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修复陶器……从……从这一堆里修?!
沈乐并没有要求把待修复文物全部拉到京城,或者拉到他在珠溪镇的住处,然后自己一个人动手修复。
一是将博物馆珍藏几十年的文物一把拖走,显得过于傲慢,毕竟那些年长的文物工作者,论辈分都算是他的师长;
二是这些文物,有几件其实相当脆弱,真的经不起千里运送,事实上,它们甚至最好一步也不要移动;
最后,则是有些文物,啧,怎么说呢……
“所以你是要从这些陶片里面,选出你要的碎片,然后拼成陶器?”
一位中年修复师站在沈乐背后,和他一起慢慢抬头,仰望一直堆到大厅天花板尖端的陶堆。
层高四五米,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厂房的一角,直接被灰扑扑的、土黄色的、形状各异的陶片堆了座小山。
整座碎片山靠着墙壁角落,呈现一个约略的三角锥,目测体积大概有……大概有……
博物馆的老师没有计算过。
但是之前,把这些陶片运进来的时候,印象中是用了七八辆卡车来拉,应该能有20吨以上的重量;
为了将其堆放到这个角落,他们又用手推车推了无数趟,才在尽量不损坏陶片的情况下,把它们妥善安放好。
然后,要从这么一座陶片山里,找到合适的陶片,把它们拼接成器物,呃……
毕竟,当初发掘、分类、选择陶片的时候,但凡上面带有点彩绘,纹路,或者形状比较特异,可能拼出来点儿啥的,都被挑出去了。
会堆在这儿的,那都是实在挑不出什么来,连单独陈列展览的价值都没有的……
“是的。”沈乐缓缓点头,专注地凝视着陶片山,眼里光彩熠熠。
没有修行过的文物修复工作者看不出来,但是在他眼里,这座陶山当中,闪耀着辉煌的灵性之光——
“就是这里,我确信,肯定能找到我要的东西。侯老师,您——”
“我陪着你。”侯教授是一位中年女性,身材丰腴,鬓角已经带了点花白。
她一边回答,一边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安静而柔和,与这些出自泥土与火焰的文物,颇有类似之处:
“毕竟,你在陶片堆里翻的时候,挪开的陶片,也总要有个收拾的地方啊——”
沈乐微笑看她一眼。侯教授虽然脸上在笑,眼角却微微有点绷紧,特别是看向陶片堆、又看向他脚下的时候更是紧张。
怕我直接爬进去翻?
怕我踩坏了、压坏了这些陶片堆?
“这些陶片,都可以平铺在这里吗?”他转头问。停一停,自己摇了摇头:
“有架子吗?”
“啊——有!有!”侯教授点头不迭。一声令下,馆里的年轻小伙子们跑着进来,一个一个扛进来钢架。
沈乐只看了两眼他们干活的速度,就无奈摇头:
“算了,拜托您清场吧。告诉我钢架部件在哪里,我一个人干,效率还高一些……”
“啊这……”
“拜托了!请您务必让他们清场!”
侯老师无奈下令。小伙子们默默离去,仓库门大开,现出一摞一摞的钢条、螺栓、钢丝架子。
侯老师斜眼瞥过去,沈乐神色淡定,一挥手——
泥俑们浩浩荡荡,从笔筒当中涌出,两个一组扛起各种部件,返回大厅。
罗裙们飘然而出,和泥俑搭班,拆开绑带、拧上螺栓、放上钢丝架子、逐件组装……
“看,这样速度快得多吧。”沈乐微笑摊手:
“给我半天时间,保证把所有架子全部装好,妥善安放陶片!”
“……你这是一个人干吗?!”
沈乐但笑不语。第一排安装好的架子被送到陶堆附近,沈乐轻轻吸一口气,踏步而出。
身后,侯教授的叮咛飞快追了过来:
“你要爬上去挖吗?——鞋套!手套!平板小车!”
“啊,不用。”沈乐回头冲她摆手笑笑。微微凝神,最顶上、最外侧的一层陶片悄然飘起,被无形的力场托举着,漂浮到架子上。
紧接着,又是一层,又是一层,又是一层……
侯教授:“……”
我知道来的这位有些超能力,我也知道若非如此,上级也不会派他过来。可是,这样的场景,是不是过于玄幻了?
