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重生的真世子男配:……
田间的风带着水塘的潮气吹到林间,陆沉舟话刚落,便被这风引发了咳嗽。
他的咳嗽只要开始,就很难轻易停下,从低低的轻咳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干咳,苍白的脸染上不正常的红,仿佛整个肺都要被他咳出来。
陆沉舟身子无力地歪倒,单手伏在地上,喉间有了淡淡的锈铁味。
大彪慌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知道拍着他的背,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
“傻大个,你这个拍背的手法很好。”
正兵荒马乱着,他们的头顶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陆沉舟咳得全身都痛,抬不起眼睛,大彪惊讶往上看,发现他们头顶的树上居然坐着一个穿翠色裙子的姑娘,看那衣裳,像农家姑娘又不像,款式像农家的,布料却不像。
能穿这些好料子的人,都是乡绅士族。
“姑……姑娘?你怎么在我们上面!”
那姑娘立刻抱住自己双臂,语气惊慌:“我不在上面,难道你们想在我上面?”
大彪是成了婚的人,一听到这话就有了画面,一个高大的壮汉硬生生被一个娇小的姑娘调戏得面色通红:“你……你……你胡说什么……”
陆沉舟听着他们完全忽略自己的对话,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什么来路,张口咬住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硬生生憋住了咳嗽,试图平复自己。
树上的女孩看到他这个动作,停下了逗弄傻大个,抱着树干往下溜,姿势极其的狼狈不雅观。
大彪看不下去,把陆沉舟扶坐在树边,自己起身去撑了一把,让她顺利下了地。
“你刚才说我拍背好,你知道怎么照顾公子吗?我家公子病得很重。”
下了树的女孩赶紧后退三步,指了指自己:“我?我怎么知道!”
大彪愣了:“你……你下来不是帮忙的吗?”
“当然不是!”那姑娘又后退了三步,彻底走出这棵树的范围,“我是怕他嘎在我树下,多吓人啊,当然赶紧走。”
大彪呆滞,心哇凉哇凉的,他还以为这位姑娘懂一点门道,过来仗义相助呢。
陆沉舟捂着咳得剧痛的胸口,同样有点意外,但意外之后再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
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加上发病的模样,确实吓人,人家姑娘看见了当然害怕……他支起腿将脸埋进膝盖,挡住了病态的脸,正好也避开了引发咳嗽的微风。
“大彪……”陆沉舟低着头叫不知所措的大彪,“水,给我取点水来……”
“哦……好。”大彪终于知道该干什么了,看了看四周,急忙往水塘边跑。
他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举着一片大叶子盛着水回来,小心翼翼喂给陆沉舟喝:“下次我带个水壶,这次忘了。”
陆沉舟并不计较,仰着头喝下了叶子中间不多的凉水。喉间的血腥气终于冲散,灼热发疼的嗓子也舒服了许多,他靠在大彪肩头,咳嗽渐渐平复。
这时,他发现刚才那个吓得要跑的姑娘并没有走,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对他有些兴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陆沉舟没什么力气,只是对她友好地提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这个友好的微笑结束,站在对面的女孩反而提起裙摆朝着他走来了。
“你是新搬来的?是哪家的倒霉儿子?”
陆沉舟看着她摇摇摆摆走到自己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得直接极了。
他也笑着答:“武陵侯府的。”
“武陵侯?”女孩仰着头想了很久,没想起这么一号人:“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应该是那个丑老二,难道你是陆知远?唉,刚中状元就要嘎,命运竟如此弄人……”
她语气震惊又痛惜,立刻提起裙子蹲身观察他的状况,但陆沉舟看得分明,她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他笑着问:“你不喜欢陆知远?”
女孩观察着他的神色。他虚弱得很,身子差得自理都难,但是眼神却很坦荡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这副模样,没有任何自怨自艾。
快死的人,竟笑得这么坦然轻松,而且对着她依旧笑容不变。
好像她做什么,他都不以为怪似的。
“你不是陆知远?”
陆沉舟点头:“我叫陆沉舟,没有状元郎那样的文才,是武陵侯府的公子,但不是他。”
“陆……沉舟……这名字怎么这么丧,听说侯府多了一个外室——子……就是你啊?”
陆沉舟眼神微微暗下,但还是温声给她解释:“我和陆知远出生那会儿被调换了,十五岁才被发现掉包真相,回到侯府。名字……是我爹取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寓意我十五年‘沉舟’,以后有新的人生吧……”
女孩惊得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几次想要表达,最后伸出一个大拇指,不停点赞:“要不说是侯爷呢,丧事喜办的乐观态度,真值得我们学习啊。”
丧事……喜办?
女孩看出他的疑惑,拍拍他膝盖给他解答:“船沉了庆祝还有别的船可以开,树死了庆祝还有别的树抽芽,儿子被换了庆幸还好不是死了,真死了大约也会庆幸还有个状元好大儿……你看人家这便宜占尽——不是,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她抹了一把说出真心话的嘴,笑得假兮兮的,满是夸张的佩服,“多值得我们学习哈。”
陆沉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解读这句千古名诗,但此时此景,他竟觉得很有道理,还解气。
武陵侯本人要是听到,估计能被气得恼羞成怒。
他真心笑出来,原本萍水相逢只聊聊天,现在却想知道这个有趣真性情的姑娘姓甚名谁。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我啊。”女孩眼睛一转,盯住了山一样坐在陆沉舟身后、老实给公子当靠枕的大彪,露出一个说不出的笑容,“我叫卫蘅,对面卫翰林家的大小姐,我知道我的名声如雷贯耳、如日中天、赫赫有名、名满天下……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大彪的脸瞬间白了。
卫蘅亲眼看着他从血气十足到见了鬼似的苍白恐惧,好玩地咯咯笑起来。
陆沉舟感受到身后人的僵硬,再看卫蘅的反应,已经猜到大彪此时什么模样,他看着笑个不停的卫蘅,有些无奈道:“大彪心思简单,也不知道大宅院的复杂,人家说什么他都会当真,卫小姐莫怪。”
卫蘅这就稀奇地看向他了,惊奇道:“难道你以为我是被冤枉的?”
