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鹿城缉凶】
两天后,蒙省,鹿城。
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哐当声由密渐疏,最终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彻底停歇。
陈彬、林向阳、马卫国、刘建军随着人流走下绿皮火车,脚步落在月台水泥地上的一刹那,一股寒意,猛地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嚯!这温差!”
林向阳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棉服领子竖起来。
下午火车刚进蒙省地界时,窗外还是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热。
这才几个小时,天色一暗,气温就直逼零下。
“正常。蒙省著名的就是昼夜温差大,要不然你想着那些少数民族服饰,怎么都是那种大毛袄子。”
刘建军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林向阳也跟着东张西望,脸上带着南方小伙来到陌生北地的新奇,嘴里嘀咕着: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一下车就能看见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呢。”
他这话音刚落,目光就被车站出口方向的景象吸引住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低呼一声:
“我的天!咱们国家真是地大物博,无奇不有!
先前听我一个蒙省的同学吹牛,说他们这儿梅花鹿都是散养的,满大街溜达,我还不信,觉着他吹牛不上税。
这次一来,可真是长了眼了!”
只见出了站台,就是宽敞的站前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梅花鹿雕塑,在灯光映照下栩栩如生,那是鹿城的标志。
但林向阳指的可不是这个雕塑,而是雕塑旁边,一片草地上——真的有三四只梅花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地上草料。
它们似乎对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喧嚣早已习惯,神态安然,偶尔抬起头。
“鹿城嘛,这名号可不是白来的。”马卫国见状笑了笑,他在西北工作多年,对相邻的蒙省也有些了解,“在蒙语里,这地方的名字本来就有有鹿的地方的意思,也算是个特色了。”
刘建军也来了谈兴,接话道:
“这算什么。我刚穿上警服那会儿,也是跟着我师父来鹿城办一个跨省流窜的案子。
那会儿这边好多地方还没修路,特别是往牧区、往边境方向追,真是骑马!
哪像现在,火车站都修这么气派了,路也通了。”
“骑马?!”
林向阳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南方孩子对纵马草原的想象瞬间被点燃,
“刘支,现在……现在还有马骑不?咱们这次办案,有机会体验一下不?”他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哈哈哈,”
刘建军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摇摇头,
“经济改革的风,越是往南吹得越暖,蒙省这边还没完全跟上这一套,常用的交通工具普遍都是马。
不过,马可不是自行车,没那么好骑。
等抓完人,案子了了,要是有空,我让这边的朋友带你去正经马场感受感受。
当年我在鹿城呆了小半年,也就是勉强能自己骑着走,跑起来还得有师傅牵着,颠得屁股疼。”
林向阳听得心驰神往,虽然知道办案要紧,但眼里那簇好奇和兴奋的小火苗已经噌地燃了起来。
土生土长的南方小伙,对北方广袤土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探索欲。
几人闲聊着,随着人流穿过宽阔但略显冷清的车前广场。
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两辆军绿色、棱角分明的212吉普车停在路灯下,车旁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警用棉大衣,正朝这边张望。
并没有林向阳心心念念的骏马。
其中一个身材格外敦实、皮肤黝黑发亮、脸庞方正、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刘建军,立刻眼睛一亮,迈着大步就迎了上来,离着老远就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打着招呼:
“赛白怒!刘建军同志!(你好)”
他用力握住了刘建军的手,热情地摇晃着。
“赛白怒!布和队长!”
刘建军也笑着用力回握,随即转身向陈彬几人介绍:
“这位是布和,鹿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我的老战友,也算是我半个师父!
当年在鹿城,就是他手把手教我骑马,带我钻草原蹲坑抓人的!”
陈彬几人简单地自我介绍,寒暄了片刻,就直奔鹿城。
【布和】在蒙语里有【结实】、【稳固】的意思——布和支队长,确实人如其名。
在陈彬接触过的人里,单论体型和这种扑面而来的朴实强悍气质,恐怕只有【人形坦克】祁大春能跟他媲美。
...
...
鹿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着地图、照片和初步的报告。
布和支队长吩咐手下警员准备的简单吃食已经摆上——几碟奶食、炒米,还有一壶热气腾腾、散发着独特咸香的蒙族奶茶。
陈彬、刘建军、马卫国依次落座。
林向阳满怀好奇地端起一杯温热的奶茶,学着布和的样子喝了一大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强忍着才没失礼地吐出来——咸的!
