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西王母:人间,还有人记得我吗?
当每一块羊脂白色的墙砖都染上浅浅的苍青,沈乐开始绕着大殿,一圈一圈地走。
苍青色的残砖上,有些地方雕镂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些地方残留着彩绘的印痕,也有些地方仅仅是大片大片的涂刷。
沈乐绕着大殿,一边走,一边在纸上奋力绘画,根据残迹的位置,勾勒出那些装饰的位置。
兰妆被一袭罗裙抱在怀里,跟着他飘飞,不断在墙壁上投射光影,尝试帮忙复原;
泥俑们和黄玉桐交头接耳,李星堂、镇岳、郢他们也不停加入,争辩“古宅应该是这样”、“不,我看到过的是那样……”
沈乐画了一稿又一稿,墙上的光影变幻了一轮又一轮。终于,龙君负手而立,远远站在殿阶之下,向沈乐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沈乐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整个人往下一软。他环顾四周,这才感觉到脑门子嗡嗡作响,每一滴鲜血的流动,都敲打着太阳穴:
从飞出天地屏障开始,一直到现在,经过几天几夜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一刻不停地思考,一刻不停地计算,还要调动天地元气、运来大量玉砖和玉质树枝、切割、雕刻……
哪怕已经修到了阳神地步,也经不起如此巨大的消耗。
“那个……黄玉桐,麻烦你一下,我进去歇一会儿……”
骰子大小的古宅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钻进殿宇当中,在最避风的角落里展开。
沈乐还没迈开步子,几个泥俑从笔筒里跳出,托着一张湘妃榻奔到他面前。沈乐打了个哈欠,全身酸软,立刻往上一倒:
“啪嗒啪嗒”,泥俑们的脚步,在玉石广场上敲出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沈乐眼皮沉甸甸地往下一耷拉,瞬间,声音已经昏沉沉地拉长:
“大家都休息一下……别硬撑……歇够了再干活,效率更高……”
他立刻就睡得人事不知。睡梦中,仿佛有长风呼啸,仿佛有青鸟啼鸣,仿佛有人用雄浑的、辽远的声音歌唱: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三年,三年,三年又三年。
一直等到了穆天子驾崩,等到了周朝灭亡,等到了人世间沧海桑田,等到了西王母失望离去,宫殿被遗弃,在时光和风霜中残损。
那个许诺“三年就回来”的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但是,现在,终于有人回来了。
带着三千年来,华夏人民对西王母的信仰与祝愿,带着三千年来,与西王母有关的各种神话和传说……
怀着友好,怀着虔敬,过来修复西王母的宫殿……
沈乐一觉酣眠。他在睡梦中吞吐着清冷的霜风,也吞吐着充沛的天地灵气,修复着耗竭的精神和酸痛的身体。
终于,他睁开眼睛,一跃而起:
“我好了!——开始干活!”
小墨斗第一个冲上前去,在玉砖砌成的墙体上,弹下横平竖直的墨线,为砖雕、彩绘和涂刷分开区域。
沈乐摩拳擦掌,开始雕砖:
他先在苍青的旧砖上,残存的砖雕区边缘刻下缠绵的云纹,让那些磨损的纹路重新深邃;
然后,在羊脂白色为底,漫上淡淡苍青的新砖上,根据仅存的图案,补完原本的故事:
昆仑的雪线、巨树的枝影、青鸟展开的羽翼、远道而来的客人。
美丽的女子在宴前载歌载舞,尊贵的君王捧上白圭玄璧,向此地的主人表达敬意,绚烂的锦缎反射着夕阳的光辉……
降服珍禽异兽,驱逐斩杀恶兽凶禽,在昆仑之巅建立属于仙人与众神的国度……
远方的君王,如何长驱千里而来,如何越过一重又一重的阻碍……
兰妆绕着他转圈,七彩的光影投在刚刚砌好的墙上。有时是起舞女子的一缕发丝,有时是山巅的一段云带,有时是青鸟羽毛背来的阳光。
沈乐手中的凿子,跟着那光影不断游移。雕出的纹样,便多了一分灵动的美感,如同月华落入瑶池,在玉屑之间荡漾千万点星光……
他爬上爬下,甚至附在墙面上不断飞舞,手中的凿子和小墨斗一起发出兴奋的清鸣。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
台基周围,大殿墙壁上,所有的砖雕全都雕刻完毕。沈乐退后几步,看着整座殿宇,在晨光中显出完整的轮廓:
殿顶碧瓦如青鸟的羽毛,飞檐高挑如张开的翅膀,墙壁上晕染着淡淡的苍青,砖雕纹样在其中斑驳着羊脂白,像冰霜留下的刻痕。
还差一点,沈乐想,还需要更多的颜色,为它赋予灵动与庄严——
这颜色,从哪里来?
