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五百万美元的交易!】
在见完崔莉后,章鸿禹带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叫许世贸,是南元钢铁厂的现任生产科科长,也是顾潮生此次南元之行的预定会面对象。
宾馆刚刚发生了命案,还是许世贸准备接待的港商,这让他显得坐立不安。
“许科长,别紧张,就是找你了解些情况。”
陈彬语气平和,示意祁大春给对方倒了杯水,
“我们刚刚看了顾潮生的护照上的出入境记录,这是他第一次来内地。你们之前是怎么联系上的?”
许世贸喝了一大口,才稍微镇定些,解释道:“是……是这样,陈队长。我有个小叔,早些年……嗯,自己偷偷去了港岛,之后就在石台商贸有限公司找了份工作。
这不是,我们南元钢铁厂嘛……”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微窘迫,
“年初的效益……唉,不大好。
堆了不少货在仓库里,占着资金,厂里压力大。
我这个生产科的,也着急啊。
就……就试着联系了我小叔,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帮忙牵牵线,看看能不能把积压的钢材卖出去,哪怕价格低点也行。
就这么着,我小叔就把顾经理……顾潮生先生介绍给我认识了。”
90年代除了社会经济发展迅速,还有一个重大事情就是下岗潮。
早在80年代末,在北方,其实就有不少企业大裁员迎来了第一批比较大的下岗潮。
而在南元这些国企虽不至于到大裁员的程度,不过经济效益确实有所下降,这也导致了,很多很多国企员工需要自己去谈业务,来赚钱了。
陈彬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们之前是通过电话联系的?这次顾潮生来南元,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对对对,之前都是电话里谈。这次是顾先生主动提出来南元实地看看,当面把合作细节定下来。”许世贸连忙点头。
“那你们这次具体要谈什么生意?顾潮生打算从你们厂采购多少钢材?以什么价格?”
在1992年,国企效益下滑、工人面临下岗压力已不是新闻,许多企业员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找业务拉订单,许世贸的行为在当年并不罕见。
但涉及一条人命,就必须问清楚了。
许世贸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似乎觉得警察问得太细了:“陈队长,这个……这个和案子有关系吗?”
“非常重要。”
陈彬直视着他,
“我们需要了解顾潮生在南元的一切活动、接触的人和涉及的利益,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请你如实回答。”
许世贸被陈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体,重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其实……最早联系的时候,是今年年初。
我们厂里当时压了得有上千吨的钢材,都是些常规型号,但就是卖不动。
仓库都快堆满了,资金转不动,厂领导急得嘴上起泡。
我通过我小叔,好不容易联系上顾先生,在电话里好说歹说,希望他能吃下一部分,哪怕一次性包圆了更好。
当时开出的条件是……按当时国际钢价,给他打八折。”
陈彬对钢材价格并不熟悉,但“国际钢价”、“打八折”这些词,听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让利。
“年初的国际钢价大概多少?”
“那时候……大概一吨1500块钱左右吧。”
许世贸吐了个烟圈,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焦头烂额,
“打了八折,就是1200一吨。说实话,那是赔本赚吆喝,只求快点回笼资金,解决厂里的燃眉之急。
可那时候……顾先生那边兴趣不大,电话里总是推三阻四,说再看看,研究研究。
我估计,他是觉得价格还能再压,或者……根本就没太看上我们这小地方的货。”
陈彬默默听着,这符合他对所有的商人的刻板印象——手握资金,待价而沽,尤其是面对内地急于脱手积压产品的企业时,往往占据主动。
“那这次呢?顾潮生为什么会直接飞到南元?”
“那是因为国际钢价变了!天翻地覆!陈队长,您是不知道,就这半年,钢材市场……简直像坐了火箭!
南巡讲话之后,全国各地都在大搞建设,开发区一个接一个地开,基建项目遍地开花!
钢材,特别是建筑钢材,成了最抢手的东西!
价格一天一个样,嗖嗖地往上涨!
昨天报价还是2000块一吨,今天就涨到2100了!
就这个价,还抢破头!”
陈彬虽然不精通经济,但也知道南巡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他立刻明白了许世贸语气变化的原因——形势逆转了。
年初是钢铁厂求着顾潮生低价买他们的积压货,现在,是手握现货的钢铁厂成了香饽饽,顾潮生反过来要主动求购,而且价格今非昔比。
简单来说就是,曾经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所以,顾潮生这次来,同意购买?”陈彬问。
“何止是同意购买啊,都不要求我们打折了!”
许世贸眼睛都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惋惜和困惑,
“他这次在电话里说,八折不要了,就按交易当天的市场价来!
而且,他胃口大得很!
