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港片毁灭元年
七月的京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粘稠的热浪，粘在人皮肤上，挥之不去。
东来顺那间特意安排的雅间里，窗户开着，却也驱不散铜锅沸汤翻涌出的白蒙蒙蒸汽，
裹挟着羊肉的鲜膻，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桌上的瓷盘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滚沸的清汤里一涮即熟，旋即被三双筷子利落地夹走。
陈渊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掠过桌对面的两人。
张艺某正用筷子尖专注地拨弄着面前小碟里的麻酱调料，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镜头构图。
他身边的韩三平，这位北影厂的实权人物，则显得放松些，端起小酒盅呷了一口二锅头，辛辣的液体入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陈啊，”韩三平放下酒盅，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目光在蒸腾的热气里投向陈渊，
“香港那边的情况，确实不乐观。鬼片、功夫片，那是他们的基本盘。惊悚血腥这一路……尤其还是续集，风险还是很大。”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院线那边的反馈，普遍信心不足，档期给得会很勉强，排片量……除了银都机构这边，其他恐怕不会太理想。”
陈渊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清苦的味道压下喉间的燥热。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档期，就定七月二十五号吧。暑期档，学生都放假了，年轻人才是主力。”他的视线扫过韩韩三平，“韩叔，酒香不怕巷子深。”
张艺某终于从麻酱调料里抬起头，插了一句，带着他特有的、思考问题时略显含混的口吻：“陈老板，片子……风格太硬了。港岛那边的电检尺度，比内地松，但比北美严得多。血腥镜头，恐怕得动剪刀。剪多了，味道就变了。”
“一刀不剪。”陈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他看向张艺某，眼神锐利，
“我们宣传的核心卖点，就是原汁原味，就是北美观众看到的那个版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火锅的雾气，目光灼灼，
“张导，韩叔，第一部我们赢了口碑，赢了小钱。这第二部，我们要赢的是整个市场的认知，香港现在是一潭死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潭死水搅浑，说不定还能有点生气。”
雅间里一时只剩下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张艺某和韩三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渊话语里的那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像一块滚烫的炭，落在他们心头。
张艺某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眼神也重新变得专注起来：“那……好吧，我等你们好消息！”
两天后。
消息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媒体。
“北影厂联袂青云影视，《电锯惊魂2》空降七月末港岛暑期档！”
“血腥续集来袭！内地资本欲搅动香江影市？”
“无视市场规律？《电锯惊魂》续作能否延续北美神话？”
港岛的报纸娱乐版块瞬间被这条新闻占据。
标题一个比一个抓人眼球，字里行间却弥漫着浓浓的怀疑和不屑。
毕竟97刚过，98才到一半，加上眼下整个香港市场一蹶不振，无论是制片方还是影评人，众人无不是小心翼翼。
随着《电锯惊魂2》上映的消息放出来，原本一片死寂的电影市场也总算有了一点生机。
但尽管如此，香港媒体还是带着有色眼镜看这部电影。
《东方日报》的标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本地优越感：
“北佬携‘血锯’闯香江，暑期档岂容儿戏？水土不服恐成定局！”
内文引述了数位匿名的“资深院线经理”看法，认为这种纯粹美式风格的极端惊悚片，与港岛观众偏好的喜剧、动作、温情鬼怪类型格格不入，档期选择更是“自杀行为”。
相比之下，《明报》的娱乐专栏则显得“理性”许多，笔调冷静，但结论同样悲观。
“总归说起来就是续集魔咒难破。
纵观港片历史，除极少数经典系列，续集之作鲜有超越前作，票房口碑双扑者比比皆是。
况乎《电锯惊魂》题材本就小众、极端，第一部在港虽有小范围口碑，票房实属平平。
此番第二部仓促上阵，前景实难乐观。”
文章末尾还意味深长地提了一句：“内地电影人雄心可嘉，但市场规律，仍需敬畏。”
.....................
