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怀孕了?!”
审讯室里的几个人同时一震!
这个消息,比任何残忍的作案细节都更出乎意料。
“你确定?怎么看出来的?”陈彬语气稍显急促。
“我……我不太敢确定,但感觉像。”
高长顺努力描述着,
“她以前很瘦,穿衣服也……比较那个。这次回来,穿得宽松了很多,一件很大的羽绒服裹着。
走路……走路好像也有点不一样,手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肚子。
脸色……好像比之前差一点,有点黄,但又不是生病那种黄。最关键的是……”
“有一次在砖窑里,就在最后那一次杀人之前,她坐那儿休息,我递给她一根烟,她……她居然没接,摆了摆手!
还说了句戒了。
沈春玲烟瘾很大,以前几乎烟不离手。
而且,她吃东西也挑剔了点,我们随便对付的吃食她不太碰,自己从包里拿出个苹果慢慢啃,邓鸿飞还会特意让我去给买点大补的食材回来……我当时就觉得怪,但没往那儿想。
现在想起来……再加上她偶尔摸肚子的动作……”
怀孕!
这个可能性瞬间在陈彬脑海中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高长顺的观察没错,那么沈春玲至少已经怀孕两个月,据供尸检结果和供述,沈春玲入伙时间是在1月19号左右,而后大年初四回来是2月上旬左右。
现在时间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她的孕期可能更长了。
一个怀孕的、极其危险且心理扭曲的女逃犯,和两个同样凶残的男逃犯在一起……他们会去哪里?会怎么安排?
“她有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孩子,或者关于怀孕的事?哪怕一句话?”陈彬紧追不放。
高长顺摇头:
“没有,她一个字都没提过。邓鸿飞和拐子好像……也没特别说什么,但对她好像……稍微没那么呼来喝去了?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高长顺,据我们掌握,邓鸿飞、邓鸿翔兄弟是豫省人,沈春玲是青省人。他们各自的老家,以及之前活动的地方,都离鹿城不近。
为什么在犯下金城这些案子后,会选择逃往鹿城?
是那里有他们早就安排好的退路,有可靠的熟人接应,还是……仅仅因为鹿城够远,听起来陌生?”
高长顺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茫然:
“这……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飞哥……他做事就是这样,很多打算都藏在肚子里,从来不说太细。
鹿城这个去处……好像是他和拐子商量定的,没跟我解释过。
沈春玲……她更是不会跟我说这些。
他们大年初四从豫省回来的时候,也没特意提过要去鹿城这事,感觉……感觉有点像临时起意,看哪边风声松就往哪边跑……”
这个回答,让关于鹿城的选择动机,似乎又退回到了某种模糊的随机行为。
但现在,有了孕妇这个极其鲜明的特征。
追捕的范围,可以有目的性的针对了。
刘建军抬头看了看挂钟,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再次被浓重的夜幕取代。
这场针对高长顺的攻坚审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从最初的抗拒、狡辩,到后来的恐惧、崩溃,再到此刻这种近乎麻木的配合,高长顺的精神防线显然已经彻底瓦解,该吐露的罪行和关联信息,在他这个层面恐怕已经掏得差不多了。
继续高强度施压,意义不大。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行了。把他先带下去。
交给预审科的同志,让他把刚才提到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关于沈春玲怀孕的那些体态、行为变化的具体时间、具体表现——再仔细回忆、补充,形成一份详尽的、完整的笔录,然后签字、按手印。
后续预审要重点围绕这些细节进行核实,不能有含糊。”
一直强压怒火、守在旁边的马卫国,闻言立刻点头同意。
他是典型的西北汉子,脾气火爆,嫉恶如仇。
亲眼见过砖窑厂那地狱般的现场,见过那些残骸和令人作呕的遗留物,他对高长顺这种团伙中的帮凶,心中的恨意甚至不比直接面对邓鸿飞时少。
如果不是身上这身警服,他恐怕早就控制不住,让拳头说话了。
此刻听到指令,他和另一名刑警一起,上前将瘫软在椅子上的高长顺从审讯椅里架了起来。
其实,审讯室里弥漫的这种愤怒与恨意,并不仅仅属于马卫国一人。
所有亲身参与过现场勘查、目睹过那人间惨剧的干警,眼底深处都沉淀着同样的东西。
只有亲眼见过那地狱般的景象,才会对制造这一切的恶魔及其爪牙,产生如此刻骨的恨意。
这是人性的本能。
高长顺被架起来,身体依然发软,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知道,如果自己刚刚不老实,接下来在看守所里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但另一方面,他更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
如果警察抓不到邓鸿飞他们,他作为这起惊天大案唯一落网的共犯,最后的结局只会更加凄惨——他将独自承担所有的怒火。
或许是急中生智,或许是求生欲的最后一搏,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急忙脱口喊道:
“等……等一下!对了!我……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是……是关于最后死的那个女的!她和沈春玲不是有矛盾吗?!”
陈彬闻言立刻站起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高长顺的眼睛,没有说话。
高长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死的那个……女的!
她……她不是一个人在金城!
她有个相好的男人!
听她们吵架时提过,沈春玲就是跟她争这个男人,所以才结了仇!”
“那个男人是哪里人?”
“是……是鹿城的!我突然想起来了!肯定是鹿城的!”
高长顺拼命点头:
“好像……好像家里还挺有点来头?
是……是鹿城哪个街道的……供销社的社长!对!是供销社社长家的儿子!
