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怜的法盲】
一个小时后。
陈彬和袁杰从刑大办公室离开,通过远程联系最终确认,该爆炸案,十人当场......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八人重伤。
幸存的八人大多处于恢复期,还无法提供有效的口供。
暂时没有目击证人,无法确定爆炸的启动方式,那只能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排除。
陈彬和袁杰来到了审讯室。
大巴车的司机倪平地已经被带了过来,经由王志光亲自进行询问。
陈彬进去后,就看见这个男的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警察同志……我、我也不知道啊……昨天凌晨四点半,我按规定出最早那趟车,东风……我儿子,他检票跟车,每天都是这样的……我儿子的尸骨……确认好了吗?我就想……再看一眼……他被炸得……什么都没剩下啊……我和我老婆都四十五了,就这一个儿……老倪家,绝后了……我怎么办……怎么有脸下去……我老婆可怎么活……”
王志光看了一眼刚进来的陈彬,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将燃到尽头的烟蒂按灭在堆满的烟灰缸里。
陈彬在王志光旁边的座位坐下:
“你儿子倪东风的遗体,我们已经完成了法定的辨认程序,尸检工作也做完了。
被爆炸冲击分离的肢体部位,我们也请法医尽量做了复原和缝合。
等案件必要的程序结束后,家属可以按规定办理后事。”
闻言,倪平地浑身猛地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陈彬和王志光的方向就要重重磕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谢谢……谢谢政府……谢谢警察同志……”
坐在侧后方的袁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架住了倪平地的胳膊。
“倪师傅,起来说话。配合调查最重要。”袁杰用力将他搀扶回椅子上。
倪平地被按着坐回去,身体还在筛糠般发抖,嘴里只剩下翻来覆去的“谢谢”。
陈彬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
“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配合调查。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一切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尽快找到真凶,把你儿子、还有车上那么多条人命的债,讨回来!你明白吗?”
“真……真凶?”
倪平地一愣,反问道:“这……这难道不是我……我放在车座底下那桶汽油……引起的吗?是汽油炸了吧?都是我不好……”
陈彬心里清楚,技术分析指向黑火药爆炸是初始原因,但倪平地存放在车内的汽油被引爆,无疑是伤亡惨重化和火灾失控的关键助燃剂。
现在不是跟他掰扯责任划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获取线索。
为了打破倪平地这种自怨自艾,陈彬岔开话题道:“我现在问你,你平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你和你们这条线路所属的公司、车队,有没有和谁结过仇、有过很大的矛盾?”
“得……得罪人是什么意思?”倪平地被问得又是一愣。
陈彬:“字面意思”
倪平地喃喃道:“字面意思?……这大巴车是公家的,车队也是公家的,谁能和公家有什么仇?……至于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知之明的心虚,
“我脾气是挺差的,开车这么多年,跟乘客拌嘴、跟其他车抢道吵架……是常有的事。
可……可这也不至于要人命吧?……等等!”
忽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了!一定是他!潘大寥!肯定是潘大寥这个王八蛋!他想报复我!一定是他放的炸弹!”
“潘大寥?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我们这条从栗岭到市里的班车线,前些年因为进城管得严,坐车的人少,生意一直不太景气。
上头一直在暗地里琢磨要开除一个司机。
潘大寥,他以前也是开这条线的,跟我算是老同事。
可去年有一次安全驾驶和服务质量考核,他没通过,被刷下去了,丢了饭碗。
现在这条线,就剩我和另一个姓林的司机两个人倒班开。
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他丢了工作,怀恨在心,所以就想报复我!炸了我的车!”
王志光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沉声问:“考核是公家定的,是公司的决定,跟你个人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单单报复你?”
倪平地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飘忽:
“因为……因为……我使了点小手段……在他考核前一天晚上,在他开的那台车轮胎侧面,扎了颗钉子……结果他第二天出车,开到半路,轮胎爆了,车头一偏,撞路边树上了……虽然人没事,但车头撞坏了,考核自然就没过……”
“你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王志光脸色一沉,厉声道,
“倪平地!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危险?!万一当时车速快,或者在弯道上,那就是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你这是蓄意破坏营运车辆,危害公共安全!”
倪平地被吓得一哆嗦,脖子缩了缩,辩解道:“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就是想保住工作……我家就靠我开车吃饭,东风还没成家,处处都要用钱……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王志光冷哼一声,追问道:“你为什么要针对潘大寥?你们之前有过节?”
