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精神病】
这个新涂的油漆点存在时间不长,陈彬判断应该是在贺军等人初次入户调查后,韩国学才匆忙修补的痕迹。
若此刻直接拿这个证据去审问韩国学,恐怕难有实质收获。
人在仓促间做出的掩饰行为,与经过深思熟虑的应对截然不同——前者往往破绽百出,后者却无懈可击。
既然韩国学已经在第一次调查后警觉到要修补这个墙洞,说明他早有防备。
此时贸然质问,只会让他编造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但是,这件证据用得好,就是一张王炸,陈彬决定暂时保留这张王炸用作底牌。
陈彬不动声色地走出韩思思的房间,在韩国学对面的木沙发坐下。
茶几上那杯茶水正冒着热气,韩国学手中的红笔在教案上轻轻勾画,姿态从容。
“韩老师,”
陈彬端起茶杯,语气平和,
“刚才看了韩思思的房间,听贺警官说,韩思思平时挺懂事的?”
韩国学放下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擦了擦:
“思思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过心,除了......当年早恋那件事。”
“青春期难免的。”陈彬表示理解,话锋却一转,“那件事后来对韩思思的影响大吗?”
“没什么影响。”韩国学答得很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孩子嘛,过去就忘了。”
陈彬凝视着韩国学:
“真的吗?据我了解,韩老师当年是育才中学清北班的班主任吧?作为韩思思的闺蜜龚安萱都考上了燕京师范,韩思思作为你的女儿,教育不应该更加有效吗?为什么却只去了湘南师范,这中间是不是......“
“陈警官误会了。”
韩国学忽然笑了笑。
如果没有发现那个油漆点,陈彬倒会认为这是为人师表的自信,现在却......
侦查案件不能过于主观判断,陈彬索性不再多想,而是记录着韩国学的动态表情,观察着他的眼神和语气,
韩国学解释道:“思思的成绩确实能上任何学校。选择湘南师范,首先因为那是我的母校,更是思思从小的心愿。”
他指了指书架上泛黄的师范院校合影,
“她说想和我一样,回家乡教书。”
三寸粉笔,三尺讲台系国运;一颗丹心,一生秉烛铸民魂。
八九十年代教师社会地位高,老师都有编制,而高中和大学的老师一般都享受体制内的干部编制;
在高等教育资源有限的背景下,深受社会各阶层的敬重。
韩国学当年在育才中学带清北班,成绩非常突出,本科上线率惊人,还培养了不少清北的学生。
但1987年,却因为私自补课被举报,最终选择了引咎辞职。
以韩国学的成绩和人脉,这件事按理说应该有转圜的余地。
陈彬问道:“韩老师,为什么当年你最终会选择离开体制,自己开办复读班呢?”
韩国学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反问道:
“陈警官,我有点不明白,这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和思思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陈彬也没有再废话:
“韩老师,不瞒您说,对于韩思思同志的失踪案,我是真心想查明真相。现在的情况是,人已经失踪半个多月,线索却很少,时间拖得越久,找回的希望就越渺茫。所以,任何可能与案情相关的细节,我们都不能放过,也不适合再绕圈子。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韩国学与陈彬对视了几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略显黯淡:
“我明白了,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陈警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误会了,我辞职这事,其实没外面传的那么复杂。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家庭。
思思和佳佳的母亲……想必你们也多少知道一些,她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一直在市三医院接受治疗。
当老师虽然说看上去光鲜亮丽,待遇很好,但那时候到手的实际工资确实没多少。
我辞职开补习班,也是听我一位在沪城发展的老同学说,那边私人补习收入很可观。
我就是想多赚点钱,好攒够了,能送孩子他妈去燕京、沪城这样的大医院看看,也许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让我们这个家,能早点真正团圆。
思思失踪的那天,我也是去麓山市找一个大学同学聊聊这个复读班的事情,想要合伙再开个分班。”
陈彬点了点头,这可是春风吹满地的年代,只要你想基本都能找到出路。
更何况,是韩国学这种有想法又有实力的人,很难不成功。
而韩国学的媳妇......
八九十年代,像三医院这样的地市级精神病防治机构,条件相对简陋,管理模式以封闭式看管为主,治疗手段则较多依赖镇静类药物和电休克等物理疗法。
“她叫什么名字?”