他再次切身感受到了南北饮食文化的巨大差异,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只是默默放下了杯子。
刘建军没有碰吃食,开门见山道:“布和,辛苦你们了。这几天,按照我们之前沟通的思路,你们这边布防和摸排,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话,布和脸上那热情豪爽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自责的阴郁。
“刘建军同志,早在你们那边第一天把协查通报和案情分析传过来,我这边就把网撒出去了。
能动的警力,都派到了车站、旅馆、出租屋集中区,还有那些……娱乐场所周边。
可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还是晚了点。我们已经在城里,发现了两起……手法非常相似的特服人员失踪案,经过后续调查发现,确实是杀人的案子。”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彬的瞳孔微微一缩,刘建军和马卫国也瞬间挺直了脊背。
林向阳也忘了嘴里的咸味,紧张地看向布和。
“两具尸体都在清泉区一个老旧居民楼的化粪池里发现,但两者的死亡时间不同。”
“第一起,死亡时间:2月12号,下午三点左右。”
“第二起,死亡时间比较近,就在前天,3月5号,上午十点。”
“而且,我们通过大量走访那两栋楼的住户确认,在案发时间段,分别有两个单元房,被几个外地口音、行踪诡秘的男女短租过,租期都很短,也就几天。
付的是现金,价格给得高,所以房东贪图省事和钱,没有按照要求进行登记。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再去查时,人早就跑了。
屋里……被仔细清理过,但我们技术队还是提取到了一些被清洗过、但仍有残留的微量血迹反应,位置……和分尸、处理尸体的特征区域吻合。
也拿着三人的模拟画像对附近居民进行比对,确认就是邓鸿飞这一伙人干的。”
陈彬眉头紧锁:“2月12号?他们2月11号凌晨离开的金城。
2月12号就犯案……意思是,邓鸿飞这伙人刚到鹿城,可能休息了不到一天,就再次动手了?”
“没错!”布和肯定地点头,“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流窜到新地方,脚还没站稳,就急着杀人越货!而且手法……和你们通报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都是针对特殊行业女性,诱骗至临时落脚点,杀人劫财,然后试图用化粪池抛尸掩盖!”
刘建军脸色铁青:“他们第二次作案是3月5号,距离现在才两天。人抓到没有?有没有线索?”
布和摇了摇头:
“人还没抓到。他们很狡猾,两次作案后都立刻更换了落脚点。
不过,也多亏了你们那边,特别是陈彬同志提前提醒——”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对了!刚刚介绍,你就是陈彬同志?”
陈彬迎着布和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我,布和支队长。您请继续。”
布和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
“正是因为陈彬同志你提醒,要秘密布控,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们接到第一起报案后,虽然内部高度重视,但对外和对娱乐场所的排查,都尽量采用了相对隐蔽的方式,没有大张旗鼓。
我们判断,他们连续得手两次,抢到的钱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但以他们的贪婪和挥霍,加上可能有个孕妇需要额外开销,他们不会停手太久,也暂时不会轻易离开已经初步熟悉的鹿城。
我们的人现在正二十四小时轮班,在全市所有类似的低档娱乐场所、出租屋集中区、车站周边布控。
人,很大概率还没逃出鹿城。
而且,从3月5号到现在,暂时还没有接到新的、手法类似的命案报告。”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恶魔还在网中,虽然暂时隐匿,但至少没有继续制造新的杀戮。
陈彬略一沉吟,又问道:“布和支队长,关于我们之前提供的另一条线索——那个可能与受害者李翠兰、以及沈春玲有纠葛的【供销社社长儿子】,你们这边核实得怎么样了?有具体目标吗?”
谈到这条线,布和立刻从手边的一摞材料中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核实成功了。就在新福路街道,是蒙族人,叫孟恩,今年三十二岁。
他父亲以前是咱们市里一个区的供销社主任,前几年退了,但还有些人脉。这个孟恩本人……则是顶了岗,就在新福路那块干供销社。”
“重点在于,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去年因出差,大概半年时间都呆在金城。
另外,他妻子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工作稳定。
他们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小学。
我们也进行了秘密监视管控,暂时没发现特别的异常。”
陈彬追问道:“这个孟恩,现在人在哪里?近期行踪如何?”
“我们接到你们协查后,就对他进行了外围调查和监控。”
布和回答道:“他最近行踪比较规律,白天多半在家或者在外面跟人喝茶吃饭,晚上……有时去一些娱乐场所。
暂时没发现他与可疑人员有直接接触。
但我们怀疑,他可能通过一些中间人,或者利用他妻子在医院工作的便利,获取一些违禁药品,或者帮人安排隐秘的医疗渠道……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林向阳对此感到十分不屑:“有老婆,有女儿,家庭看着挺美满……还跑出去镖……真他妈是白瞎了。”
马卫国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显然对林向阳这话有点认同。
刘建军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林向阳注意场合和措辞。
布和支队长则是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见怪不怪的复杂表情。
“个人的道德瑕疵暂且不论,”陈彬想了想,继续问道:“对于孟恩帮人安排这些渠道的事,是怎么查出来的?”
“我们盯上孟恩后,对他近半年的社会关系和异常活动进行了梳理。
发现他除了经常出入娱乐场所,还和一个名叫乌兰的特服女子,保持着比较长期、也比较隐蔽的地下情人关系。
这个乌兰,二十五岁,蒙族,在城西一家歌舞厅坐台。”
他拿起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指着其中几行字:
“重点在这里。我们通过侧面了解和一些……额,不太方便明说的渠道,发现这个乌兰在今年年初,大概一月底二月初的时候,有过明显的怀孕初期反应,比如呕吐、嗜睡,还私下跟关系近的小姐妹透露过。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当时怀上了,现在孕期大概就在两三个月左右,正是孕早期。
但是,这个乌兰,在休息了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后,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就重新回到歌舞厅上班,开始接客了,我们判断,她极有可能在中间做了人工流产手术。”
在90年代,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正规医院对人工流产手术的管理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未婚女性,没有一系列复杂的证明手续,几乎不可能在正规医院悄无声息地做掉。
“我们排查了乌兰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包括她的家人、朋友、常客。只有孟恩,具备这个条件和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