与此同时，
尖沙咀一间临海的咖啡馆里，落地窗外是维港繁忙的渡轮。
几个衣着入时的年轻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几份报纸。
“哇，真的假的？《电锯惊魂2》这么快就能看到？”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拿起《苹果日报》，指着上面的报道，语气是夸张的惊讶，
“北美那边不是刚下画没多久吗？这速度可以啊！”
“快有什么用？”
他对面一个穿着紧身背心、手臂有纹身的女孩嗤笑一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东方日报》那刺眼的标题，
“‘北佬’搞出来的东西，懂我们香港人爱看什么？第一部我就觉得麻麻地（一般般），又血腥又压抑，看完几天都不舒服。续集？算了吧，肯定更离谱。有这钱不如去看星爷的新片啦，至少能笑一笑。”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些的男生（阿杰）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第一部在北美确实爆了，口碑炸裂。我上个月翻墙去外网论坛看过，好多讨论帖，都说第二部更刺激，反转更劲爆。原汁原味引进……有点点期待哦。”
女孩立刻翻了个白眼：“喂，阿杰，你少看那些鬼佬论坛啦！口味不同的！
我们香港人，中意的是人情味，是市井气，是潇洒的江湖义气！这
种关在黑屋子里锯手锯脚的戏码，有什么好看？
冷冰冰，没人味！续集？冷饭都算不上，是隔夜馊饭！”
黄发青年耸耸肩，把报纸丢到一边：“管他呢，反正我是不打算去试毒。不如去disco嗨皮。”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越窄窄的南中国海，在东南亚乃至更远的区域激起涟漪。
................
东京，某大型娱乐经纪公司办公室内。
西装革履的企划部长山田一郎放下手中的传真件，上面的内容是港媒关于《电锯惊魂2》上映的报道，眉头紧锁，用流利的日语对旁边的助理说：
“纳尼（什么）？陈渊？那个中国的新能源和煤矿暴发户？他投资的电影要提前在HK上映？还是恐怖片续集？”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真是……勇气可嘉。HK市场现在就是一潭烂泥，本土片都救不了，一个外来户，还是恐怖续集？斯国一（厉害）……愚蠢的厉害。”
他挥挥手道：“不用特别关注，这种投机行为，注定失败。把资源集中在跟踪好莱坞那几个大项目上。”
汉城。
一间堆满录像带和电影海报的狭小影评人工作室。
留着长发、颇有艺术家气质的中年影评人朴尚宇盯着电脑屏幕上翻译过来的新闻，手指在布满胡茬的下巴上摩挲着。
“陈渊…《电锯惊魂2》…香港暑期档…”
他用韩语低声念叨，眼神闪烁，
“第一部在北美太成功了……这小子，路子很野啊。敢直接杀进HK这个泥潭？”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点东西。值得观察一下。说不定，能给我们死气沉沉的电影市场，带来点不一样的刺激？”
................
而在太平洋彼岸的好莱坞，消息传递的圈子更为核心，引发的反应也更直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陈渊这个名字他们之前不知道，但现在没人不知道。
这一次好莱坞大片把全世界揍了个鼻青脸肿，连几十年啃不动硬骨头香港市场都啃下来了，但众人没想到在大陆市场栽了跟头。
虽然《泰坦尼克号》最终还是如愿拿了第一，但是这个第一却有些别扭。
总之没有达到碾压的效果，好莱坞的制片人和影评人都不太满意。
华纳兄弟一间高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负责国际发行的副总裁马克·约翰逊将一份简报丢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西装革履的同僚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嘿，伙计们，看看这个。我们的小朋友，那个幸运的中国小子陈渊，他好像有点……膨胀了？”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电锯惊魂2》，不在北美巩固胜利果实，反而迫不及待地扔进了香港那个烂摊子里？还是该死的暑期档？哈！”
会议桌旁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轻笑声。
一个秃顶的制片人接口，语气揶揄。
“上帝，他以为他是谁？斯皮尔伯格吗？第一部是走了狗屎运，撞上了个好点子。
至于说续集，谁都知道续集是票房毒药的开端！
更别说还是丢到亚洲市场去试水？愚蠢！香港人只爱看他们自己的功夫片和哭哭啼啼的爱情剧。”
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女人扶了扶眼镜，语气冷淡地补充：“数据不会说谎。香港电影市场连续三年萎缩，本土票房冠军体量连我们中等成本制作都比不上。惊悚片类型在亚洲，尤其是华人区，接受度一直有限。他这是在拿真金白银赌博，而且赢面渺茫。或许，他只是想用北影厂的钱，在华语地区刷个存在感？”
马克·约翰逊惬意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点燃一支雪茄，笑容里充满了优越感：
“让他折腾去吧，男孩总需要交点昂贵的学费，才会明白这个圈子真正的游戏规则在哪里。我们等着看笑话就好。
或许他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会哭着回来求我们帮他收拾残局，到时候，狮子大开口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片附和的、轻松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