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悍妇沈文竹】
南元市公安局,案情分析会议室,深夜。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市局、栗岭县局的主要领导、刑侦骨干济济一堂,墙上挂起了临时制作的线索板和现场照片。
市局局长邴高远简短开场,强调了案件的极端严重性、省厅的高度关注、限期破案的压力以及控制社会恐慌的必要性。
基调定下:
此案已明确为恶性刑事案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侦破。
法医谭洪和县局法医孙明礼站在线索板前,开始汇报尸检和现场重建的初步成果。
随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尸体局部照片和座位示意图被贴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
“……死者,男性8人,女性5人。
根据尸体位置、损伤类型和毒化结果综合判断:
1至5号死者,均位于车厢前部,1-3排,直接死因为爆炸伤,体内有破片;
6至10号死者,车厢中前部,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合并烧伤;
11至13号死者,车厢中后部,死因为特重度烧伤,抢救无效。”
谭洪每报出一个数字,都让在座众人的心沉一分。
他着重指了指1-5号死者的区域:
“这五名死者体内,共提取出 15枚形态基本完整的铁质破片,材质为最常见的熟铁,来源广泛,随处可见,无特殊标记,不具备指向性。”
陈彬举手示意,提问道:“谭法医,这15枚提取到的铁片,总重大概多少?能反推爆炸装置的大致体积和装药量吗?”
谭洪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
“总重约1600克。考虑到爆炸撕裂、熔化、飞散损耗,原始装置内填充的破片总量应该更大。
技术大队郑国平同志根据破片分布、创伤形态和车厢损毁情况,尝试进行了模拟还原。
他认为,爆炸装置的外壳可能类似一个加大号的汽水瓶或铁皮罐,容量约1.5-2升。
这个体积,可以容纳相当数量的黑火药和预制破片。”
陈彬点了点头,这印证了爆炸装置有一定体积和重量,并非微型炸弹。
他继续追问关键点:“还是无法确定爆炸装置的启动方式吗?”
谭洪无奈地摇了摇头:“很难。无论是电子定时器、遥控接收模块的电路残骸,还是机械发火装置中的弹簧、撞针、缓燃绳等,都是非金属或细小金属件,在那种程度的爆炸和持续大火中,极难保存下来,即使有残留,也可能混在无数杂物中被我们忽略了。
如果是类似【滚天雷】完全依靠摩擦发火,其发火机构(沙石、摩擦面)就更不可能留存了。
目前,没有发现指向性明确的启动装置残骸。”
陈彬心中了然。
无法确定启动方式,就意味着无法精准刻画凶手的行为模式,侦查方向依旧只能继续用笨办法——广泛排查,逐个排除。
谭洪继续汇报身份确认进展:
“目前已确认三名死者身份。
1号,倪东风,司机倪平地的儿子,当时坐在驾驶位,伤势在前排五人中排第二,体内铁片多集中于头、背、后颈部,符合爆炸来自其侧后方的特征。
2号,沈文竹,坐在第一排左侧靠窗位置。
她是所有死者中伤势最重、体内铁片最多的,根据破片射入角度和身体损毁状态模拟,爆炸发生时,爆炸装置极可能就在她正前方、甚至紧贴她面部的位置。
3号,江明昌,48岁,坐在第二排右侧靠过道位置。
他就是倪平地口供中提到的,那个携带了鞭炮和白酒、准备进城为儿子筹办婚礼的乘客。
其余死者,身份尚在核实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快速记录的“唰唰”声,每个人都在努力消化这些复杂而残酷的信息。
支队长周忠安放下笔,看向谭洪,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谭法医,你刚才说,爆炸物就在沈文竹正前方引爆。
那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沈文竹自己,策划并引爆了爆炸物?
换句话说,她是不是自杀,或者同归于尽?”
谭洪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
“从纯粹的尸体损伤形态和位置关系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要认定是自行引爆,需要结合其动机、是否有操作爆炸物的知识和条件、以及现场是否有其操纵引爆装置的证据。
这些,单靠法医病理学,我给不了确切的答案。”
周忠安皱了皱眉,转向负责调查沈文竹背景的牛年:“沈文竹的家属呢?联系上了吗?什么反应?”