“曹阿雁。”
“曹家公三房的有几个兄弟姊妹?”
“两个,一个是她哥哥曹阿里,比她大十岁。”
“听说你媳妇曹家,三房之间恩怨挺多,她患病之后你就没有想着离婚,然后再找一个?”陈彬反问道。
“他们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66年那会我也和阿雁结婚才刚满一年。”
韩国学摇了摇头,继续回答道,
“至于离婚......阿雁都为了我生了两个女儿,我不能做这么不仁不义的陈世美,你说对吧陈警官。”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那你媳妇这病,医生怎么说?”
“伴精神病性抑郁症,医生说的是因为本身精神就有些不太稳定,加上怀了小女儿韩佳佳产后没有调整得当。
现在主要依靠大剂量的镇静类药物,说是去大城市的医院做脑部的手术有机会治愈。”说这话时,韩国学的表情还是有些紧。
“嗯......做手术的事还是慎重吧。”
陈彬没有表现得对韩国学太过质疑,产后抑郁这种东西在后世可能是个新鲜词,其实国外在八九十年代就早有研究。
临产前胎盘类固醇的释放达到最高值,患者表现情绪愉快;分娩后胎盘类固醇分泌突然减少时患者表现抑郁。
有精神病家族史,特别是有家族抑郁症病史的产妇,产后抑郁的发病率高。
而且这个年代的抑郁症可不是什么好词,一是这时的普遍群众对此并不关注,另一个但凡得上此类病症就得被抓进精神病院。
没错,就是抓。
可以说这个年代人对精神病特别是精神病院是避之不及,谈之色变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关于金山路曹家村,还有你媳妇娘家的恩恩怨怨你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们现在怀疑有可能是有人肆意报复。”陈彬问道。
“这个事情……当年派出所和后来的分局同志,不是都查清楚了吗?不就是曹阿吉一家与曹阿满一家之间的世仇吗?”韩国学看着陈彬,吞咽着口水。
“详细说说。”
“曹家那些陈年旧账,要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大房曹阿吉和二房曹阿满之间的恩怨,都能从他们母辈说起。
曹阿吉的母亲是清末举人的女儿,算是书香门第;
曹阿满的母亲是富农的女儿,家境殷实但地位终究差了一截。
那个年代的读书人,难免恃才傲物,大房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二房,这种观念也传给了下一代。”
韩国学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彬,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神情:
“当年这件事与我媳妇一家,也就是所谓的三房,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主要是因为我岳母是家里的劳力,后来因为生了儿子才总算站稳脚跟。
后来曹阿满那一脉的事……虽然都没有明说,但是一个村子里的大伙都明白,就是曹阿吉一家做的。
毕竟,曹家公去世后,曹阿吉拿走了最大一份家产。
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么大的案子。”
韩国学叹了口气:
“至于报复……都是陈年旧账了。
曹阿满早就跑得无影无踪,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再说,就算要报复,也该是冲着村里其他人去啊,村子里的人都挺自私的,怎么就单独找到我们三房头上呢?
而且阿雁都病成这样了……
反正曹家村最大恩怨就是他们两家,至于我媳妇家还有我……真没什么值得绑架我女儿去报复的。
就算有,这样去报复我家,也不可能不通知我的对吧?”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略微下垂,避开了陈彬的目光。
从状态上来讲,陈彬判断出来韩国学并没有说假话,即便大部分信息原本【金山路灭门案】的档案里就已经记录掌握了,大部分情况陈彬也早就清楚,但是韩国学这么一说,基本可以判断出他在避重就轻,含糊其辞,话里有话了。
隐隐约约之间,陈彬觉得这起失踪案绝对与这起【金山路灭门案】有关。
陈彬还是决定先去其他人那里了解一下情况,特别是李明中队长的岳父还有韩思思的那个初恋男友。
“我不知道说的这些与我女儿的失踪案是否真的有关,对这个案子有没有帮助。”韩国学叹了口气。
“很有用,真的感谢了。”陈彬知道韩国学这么说应该还是隐瞒了什么,“我让他们再搜一下你小女儿韩佳佳的房间,没问题我们就回去确定下一步侦查计划了。”
“麻烦了,陈警官。”韩国学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希望女儿早点找回来,要不然我都没法跟她娘交代,你说好端端的一个成年人说失踪就失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