈大,那我就直说了。
咱们康宁这边,情况特殊。
金矿多,想发财的人更多。
正经开矿,手续、成本都高。
所以,不少黑着干的,就在人力上动心思。
一般这种黑矿,两条路:
要么招黑工——就是那些没身份证、或者身上背着事、不敢见光的外来流民。
这些人便宜,但风险大,指不定哪个就是逃犯,或者嘴巴不牢,哪天跑了出去乱说,容易出事。
要么……就买人。
主要是些残疾人,傻子、聋子、瘸子……
或者从更偏地方骗来、拐来的。
这种人,给口饭吃就行,不用发工资,听话,不会到处乱跑。
而且……用完了,或者一个矿点挖得差不多了,还能转手卖给下一家接着用,成本摊下来,低得吓人。”
陈彬蹙眉道:“这种人在康宁县……好找吗?安全吗?是有固定的门路?”
刘砌看了杨开岳一眼,杨开岳微微点头。
刘砌这才道:“对,肯定有门路。但这行水很深,得找对中间人。
而且,得看你们要什么样的,要多少。
最近……听说风声有点紧,前几天有个黑矿口,还砍了人,有些货不太好弄,价格可能也涨了点。”
陈彬蹙眉道:“是在哪个黑矿口,你知道吗?”
刘砌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说,黑矿口都藏得很深,很难找。”
王志光点了点头,接口道:“小刘兄弟,那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刘砌抿了抿嘴:“怎么说呢,你们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是时候呢,是因为最近确实有些货从南边过来。
不是时候呢,是因为最近查得好像也严了点,有些中间人躲风头去了。”
陈彬心中一动,“从南边过来”?
这会不会和郑山海、郑三强来秦西的目的有关?
“查得严?那他们这伙人……”
刘砌摆摆手:“只要不查到自己身上,那些人都不带跑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种地方……怎么找?你能把我们介绍过去吗?”
刘砌沉吟了一下:“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不过,这种地方,一般不接待生客,得有熟人引荐......其实我也没十足把握,那我试试吧。
明天……不,等会,我先去几个地方转转,探探口风。
王支,陈大,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明白,麻烦小刘兄弟了。”王志光道。
离开修车铺,回到车上,杨开岳才低声对陈彬他们说:
“刘砌这孩子,信得过。
他爸以前是我们县联防队的骨干,87年围剿一个武装盗采的黑金矿时,中了埋伏,牺牲了。
那之后,刘砌就恨透了这些黑矿和背后的人。
他自己在矿上干过,熟悉里面的门道,一直暗地里给我们提供线索,帮我们捣毁了好几个黑矿点,救出过一些被囚禁的矿工。
但这些人太狡猾,很多黑矿就像地老鼠,打掉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根子难除。”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和愤懑:
“不瞒各位,黑矿用残障人士甚至拐卖人口做奴工的事,在我们这儿,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县局、市局都知道,也一直在打击。
但难啊!
这些矿藏在深山老林,路口有人放哨,甭管是县局的也好,还是市局的也罢,基本都认得我们警察每张脸了,我们的车、我们的人一靠近,他们立刻就得到消息,要么一哄而散,要么躲进矿洞、山里,跟我们捉迷藏。
有时候好不容易摸到地方,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个空架子。
取证难,抓人更难。
这次你们南元那边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性质太恶劣了!”
杨开岳看向陈彬和王志光,眼神诚恳中带着期盼:
“王支,陈队,这次你们来追逃犯,面生,那些人应该不会对你们有太多防备。
如果顺藤摸瓜,能摸到我们康宁这边黑矿的线索,或者那个郑山海父子就跟本地这些黑矿有勾结……还请你们,一定帮我们一把。
收集点证据,提供点线索。
我们康宁的百姓,苦这些黑矿主和人贩子久矣。”
陈彬郑重地点头,握了握杨开岳的手:“杨队,你放心。
打击犯罪,保护群众,是我们警察的天职。
不管是在南元,还是在康宁,都一样。
只要能抓到郑山海、郑三强,挖出他们的同伙和网络,我们一定会把相关线索完整移交给你们,协助你们彻底铲除这些毒瘤。”
王志光也沉声道:“没错。天下公安是一家。这帮畜生,一个都跑不了!”
没过多久,也就隔了三个多小时。
刘砌跟着杨开岳风尘仆仆地再次找到了陈彬他们的招待所。
他依旧穿着那身油污的工作服。
“王哥,陈哥,有门路了。”
刘砌进了房间,关好门,压低声音道,
“我打听了一圈,二河口那边,这几天每天凌晨三四点,会有个不成文的集市。”
“集市?卖什么的?”王志光眯起眼睛问。
“卖力气的。
那地方是个三岔路口,靠近老矿区,交通方便又容易疏散。
每天都有那么几十号人蹲在路边,等着矿上的人来挑。
里面什么人都有:
有的是本地实在活不下去、想下矿搏命换口饭吃的;
有的是外地流窜过来、身上不干净的黑户;
更多的……是些看着就不太对劲的,傻的、瘸的、聋的……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货。”
陈彬心中凛然,这与他们推测的非法劳工交易市场特征吻合。
“放在那里?谁放?怎么交易?”
“有牙人。
一般不露面,或者混在人群里。
那些状态明显不对的人,旁边往往有一两个看着像混混的人蹲着,或者在不远处的茶棚、小吃摊盯着。
有雇主看上了,去跟那混混谈价,谈妥了,钱一交,人带走,手续简单,不问来历。”
陈彬与王志光、祁大春、袁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无疑是个深入虎穴、近距离观察甚至接触的机会,也可能直接找到与郑山海父子相关的线索——如果他们来康宁是为了买人,这种市场很可能是环节之一。
“风险大吗?”陈彬问。
“对普通人来说,很大。”
刘砌老实说,
“那里的人为了挣钱什么都敢干,背后可能还有护矿的打手或者地头蛇。
但只要不主动惹事,看着像诚心来做买卖的,一般不会有事。
我会远远跟着,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能接应一下,或者去找杨队。”
王志光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对刘砌道:
“行,小刘兄弟安排得周到。
那等会,我们就去这个【二河口集市】开开眼。陈……老弟,你看咱们带多少本钱合适?”他转向陈彬,自然地用了更市井的称呼。
陈彬会意,沉吟道:“先少带点,探探路,看看成色。”
他看向刘砌,
“小刘,那边大概什么价码?”
“看人。健全的黑工,一天管饭,日结的话得十几、二十几块,月结便宜点。
至于那些特殊的……按个卖,或者包月包年,价格不等,但比雇健全人便宜太多了,几百块可能就能买断一个劳力很久。具体得谈。”
几百块……买断一个人的劳力乃至自由。
陈彬感到一阵反胃,但面上只能点点头。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山间晨雾弥漫。
陈彬四人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了更符合“矿主”或“工头”身份的旧夹克、劳动布裤子,脚上是沾着泥的胶鞋。
脸上特意没怎么洗,带着熬夜的疲惫和风霜感。
王志光找了个破旧的皮包,里面象征性地塞了几叠裁切好的报纸,上面放了几张真钞票。
祁大春和袁杰则一副打手兼跟班的模样,眼神故意弄得凶狠些。
刘砌骑着辆破摩托车在前面带路,陈彬四人挤在杨开岳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一辆吉普车里,远远跟着。
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泛起青灰色。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几条土路在此交汇,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泥地。
路旁稀稀拉拉长着些树木,远处是朦胧起伏的山影。
这就是二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