倪平地连忙摇头:“我没有针对他!真的!其实……他们俩的车,那天晚上我都去扎了钉子……我想着,不管谁考核,车出了问题都麻烦……只不过,潘大寥他命比较背,所以就……”
“两个同事的车,你都下手?”连旁边的袁杰都听得有些无语了。
倪平地点了点头。
俗话说得好:勿以恶小而为之。
倪平地原以为只是扎个钉子,爆个胎,殊不知如果不是潘大寥命好,很有可能又是一起惊天动地的大案。
“潘大寥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工作?”陈彬问。
“他……他还在南元。
没找到正经工作,好像有时候帮人开开黑车,有时候在工地打零工。
就住在南滨区,湘河大道,和我一栋楼的。”
“住一栋楼,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也真下得去手。”王志光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倪平地苦着脸,头垂得更低:“真对不住……我当时,真没想这么多……就想保住工作,养家……”
闻言,陈彬和王志光对视了一眼,随后陈彬起身冷声道:
“倪平地,因你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特别严重后果,以及可能牵扯到过失致人死亡,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拘留后,我们会依法通知你的家属。
关于你儿子倪东风遗体的认领事宜,也会按规定告知你妻子。”
“不……不对……不是的……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
倪平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被固定椅限制住,只能徒劳地向前挣扎,
“你刚刚不是说车上有炸弹吗?
陈彬身体微微后靠,看着倪平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根据初步勘查,或许不至于一下子炸死那么多人,烧得那么惨。
那桶油,是你亲手放上去的。”
倪平地转向王志光,又看向陈彬:“汽油……汽油是我带的,是我错了!我认罚!我赔钱!可我带汽油是为了省点油钱,为了跑车方便!我哪知道会爆炸?我哪知道有人要炸车啊?!是潘大寥!一定是潘大寥那个王八蛋怀恨在心!你们去抓他啊!去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抓我?!”
陈彬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倪平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到这里,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眼前这个男人,自私、短视、愚蠢,为了保住一份工作,可以毫无顾忌地危害公共安全,甚至对朝夕相对的同事下黑手。
他的【没想那么多】,背后是冷漠和利己。
而正是这种【没想那么多】带来的后果——那桶违规携带的汽油——在昨天的爆炸中,恐怕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倪平地,你听清楚。第一,你故意破坏营运车辆,危害公共安全,这是违法犯罪行为。
第二,正是你存放在车上的汽油,在爆炸发生后被引爆,产生了剧烈的二次爆炸和难以扑灭的冲天大火。
从法律上讲,你的上述违法行为,与最终的特别严重危害后果之间,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你涉嫌的,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并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倪平地听不懂这些专业的用词。
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些被他刻意回避、不敢细想的画面——比第一声爆炸更猛烈的第二次轰响、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的橘红色火海、乘客们凄厉的惨叫和翻滚的身影。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啊……警察同志......我真没想这么多!”
陈彬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通知一下你妻子过来认尸吧。”
“老……老婆……认尸……”倪平地猛地抬起头。
他仿佛看到了妻子听到儿子死讯时瞬间崩溃、嚎啕大哭的样子;
看到了邻居们得知真相后,从同情变为鄙夷、指指点点的目光;
看到了潘大寥或许会站在人群中,脸上露出那种嘲讽、解恨、又带着怜悯的复杂表情……
不!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
“不!不能告诉她!不能啊!!!”
倪平地拼命挣扎着想从审讯椅上站起来,手腕和脚踝被金属部件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只想挣脱这束缚,阻止那可怕的一幕发生。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们!别告诉我老婆!是我害死了儿子!是我!都是我的错!你们枪毙我吧!现在就枪毙我!让我去给儿子赔罪!别让她知道!别让她知道她嫁了个害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混蛋男人啊!!!”
王志光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其先前卑劣行径的厌恶,有对其此刻处境的些微怜悯,但更多的,是法律程序必须进行的冷静。
他朝旁边的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与另一名民警上前,牢牢控制住癫狂状态的倪平地。袁杰从后腰取下冰冷的手铐。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终结了嘶吼。
倪平地猛地停止挣扎,低头,呆呆地看着腕上那圈闪着寒光的金属,又缓缓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陈彬和王志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此刻被铐住、曾握方向盘也曾偷偷扎过车胎的手上。
他不再喊叫,不再挣扎,只是瘫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大颗混浊的眼泪无声滚落。
整个人,空了。
“带下去,办手续。通知其家属,依法告知。”
“是。”袁杰和同事应道,将瘫软的倪平地架起,拖向门口。
王志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法盲,糊涂蛋,也是可怜虫。法律会给他一个交代。不过,他攀出来的这个潘大寥……倒是条实实在在的线。有动机,懂车,住得近,熟悉行车规律。立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