他转头看向龙君。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龙君向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拂。一阵琳琅之声,沈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所谓“珍珠如土金如铁”这不是个形容词,在龙君这里,它俨然成了白描。
一锭锭黄金,因为纯度足够高,赫然在纯金色当中带了赤色的黄金,叮叮当当落下,堆起了小小的一座金字塔;
紧接着,朱砂倾倒而出,不是粉末,而是液状,落入沈乐紧急展开的玉槽里——浓郁得像凝固得鲜血,亮烈得像初生的朝阳。
再然后,青金石,绿松石,珊瑚,珍珠,琥珀,玛瑙——
一枚一枚纯度极高、在人间完全是宝石级别的珍宝,毫不吝啬地被龙君倾泻下来,堆成一把一把,一堆一堆。
画家珍惜地运用它们,把它们碾成粉末,一笔一笔细细地描摹在画卷上;
珠宝匠人们更珍惜地使用它们,把它们打磨,雕琢,穿孔,镶嵌在纯金的金银上,供人世间最美的男女妆点姿容……
而这些珠宝,在沈乐紧急变形塑造的,七巧板一样的调色槽里,堆积成一片流动的、璀璨至极的色彩。
“够不够?”
龙君垂眸看他。沈乐望着那一片璀璨,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再咽了一口口水。
“……够。”
他转向墙面。墙上,柱上,还有斑驳的金粉与朱砂的痕迹,仿佛那一场辉煌的旧梦。
而兰妆的光影,就在这些金粉与朱砂上展开,一点点向外扩展:
那光影为柱子上的龙鳞点染苍青,为龙鳞上的云朵晕染纯白,又在龙睛中点下一点朱砂。
一支梅花在墙角斜斜探头,梅花之下卧着眼神纯稚的幼鹿,落下的花瓣在鹿背上点染出花瓣的印痕……
云纹,雷纹,鸾鸟鸾鸟衔珠纹,龙虎交斗纹……
一道道光痕,在晨光里明明灭灭,铺满了整个墙面。
“设计非常合拍!”沈乐环顾一圈,豪迈地提高声音:
“把颜料碾碎,碾到可以用的地步,我们——开工!”
他奔到调色槽边,双手伸出,奋力一搓。
土行力量随着他的心念震动,液状的朱砂腾空而起,在墙面上泼洒开来,让苍青色的墙体立刻变成庄重的朱红;
珍珠磨成的粉末跟随而下,勾勒柔美的云朵;
罗裙们欢呼着,从古宅里掏出了大大小小的笔,扑到颜料槽边。它们蘸取黄金化作的金粉,沿着光影的纹路,勾勒出一片片灿烂;
蘸取了青金石研磨成的,最深沉而纯粹的蓝,在龙鳞上,在鸾鸟的羽翼上挥出水色;
蘸取绿松石化开的碧色,铺遍瑶池的波光……
沈乐笑着看它们努力绘画,也为它们承担了研磨颜料粉末,铺开最大片色块的任务。
最后,他站在殿前玉阶上,仰着头,看向那延展向上的、朴素而宏大的穹顶。许久,伸手向外勾动、再向内一挥——
星星点点,珍珠般的光泽,不,那确实是珍珠磨出的虹彩,在穹顶上落下天星一样的光芒:
北斗七星,南斗六星;
牛郎织女隔河对望,二十八宿照定各地分野……
那位华夏神话中,某种意义上地位最高的女神,她居住的殿宇,配得上这样的装点,对吧?