她这态度倒不像被冤枉的,反而这么想的人错了。
陆沉舟说:“我不知道,但同样不知道流言是不是真的,所以不想光看表面就判断一个人是非。”
这一点,和卫蘅在树上听到的态度很一致,她点点头,看向陆沉舟的眼神越发柔和。
“你看着人不错,又是侯府亲生的,怎么会被丢到这里自生自灭,身边还只有这么一个傻大个?”
大彪张了张嘴,想到眼前人是谁,又闷闷闭上,只自己极小声地嘟囔:“我不是傻大个。”
陆沉舟隐约听到了,想笑又怕咳嗽,闭紧了嘴强忍,收住了笑意这才回答卫蘅的问题:“我在农家养了十多年,就算回来后努力念书,依旧文墨不通,礼仪稀疏,上不得台面。现在又得了这个病,府里要办喜事,他们就让我来别院养着。”
他说起那些对自己的形容词,说得自然又平静,已经全盘接受放弃挣扎。
大彪不知道为什么,听得心里不舒服,忍不住为他说话:“公子很好,比我见过很多公子都好,你屋子里那么多书,一看就有学问。”
陆沉舟又笑起来,侧头对大彪说:“也就你说我好。你也是第一个夸我有学问的……”笑着笑着,不小心吸了一口凉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大彪赶紧抬手给他拍背,因为他记得卫蘅说他拍背拍得好,这次他更是用心用力。
卫蘅拉过陆沉舟的手,撸起他的袖子。袖子下的手臂白得仿佛透明,青筋毕现,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太渊穴,微压揉动,两只手交替进行。听到大彪咚咚地拍背声,一脸无奈地叫停:“虽然你拍得很好,但是别拍了。”
大彪举起的手要停不停,不知道该不该听她的,迟疑问:“你不是说我拍得好吗?”
卫蘅松开陆沉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握起他的右手轻揉另一个穴位:“对,你拍得很好,力道又大又匀称,虽然不能止咳,但是可以给你家公子留下巴掌印。”
那不就是挨打?大彪立刻收回手。
陆沉舟发疼的后背总算得到了解救。不仅如此,他的咳嗽也神奇地缓缓停下。
“多谢卫姑娘。你这是……会医术?”
虽然他的咳嗽停了,卫蘅的按揉却没停,不轻不重的按压让陆沉舟感觉手臂酸酸麻麻的,很舒服,忍不住伸着手任她操作。
“我娘可是御医世家的小姐,我从小看着外祖父的医书长大,当然会。”
陆沉舟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背景:“不知是哪位御医?”
卫蘅:“十年前被皇帝抄家砍头的严慈御医。”
“为什么会被砍头?”大彪忍不住好奇,忘记了对卫蘅的惧怕。
“因为医术不精导致贵妃流产,所以全家落罪了。”
大彪立刻把公子的手从她手里抢了回来,什么御医,都因为医术不精死了,他的外孙女看着他的医书自学,真能看病?
别把人按出毛病来了。
卫蘅看大彪那紧张样,乐了:“你现在才护着你家公子,早就晚了,我能按错的地方,都按完了。”
大彪当真了,或者说是真的不放心:“公子我们回家,赶紧让大夫给你看看!”
陆沉舟笑着按住他:“卫小姐逗你的,她的手法很专业,我现在感觉很好,胸口都通畅了。”
是吗?
大彪坐回去,但还是抓着公子的手,不敢轻易让卫蘅看。
陆沉舟主动伸手过去:“劳烦卫小姐了,我这些天第一次感觉呼吸轻松。”
卫蘅抓过他的手,得意地飞一眼大彪,继续按上穴位。
陆沉舟接着和她聊天:“卫小姐和传闻不太一样,为什么会来别院?”
“因为我真的杀了继母肚子里的弟弟。”
陆沉舟惊诧地看向她的脸,却只看到她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表情,仿佛说的是杀了一只鸡。
“继母?”
“嗯啊。”
陆沉舟不说话了。
卫蘅等了半天,没等到他下一个问题,催促:“你怎么不继续问?”
陆沉舟好笑,还有人催着别人打听隐私的:“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不想让你回忆起来难过。”
卫蘅感慨地看向他,忍不住说:“你还真是个体贴的人,这世道就是好人没好报。要不是遇到我,你三个月后就会孤零零地死去。”
大彪比陆沉舟更快追问,惊喜道:“你能救我家公子?!”
卫蘅放下陆沉舟的手,理直气壮:“当然——不能。”
“那你说的,要不是遇到你?”大彪着急,觉得这大小姐说话真的疯疯癫癫,一会儿一个话,没一个靠谱的。
卫蘅白他一眼:“你这人就是急,别着急,听我说完啊。我是不能治你家公子的病,但是,遇到了我,”她一手拍在陆沉舟的肩头,语气充满鼓励,“你死前就有人陪着了!”
“我不能治好你,但我可以给你送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开不开心?
大彪怀疑这人纯粹报复他们背后说她,咒公子只能活三个月。开心什么,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陆沉舟默了默,却真的笑了,真心实意地看着卫蘅点头:“开心,热热闹闹地死,也算死得高兴。”
大彪:完了,公子被疯小姐传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