牛年立刻站起身汇报:“已经通知了。她丈夫赵永贵在栗岭县,因为爆炸案班车停运,暂时滞留在县局。
我们已请求县局同志先进行初步询问并稳住他。
她父亲沈儒,年老多病,目前住院,意识时好时坏,无法完成系统问话。
母亲已去世。
沈文竹与赵永贵结婚约十年,没有子女。”
周忠安看了一眼栗岭县局的蔡大队。
蔡大队会意,立刻说:“我马上安排可靠的人,开车把赵永贵送过来,由市局同志主导深入询问。”
周忠安点点头,环视会议室:“既然直接证据不足,那我们就先从可能性讨论起。
目前,沈文竹自行引爆,是一个需要重点考虑的方向。大家有什么看法?”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持【自行引爆】观点的警员占多数,他们的理由很直接:
“这就像手榴弹,你得拿在手里,拉到面前,拔掉保险销才能扔出去或者同归于尽。
爆炸物就在沈文竹正前方炸了,她如果不是操作者,很难解释为什么离爆心那么近。
如果是别人扔的或放的,她本能会躲,损伤可能不会这么正。
没有其他外力强迫或控制的迹象,那她自己动手的可能性就很大。”
持反对或谨慎态度的警员也不少,他们反驳道: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自行拔掉了什么保险销或者按了按钮!
也可能是爆炸装置就放在她面前的行李架上,因为车辆颠簸、或者别人无意触碰引发了爆炸,她只是离得最近最倒霉!
【故意引爆】是主观行为,需要证据链证明她有这个意图和能力。
现在只有位置关系,这不够!
而且如果是自杀或同归于尽,为什么选在早班车上?还带着个大包裹?这不合常理!”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的焦点在于对【故意】的认定缺乏直接证据。
陈彬一直没有加入争论,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线索板上,大脑飞速整合着所有信息。
当争论声稍歇,他举起手,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记得,案发地点距离老鹰岩还有三公里。沈文竹是在那里招手拦的车。
而且,这是当天最早的一趟班车,凌晨四点半从栗岭发车。
那么,在拦到车之前,从她家到老鹰岩的这段路……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众人一愣,随即看向栗岭县局的蔡大队。
蔡大队点了点头,回应道:
“是这样的,沈文竹的家庭住址就在县城边,根据她丈夫的口供表示,因为当时凌晨2点,她接到电话,自家老爷子突然生病,沈文竹有些按耐不住就提着行李要赶过去,不过当时太晚,没有交通工具。
赵永贵说他去借车,结果没有借到车,沈文竹还因此和赵永贵大吵了一架,自己拿着东西拿着个手电就往南元市走了。”
陈彬蹙眉道:“这个赵永贵不是木场老板吗?借个车的面子都没有吗?就算没有车,拖拉机也好啊。”
蔡大队解释道:“赵永贵他原本是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的,不过车子借给朋友开,被他朋友撞烂了,赵永贵说也是因为这件事,沈文竹说他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真有事的时候,一个两个屁用没有,赵永贵好面子就和她吵了那一架。”
陈彬问:“他就没追?”
蔡大队:“他说刚开始在气头上就没追,后面气消了点,想追就没追上,不过,两夫妻经常因为这个事情吵,沈文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走了,他也就没管,越想越气,就敲了朋友家的门,两个人喝的伶仃大醉,凌晨的时候,还因此把邻居家的玻璃砸碎了。”
陈彬狐疑了一声,追问道:“所以,赵永贵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听起来,他们夫妻关系长期紧张?”
蔡大队:“是的,赵永贵的不在场证明比较扎实,多人证实。
夫妻关系……据街坊反映,确实经常吵吵闹闹,沈文竹性格比较强,赵永贵有点惧内但也爱面子,沈文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悍妇,半夜吵架负气出走不是一次两次。”
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从她家,徒步走到老鹰岩那个拦车点,大概需要多久?”
蔡大队心算了一下:
“她家住在县城边上,到南元市区边缘大约30公里。
老鹰岩大致在中间位置。
正常人步行的话,差不多要三四个小时。
她凌晨两点多出发,走到老鹰岩确实刚好能坐上最早那班车。”
“三四个小时?”