沈乐默默地想着。殿宇不言,只是落下更多的明光:
仿佛是湮没在时光之中的旧殿,和被沈乐一点点修复的新居,悄然叠合在一起。
重绘图案消耗了小家伙们绝大多数的精力。
当整座殿宇焕然一新,身披五彩,不管是打稿子的小墨斗,绘草稿的兰妆,还是扛着如椽巨笔往上涂抹的罗裙们,都一个个返回古宅休息。
沈乐独个儿盘坐在大殿中央,双手按上玉石铺就的地面,去感知这座殿宇最隐秘的内核——
神仙所居,怎么可能只是木石的基础,与彩绘的装饰?对天地灵气的容纳、吞吐与利用,才是它真正的力量所在,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精神力如千丝万缕,沁入殿中。像巨树的根茎,不,像丝丝缕缕的春雨,沁入土壤,向四面八方蔓延。
很快,沈乐就看见了这座殿宇曾经的模样——
昆仑的地脉在群山之下奔涌,又被巨树吸纳,提纯,抬升,送到殿宇的台基当中。
灵气沿着特定的纹路流转,在柱础处汇聚成漩涡,又在梁架间奔涌如河。
最后,那些灵气在殿顶瓦缝间蒸腾成云气,托举起一片霞光,犹如昆仑雪峰的冠冕。
然而,现在那些纹路,大多断裂了。残砖断础上的纹路直接淤塞,像河流改道后废弃的河床,而沈乐补上来的,那些全新的部分——
他在制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为那些灵力,留下奔涌的通道。
但是没关系。
我在这里。
我可以为它们开出道路。
沈乐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力展开,土行之力顺着断裂的脉纹一寸寸推进,像春水漫过龟裂的田地。
淤塞处,他用土行力量来回温养、疏通,把千万年凝固的滞涩重新化开;
新补上来的部分,他凿开通道,刻下脉纹,让它们重新接续。
一块地砖亮了。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地砖上的莲花和昙花层层绽开,跟着,是上百根立柱,依次亮起温润的玉光;
那玉光顺着柱身攀援而上,注入梁架,流满殿顶,沿着瓦缝流淌。
那一片玉叶组成的屋瓦,竟真的流淌成了青碧的天河,随便一个荡漾,仿佛就能卷下上空飞过的禽鸟。
东墙的云纹燃成了火烧云,西墙的鸾鸟振翅,翅尖青金石点染成的蓝色,像真正的翎羽在光中振动。
沈乐睁开眼。
他看见,殿前干涸的水池里,那层铺底的玉屑,跟着莹莹地亮了起来,像是一汪碧水,倒映着头顶灿烂的星河。
沈乐站起身,走到池边。他把手探进空无一物的池心,然后,调动起周围的水行之力——
殿宇柔和地回应了他。一缕水之精魂袅袅升腾,那是西王母时代,殿前瑶池里曾经盈满过的灵水;
它在千万年的时光中蒸发散逸,却仍然有细细的一缕,被玉石殿基封存至今;
而当那缕水汽蒸腾,丝丝缕缕雾气从池底玉屑间渗出,周遭的白云便汹涌而来。
乳白的云海包围的台基,包围了殿宇,也包围了环绕在周围的小家伙们。然后,叮咚、叮咚……
第一滴水落入池底,在玉屑上敲出一声细碎的乐音。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千万滴……
雾气化作甘霖,从四面八方向池心洒落。玉屑上,很快铺上了一层浅浅的湿润,而后,在水底莹莹生光——
池水盈满的那一刻,羽翼簌簌,从天边传来。
沈乐抬头。
青鸟从天际尽头飞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青鸟真实的模样,却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尊贵的灵鸟——
它的翎羽不是寻常的青碧,甚至不是翠鸟那种罕见的翡翠色,而是泛着金蓝的、浓烈得像要溢出来的翠色——
和沈乐用青金石涂抹而成,又在灵光中摇曳的鸾鸟翅尖,是同一种青。
那美丽禽鸟的喙间衔着一枝花。沈乐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知道人间无此艳色,也无此清霜,也许,只有这样的花朵,才配开在西王母的座前?
青鸟飞过修复的殿宇,飞过重新盈满的瑶池。它收翅,落在殿脊正中,把衔来的花枝轻轻放下。
然后它开口。
不是鸣叫,是歌声——沈乐感觉,自己仿佛在青鸟的歌声中,听到了西王母的歌,穿过千万年时光的歌声:
人间——
还有人记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