沈乐可没空管场景玄幻不玄幻。他集中精力,轻柔而迅速地移动陶片,将它们尽可能妥善地平铺在架子上。
一排架子移走,又一排架子移来,流水一样环绕而过。终于,一片闪耀着熠熠灵光的陶片,从大堆当中飞出,落到他脚前:
一片。
一片。
又是一片……
“已经快堆满了啊!”侯教授微微皱起眉头。大厅里的架子,已经占据了一大半的体积,每一个架子的每一层上都平铺了陶片;
想要再堆下更多,要么就是一层层往上铺,要么就是:
“要让他们送更多架子来吗?”
“不用。”沈乐镇定摇头,双手捧住被他挑选出来的陶片,利用它们之间的灵性共鸣,寻找更多的碎片,精确定位它们的所在:
“嗡……”
整个大厅里的空气被压缩了一下。然后,在侯教授紧张的注视当中,陶片山——
裂开了。
它挪移着,流动着,像是巨人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体,那些陶片自行向两边推开,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一片、两片、三片……
数十枚,上百枚碎片陆续飞出,落入沈乐双手捧着的浅盘。
陶片山终于安静下来。沈乐微微吁了一口气,抬手一挥,被挪走的陶片从架子上飞起,如被风吹起的春雨,轻飘飘地,落回山上。
“好了。”他再一挥手,罗裙和泥俑们蜂拥而上,拆开钢架、分类、捆扎、送回仓库:
“一切搞定。现在,开始修复!”
两人从陶片大厅转移到修复室——或者说,转移到沈乐特地打开的古宅。
所有的陶片,被从浅盘里面,逐个挪到工作台上特定的玻璃盘子里,一一拍照、计数:
“总共187片!”
最大不过掌心大小,最小如指甲盖。侯教授附身看着这些陶片,啧啧称奇:
“怎么挑出来的啊……这么多陶片,基本上都是本色,器型也没什么特殊,要从陶山堆里找出来,实在太难了……”
沈乐向她扬起一个淡然的、又有些抱歉的微笑。独门手艺,没法传授,教了也教不会:
这得修行者,还得神识非常灵敏、能和文物有共鸣的修行者来才行……
“嗯,要把这些陶片拼合成陶器……”赞叹过一声以后,侯教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些陶片,指尖轻轻划动着,似乎在虚空勾勒一种种陶器的形状,再与面前的陶片不断比对。
一边想,一边几不可查地轻轻摇头:
“这得怎么拼?我要好好查些资料……算了,先做前置工作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沈乐向她歉意地点头微笑:
“不是不信任您的能力,而是我亲手做得越多,和它的共鸣越深,越能提取出里面的文明根基。事关重大,请您见谅——”
“没事!没事!”侯教授赶紧摇手:
“理解理解!你这里仪器够吗?还缺什么仪器吗,要我帮你申请馆里的仪器吗?”
一边说,一边走向工作室深处,脚步轻快,掠过一台一台仪器:
“XRF扫描仪……拉曼光谱仪……微区X射线衍射仪……连扫描电镜都有!啧……”
她快手快脚,帮沈乐搬来三维扫描仪,在最顺手的位置架起。
扫描仪启动,蓝色光带缓缓扫过每一片陶片。电脑屏幕上,碎片的三维模型逐渐生成。
然而,正如事先所预料的,这些三维模型,距离拼合成完整器物,还有太远的距离……
“现在我们正在开发AI辅助。”侯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您有这个意向的话,可以把这些模型输到AI里,让它帮忙计算可能的器型和拼合方式。但是,现在的研发进度……”
懂了,就是说,进度不怎么样,喂的数据不够多,辅助能力有点弱,还不如专家手拼是吧?
“没事,我们先看看这些陶片上有没有彩绘,有就方便多了。”
沈乐胸有成竹。侯教授帮他打开XRF曲面扫描仪,沈乐就把陶片一件件放进去,进行大面积普查。
几分钟后,显示器上逐渐浮现出一片片黑色、红色的光点。
某些特殊的线条轮廓,让侯教授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游鱼图案!这是花瓣纹!这是……漩涡纹?”