具体叫什么,在哪个街道,我……我当时吓得要死,没听清也记不住……但是我敢肯定,那个男的结婚了!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陈彬点了点头,盯着高长顺,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有名字。
她叫李翠兰。
青省,银北市,贺兰县,洪广村人。
今年,是她的本命年,还没过完。”
高长顺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陈彬,显然不明白警察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是在纠正他【死的那个女的】这种不尊敬的称呼吗?
陈彬没有理会他的困惑,继续说道:“好好记着她们所有人的名字。
去了地狱,见了阎王,你也得给我清清楚楚地报上来。
一个,都不能少。
死了,也不代表你解脱了!”
高长顺被陈彬最后那句冰冷彻骨的话钉在了地上,脸色灰败,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被他害死或间接害死的女人们,正带着血污和怨恨,在某个黑暗的尽头等着他。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
走出审讯室,回到省厅。
陈彬和刘建军将刚刚所录的口供递交给徐永林。
“这个线索,沈春玲可能怀孕,以及她和李翠兰因为一个鹿城供销社社长儿子结仇……可靠性怎么样?”
刘建军立即回答,语气肯定:“徐总,高长顺现在不敢说瞎话。他怕死,更怕邓鸿飞他们抓不到,所有罪过都得他一个人扛。”
徐永林点了点头。
“好。我这边立刻以省厅名义,正式协调鹿城市局。
让他们重点排查全市供销社系统,特别是各级单位的负责人亲属情况,尤其是儿子辈的,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有不良记录或者社会关系复杂的。
先把范围划出来。”
“徐总,”
陈彬向前半步,接过话茬插话道,
“在协调的时候,能不能特别提醒鹿城方面一句——先不要根据这条线索,贸然展开直接的大范围的公开调查或接触行动。”
“嗯?”
徐永林目光转向陈彬,带着疑问:“这话怎么讲?有线索不查?”
陈彬摇了摇头,分析道:“徐总,不是不查。
您想,距离邓鸿飞他们三人逃到鹿城,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他们从金城走的时候,把相当一部分抢来的赃款,还有作案的凶器,都故意留给了高长顺。
这摆明了是存了栽赃陷害、让高长顺当替罪羊顶罪的心思。
这说明他们极其狡猾,且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他们身上带走的活动资金,肯定不宽裕。
要支撑三个人,尤其是还有一个需要额外花销的孕妇,在陌生城市生活半个多月,甚至更久,这笔钱绝对不够。
他们现在,肯定缺钱,而且是急需。
他们这种类型的人,往往喜欢谋而后动。
他们初到鹿城,人生地不熟,最可能做的,就是重操旧业——用他们在金城验证过的、熟练的那一套:
物色目标,以高价包夜、介绍大老板等名义将受害者诱骗到临时落脚点,然后胁迫、逼问钱财,最后杀害。
只有用这种最快的方式搞到一笔钱,他们才能在鹿城暂时站稳脚跟,解决燃眉之急。”
徐永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明白了陈彬的担忧。
“只有等他们自己觉得手头有点钱了,心里稍微踏实了,才可能有下一步动作。
比如,去接触甚至攀附高长顺提到的那个【供销社社长的儿子】。
而且这种人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接触,甚至是杀害的。
邓鸿飞他们不会,也不可能贸然直接找上门。
他们必须先摸清这个人的生活习惯、出入场所、社交圈子、甚至弱点。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他们自己先有一定的资本,例如钱和一定的伪装过后的身份。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就直接大张旗鼓地去查,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邓鸿飞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绝对会立刻放弃这条线,毫不犹豫地再次逃窜。
鹿城呆不住,他们就会换地方。
夏国这么大,一旦他们钻入人海,再想抓,就真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所以,该前期调查前期调查,但一定不能轻举妄动,最好全部按照秘调的方式。”
徐永林听完,他不得不承认,陈彬的分析切中了要害,而且极具风险意识。
抓捕这样的悍匪,不仅要勇,更要谋,要沉得住气。
“你的意思是,”徐永林缓缓开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没错。”陈彬点头,
“明面上,我们可以请鹿城兄弟单位以治安整顿、外来人口排查、特别是娱乐场所从业人员管理为由,进行常规的、不针对性的摸排。
暗地里,则组建精干的便衣小组,重点布控几个方向:
第一,邓鸿飞一行人可能潜伏的某个舞厅及其活动场所;
第二,鹿城各大医院、诊所,正规的不正规的,特别是对身份核查不严的,留意疑似怀孕的年轻女性就诊记录都要查;
第三,车站、劳务市场、低档出租屋集中区,寻找类似的可疑外来人员落脚点;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严密管控鹿城特种服务行业可能的异常发案情况,特别是符合【熟客诱骗、上门服务、随后失踪】模式的报警或传闻。
在保证可能会成为受害者的人和人群的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做一个秘密调查,又保证不让邓鸿飞这伙人受惊。”
徐永林看着地图上鹿城的位置,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年轻却思维缜密的警员,心中只是一阵羡慕,这么好的警察,怎么不是甘省的呢?
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亲自和鹿城方面沟通,明确侦查策略。
既要张网,又不能惊了鱼。
刘支队,你这边配合陈彬,把我们需要鹿城方面重点布控的细节和要求,形成一份详细的协作建议,立刻传过去!
这些线索,甚至可以说这个案子都是陈彬查出来的,我和武处沟通一下,晚上开个会商讨一下,抓紧出发,刘建军带着你,再挑两个人,一起去鹿城缉凶!”
“是!”刘建军和陈彬同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