不仅要把我们厂里现有的、符合规格的现货全部吃下,大概值个……五十多万美元吧,还要签一个长期的大额期货合同,锁定未来一年的部分产量,预付定金,总额可能超过五百万美元!”
五百万美元!
即使在1992年,对于一个地方钢铁厂来说,这也是个天文数字!
足以让任何一个陷入困境的国企起死回生,甚至更上一层楼!
祁大春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看陈彬,陈彬虽然表面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的震动。
“你确定,你们之前只是口头协议?没有签过任何书面的东西?比如意向书、备忘录之类的?”陈彬追问,他必须确认法律关系的状态。
“我百分之百确定!”
许世贸重重地点头,
“只有电话联系。这次顾先生来,就是当面敲定细节,然后准备正式签合同的!谁能想到……”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真的挺可惜的……”
陈彬微微蹙眉,他对这些经济方面的知识确实只是一知半懂,甚至对于期货的概念,也只知道,可以赚差价,其背后更深远的利益,他确实也不清楚。
不过他知道,有钱人不完全是傻子,一次性花费这么多钱,完全是认为有利可图。
只要有利可图,背后一定就有阴谋。
因为钢价暴涨,这属于国际事件,稍微懂一点行的人都知道,就迎宾馆的工作人员对顾潮生的回忆,就能知道这个人情商很低。
情商低,就注定他不会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
所以,注意到钢价暴涨,能够盯住这批货的人,也绝对不止顾潮生一人,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商人博弈。
“最后一个问题,许科长,”
陈彬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许世贸,
“以你对顾潮生有限的接触和了解,你觉得,他是一个会轻易做出如此重大、看似慷慨决定的人吗?
或者说,在之前的电话沟通中,他有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比如特别急切,或者特别谨慎,或者提到过任何潜在的风险、顾虑?”
许世贸被问得怔住了,他仔细回忆着与顾潮生几次短暂的通话。
印象中,那个港商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和商人特有的精明。
年初价格低时,他语调平淡,不置可否;
这次价格飞涨后,他主动来电,语气变得热情甚至有些急切,但那种急切背后,似乎并非单纯的商业亢奋,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必须尽快敲定的压迫感?
“异常……”
许世贸喃喃道,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昨天晚上凌晨,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今天一早就直接飞来南元。
他除了问钢材的规格、库存、能不能及时提货这些常规问题,还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我们厂的仓库位置、安保情况,以及运输路线方不方便。
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买卖谈成了,运输这些是后面的事,而且我们肯定会安排好,他好像特别关心这个。
另外……他还问了一句,南元这边,道上太平不太平。
我说我们这儿治安挺好的,他才没再多问。”
反复确认仓库、运输路线!询问当地“道上”情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贸易商在洽谈大宗商品采购时会特别关注的重点,除非……他担心的根本不是商业风险,而是货物安全,甚至是人身安全。
他可能预感到这笔交易会带来麻烦,或者,他本身或者这批货,就处于某种风险之中。
陈彬与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顾潮生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忧虑,从侧面印证了这笔交易的非同寻常。
“好了,许科长,感谢你的配合。”
陈彬站起身,
“请你回去后,仔细回忆与顾潮生联系的所有细节,特别是他提到过的任何人、任何事,如果有任何新的发现,随时联系我们。另外,刚才我们的谈话内容,特别是关于交易细节和那个神秘电话,务必严格保密。”
“一定,一定!”许世贸也连忙站起来。
做完初步调查完后,返回市局的路上。
祁大春关上车门,开口问道:
“阿彬,这案子越来越邪乎了,五百万美元的交易,海外路子,顾潮生还提前担心安全……这会不会......”
“嗯。”
陈彬握着方向盘,开车驶向市局,望着车外沉沉的夜色,
“利益太大了。而且这笔交易,很可能不只是简单的买卖钢材。”
...
...
南元市公安局,重案三大队办公室,七月二十六日晚。
祁大春正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向办公室里其他同事描述着南滨湖迎宾馆那个诡异的电梯现场。
他讲到只有死者一人的密闭空间,讲到不符合常理的远距离枪伤,讲到毫无破绽的监控,讲到陈彬对时间、对细节的严苛推敲……
直听得众人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这种只在侦探小说里见过的【不可能犯罪】,竟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让这群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感到匪夷所思。
思维向来天马行空的曲浩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
“嚯!这案子……该不会跟《飞碟探索》和《奥秘》里面写的那样,凶手有什么特异功能,能瞬移吧?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唰’一下穿墙进去,把人‘biu、biu’了,再‘唰’一下穿墙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得兴起,还用手比划了个“穿墙”和“开枪”的动作。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关爱智障】般的白眼。
祁大春更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瞬移你个锤子!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办案子呢,严肃点!”