陈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文竹的体力……这么好?一个女同志,凌晨走夜路,还能负重走这么远?”
蔡大队解释道:
“这个我们了解过。赵永贵的木场,实际是沈文竹在里外张罗,管账、联系客户、甚至有时候还帮忙卸货,体力活没少干。
所以她的体力,可能比一般男性还要好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蔡大队顿了顿,说出自己的判断:“我们县局大队内部讨论,觉得赵永贵雇凶或者亲自作案的可能性反而降低了。
因为木场的实际经营和主要收入来源是沈文竹,沈文竹如果死了,赵永贵就没了经济支柱,他应该是最不希望沈文竹出事的人。
从利益角度,说不通。”
陈彬点了点头,对蔡大队的分析表示部分认同,但并不完全信服:
“利益关系有时很复杂,表面看是这样,内里未必。
不过,先抓紧把赵永贵安全送到市局来,我们要当面、详细地再审他。
他关于借车、吵架、喝酒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核实,寻找可能的矛盾点。”
周忠安见陈彬和蔡大队的对话告一段落,便将问题抛回给陈彬:
“陈大,听了这么多,你对【沈文竹自行引爆】这个可能性,怎么看?刚才大家争论得很激烈。”
陈彬站起身,走到线索板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文竹的名字和那个代表爆炸中心的示意图,目光扫过全场:
“我个人的看法,其实一直倾向于——爆炸物,并非沈文竹本人意图引爆的。”
他这句话让许多刚才支持【自行引爆】观点的警员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陈彬继续分析,条理分明:
“我的理由有几个:
第一,这个爆炸装置的原理,是【贴面杀伤】。
破片集中于前方,说明它的设计初衷,就是针对特定方向、特定距离的单个或有限目标。
王支之前提到的【滚天雷】,也是类似原理,用诱饵吸引特定野兽,然后击杀。
这本质上是一种有针对性的武器。
如果沈文竹想自杀,或者在车上制造无差别伤亡,她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携带方式、更不易被发现的引爆位置,或者威力更大、杀伤范围更广的炸药。
她没必要选择一个特征如此明显、且把自己置于最危险位置的装置和方式。”
“第二,如果是沈文竹想自杀,她为什么不在家里?不在僻静处?
非要凌晨背着个大包裹,徒步三四个小时,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鹰岩,然后搭乘最早一班公共汽车,在车上引爆?
这个行为模式太复杂,太迂回,完全不符合一般自杀者的心理和行为逻辑。
自杀者通常寻求的是解脱的【确定性】和【即时性】,不会给自己设置这么多障碍和不确定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爆炸发生在行驶中的大巴车上。
最终的惨烈结果,是【爆炸本身+倪平地携带的汽油+满车易燃物】共同造成的。
但最初那个爆炸装置的目标,可能只有一个——要么是这辆大巴车或其代表的车队、线路,要么就是沈文竹这个人。”
他转身,在【沈文竹】和【大巴车/线路】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放置爆炸物的人,原本的计划,很可能只是想造成单点、定向的破坏或击杀。
他可能没预料到车上有汽油,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乘客携带易燃品,更没预料到后果会如此惨烈,演变成一场波及无辜的浩劫。
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核心是:这个原始的、有针对性的杀意,究竟指向谁?
是沈文竹,还是这趟班车?
只有搞清楚这个,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而不是被惨烈的后果迷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陈彬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
他将复杂的现场和纷乱的线索,提升到了一个更清晰的逻辑层面:寻找初始的、特定的犯罪意图。
周忠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陈彬同志的分析,很有见地,也为我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不能只看结果,要追溯源头。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侦查力量就要分成两个重点方向:
一,深入调查沈文竹的社会关系、近期动态、矛盾恩怨,查她是否可能被人针对。
二,彻底排查这条客运线路、所属车队、相关从业人员是否还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可能引爆炸弹级别报复的重大矛盾或利益冲突。
同时,技术检验、身份核实、幸存者问询等基础工作一刻不能停!
赵永贵送到后,由陈彬同志主导审讯。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