她扑到电脑面前,把显示屏上的三维陶片模型一个个拖动,组合成熟悉的纹路。
随着纹路出现,陶器的形状也悄然出现:
“是个陶盆!没错了,应该是个陶盆……但是这里还缺一块,那边也还缺一块……”
她回过头。沈乐已经取出所有的陶片,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碎片上方。
心口处,铜鼎微微震动,一股热流从掌心发出,笼罩住大大小小187枚碎片,与它们悄然共鸣。
很快,这些陶片自行悬浮起来,挪移、旋转、换位、翻腾……
各安其位,构成了一个约略的,直径大约40厘米的陶盆模样。
“快!快拍照!扫描!”
沈乐急促地下令。侯教授一惊,刚要冲过去搬扫描仪,视野里红裙一动,几袭罗裙飘过她身侧:
拍照的拍照,扫描的扫描,进退自如,有条不紊。
等所有工作做完,陶片如星辰爆炸,又如花瓣张开,轻柔地,均匀地四下弹射,一片一片落在工作台上,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
“这……算是排列好了?”
侯教授看得大气也不敢喘。直到最后一粒陶片落定,她才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压低声音,仿佛害怕惊醒这场幻梦:
“现在……可以开始拼接了吗?可是……”
可是刚才悬浮空中的陶片,哪怕拼合成型,也明显能看出有所缺损。
还需要返回大厅,寻找它更多的部件吗?又或者,去故纸堆里查找它的来历,去它被挖掘出土的地方寻找?
“不用了。”沈乐轻轻摇头。他能感觉到,这个陶器,能找到的部件都已经在这里了——当初发掘它的文物工作者,真的非常仔细;
至于找不到的那些,大概已经碎成了齑粉,和土壤融为一体,要把它们重新找出来,需要投入太多的精力,完全不划算。
更不用说,这件陶盆的灵性已经足够充沛,完全能够直接修复——
“先拼一下,再做缺损部件,然后再粘合到一起吧。”他熟练地下了结论。
一抬手,一团黏土不知道从哪里飘了出来,已经有泥俑奔过来送上水盆,沈乐熟练地淘土、过滤、制坯……
直到送进窑炉里开烧,他才停下手来,向侯教授点头微笑:
“侯老师,您能指导我一下,这个陶盆上面缺损的部位,它的图案,大概应该是什么样的吗?”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烧制陶器的时间很快过去。有阿梓这个本身是陶器的器灵帮忙看火,沈乐甚至不用分心蹲在窑炉前面。
等烧制完成,窑炉打开,沈乐捧出完美无瑕的陶器,和残片细细对比,指尖掠过残片缺损的部分:
“咔嚓”、“咔嚓”、“咔嚓”……
不用水线切割,不用激光切割,不用市面上任何一种精细切割方式。
沈乐指尖勾勒之处,烧造完整的陶器一片片碎裂,留下的部分,正好可以精确填补古陶器的缺损。
等那些陶片自动飞起,填进残碎陶盆当中,基本严丝合缝,沈乐又是一挥手:
一股泥浆奔涌而出,把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缝隙填塞完成。
“好啦!现在——绘制图案,再烧一轮,让它恢复完整!”
毛笔蘸着早就调好的颜料粉末,按照XRF扫描仪扫出的原有图案,按照侯教授的推测,在陶器上一笔一笔描绘。
描绘完成,再次送入窑炉,由沈乐用神识控火,引导土行、火行之力,让所有碎片紧密结合在一起。
当彩陶盆被去除,轻轻落在铺着软垫的操作台上时,侯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三条游鱼栩栩如生,首尾相衔,在代表流水的漩涡纹中自在游动;
而水面上方,绽开了美丽的花朵……仿佛随时会破陶而出。
沈乐将手轻放在陶盆边缘。这一次,他清晰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文物中流出,通过他的手臂汇入铜鼎。
鼎壁上,代表中原地区的那片区域,亮起了一个微弱但稳固的光点。
“仰韶文化……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华夏农耕文明的奠基阶段之一,而烧制陶器,是文明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沈乐在心中对铜鼎低语:
“足够补全你的一部分根基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