曲浩摸着脑袋,嘿嘿干笑两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那陈大人呢?他不是和你一块去的现场吗,怎么没一起回来?是不是发现什么关键线索了?”
祁大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陈大还在法医室那边,跟谭法医他们琢磨呢,说想再尽量还原一下死者遇害那一瞬间的过程。他让我先回来,盯着你们把该查的赶紧查清楚。游姐,”
他转向正在整理材料的游双双,
“死者家属那边,联系上了吗?”
游双双抬起头:
“联系到了。顾潮生家庭情况有点复杂。
他亲生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现在在港岛住院,年纪很大了。
家里他排行老三,上面有个大哥和一个二姐,下面还有个弟弟,是他继母生的。
他自己已经结婚,有个儿子,还在读小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种涉港案件,手续上比较麻烦,已经通过海关和上级部门,联系上了他在港岛的太太。
对方已经定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凌晨起飞,大概明天早上能到麓山机场。”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彬也差不多回来了。
“陈大!”
曲浩第一个凑上去,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怎么样?法医室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是不是找到决定性证据了?”
陈彬摇了摇头:“没有。谭法医那边反复确认了,致死原因就是枪弹贯穿伤,两枪都打中了要害。
死者身上除了枪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体内也没检出常见毒物。
尸检能提供的线索,目前就这么多。”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冷水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曲浩闻言,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不解,摸着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喃喃道:
“这就奇了怪了……子弹是咋飞进去的?凶手难不成真是个透明人?”
陈彬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办公室里一张张或疑惑、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脸,沉声道:
“行了,别自己先把自己绕晕了。
目前至少能确定一点,嫌疑人就是奔着顾潮生的命去的,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性极强的谋杀。
想不通凶手怎么做到的,就先别钻牛角尖,换个思路,从最基础的查起——排查社会关系,寻找杀人动机!”
他拍了拍手,提高声音,
“都别愣着了,手里有活的继续,其他人,五分钟后,三楼大会议室开会,汇总一下今天各自调查的情况,梳理下一步方向。”
“是!”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案卷。
几分钟后,三楼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
九十年代初的公安局会议室,几乎少不了香烟的熏陶。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市局刑侦支队、南滨分局刑警大队的相关负责人和主要办案民警。
气氛严肃而凝重。
主持会议的是周忠安。他面色严峻,手指敲着桌面,强调着案件的敏感性和紧迫性:
“……同志们,港岛同胞在我们南元投资期间,在迎宾馆这样的涉外场所遇害,影响极其恶劣!
上级领导高度重视,限期破案的压力很大!
这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更关系到我们南元的投资环境和社会稳定形象!
我要强调的是,必须调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侦破此案,抓获真凶,给受害者家属、给港岛同胞、给全社会一个交代!”
类似的套话、官话,在座的刑警们听过不少。
但在1992年,涉港案件确实非同小可,牵扯到两地不同的法律体系、沟通协调程序,甚至可能涉及更复杂的背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层层通报,谨慎处理。
会议的大部分时间,也花在了强调纪律、统一协调、汇报流程上。
陈彬坐在靠前的位置,认真地听着,记录着,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案件本身。
他注意到,南滨分局的章鸿禹大队长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对会上一些过于“务虚”的指示感到焦虑。
破案,终究要靠一线的细致工作和逻辑推理,而不是空泛的口号。
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窗外天色已近晨曦。
走出会议室,陈彬立刻被自己手下的队员围住。
“陈大,接下来怎么干?”祁大春问道。
陈彬略一思索,快速分配任务:“袁杰,你拿着崔莉那部坏了的大哥大,去找找看市里有没有厉害的老师傅能修,或者看出点什么门道。记住,全程盯着,手机别离手,修的过程详细记录。”
“是!”
袁杰接过用证物袋小心装好的大哥大,匆匆离去。
“曲浩,牛年,你们两个,负责追那两颗弹头的来源,想办法查清楚型号、可能的产地、流通渠道,特别是近期南元及周边有没有出现过同批号或者同类型的子弹。”
“明白!”
曲浩和牛年领命。
“大春,双双,你们俩跟我,再叫上南滨大队的兄弟,把所有住客的详细资料、社会背景、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轨迹,再仔细过一遍筛子!特别是昨天到今天,所有和顾潮生有过接触,或者可能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对了,”
陈彬叫住正要离开的游双双,
“顾潮生的太太,应该快到了吧,你跟外事科、接待处对接好,安排一下。她一到,立刻通知我。”
“好的,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