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随即,便是密集的脚步声,就像有人带着大批人靠近承晖殿。荣王林璋皱起眉头,抬手,正要唤人去查看,殿门却被推开了,四个虎贲卫抬着一个华丽的轿辇走了进来。
这行为,无礼得很,要知道,这里可是荣王的宫殿。
不少官员都很好奇,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这般冒犯荣王。林璋脸色也立马浮现出了怒气,他自诩自己如今是雍国唯一的亲王,除了父亲武德帝,几乎没谁能压在他头上,如今被人这般冒犯,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呵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此时,轿辇停了下来,落到了大殿中央。
就连原本在殿中央的宋轶,都给它让出了位置。
随即,轿辇的帘子掀开,一个裹在青色大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半倚在轿辇上,半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头上松松散散的用一根丝带束着,可即便如此,不少人也一眼认出了眼前人,昭王林昭。
果然,下一刻,他们就见到那张脸抬了起来,朝他们笑了一下,虽然脸色有点苍白,眼尾处有几处轻微的伤痕,嘴角也有一小块青紫未消,但所有人都能够认出来,那就是昭王。
所以,昭王还活着?!
天啦,谁能想到,本以为此次冬狩,昭王是最早出局的。结果,太子莫名其妙死了,贤王也莫名其妙死了,那个据说跳了绝命崖的昭王,却竟然还活着!
这也太神奇了吧!
众人不禁看向她,竟有一种恍惚之感,莫非,这个世界真有天命不成。中毒不死,如今,跳下那么高的悬崖,昭王都还能活着。那岂不是意味着,下一任帝位,非昭王莫属?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必要站队嘛?
想到这里,有人看向宋轶,有人看向上首的荣王,都想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
宋轶心中的震惊不比在场的众人少。其他人不知道,但作为宋家家主的他很清楚,昭王绝对是真的跳下了绝命崖的,这件事他的人亲眼所见。
当初,宋令在昭王跳崖之后,本打算将悬崖边上的那波人全部灭口,然后再去追杀峡谷小道里的人,没想到,昭王的人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危急关头,宋令深知他们可能全军覆没,直接趁机让几人走峡谷小道,躲开了围杀。自己则带着人掩护,搅乱视线。
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落到昭王的人手中。
那几人逃了出去之后,本打算快速将一切禀报给太子,谁知道太子已经离开了猎苑。没办法,他们只能转头将消息禀报给他。
宋轶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就准备去找太子。可惜,太晚了,太子早已入了寰宇殿。
他转身又想派人去探一下林霄等人,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看到他们回来,还带回了重伤的宋令。那时,宋轶就知道,事情糟糕了。
果然,没多久,韩晶就带着大批禁军,将他和王鲁以及他们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这就算了,偏不过一晚,太子就薨了,还是死于内侍之手。
而昭王却回来了。
不知为何,宋轶的耳边突然响起,当初昭王封王,他想逼迫谢元出头时,谢元感叹的那句话,“天意不可违啊!”
莫非,天意真的如此厉害?
如果说宋轶此刻是恍惚,那么此刻的林璋心中便是恐惧。他抬手呵斥的动作还停在半空,可那声呵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看着面前林昭的面容,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还活着,顾沉不是说,亲眼看到她跳崖死了嘛?那可是百米高的绝命崖,正常人摔下去,能摔成肉饼的地方。
可林昭呢,不仅活着,竟连伤都没有多少。
这怎么可能?
“你——”林璋猛地站起,看着林昭,只觉得见鬼了,你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更是白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如今林昭回来了,未必猜不到这里面他做的手脚。一瞬间,那种被林昭碾压的无力感,再次袭击了他。
林昭看着眼前林璋,却很平静,既没有愤怒质问他为什么杀她;也没有控诉他,好狠的心之类的。毕竟,大家本就是竞争者,你死我活,正常的很。
只淡淡开口道,“三兄,怎么,不过一夜没见,兄长就不记得孤了。”
“真的是你,林昭。”林璋本还心存侥幸,总觉得这一切或许是他的幻觉。可听到这样一句话,所有的侥幸都没有了。若真是他的幻觉,绝不可能这样跟他说话。只有林昭,也就只有林昭,每每用最轻飘飘的话语,说出他最讨厌的话来。
“自然是孤。”林昭点头。
说罢,她慢慢起身,从轿辇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宋轶,又看了一眼殿内缩在各自案后的百官,方才将目光再次移回林璋身上,“说来,孤大难不死,好不容易醒来,联系到林霄等人回到广成苑,竟听闻太子和贤王已薨逝,父亲也陷入昏迷的噩耗,正伤心呢,突然听说三兄正在和百官议事,一时好奇,便让人抬孤来看看了。对此,三兄不会生气吧!毕竟,这等国家大事,孤既然还活着,总该来听一听才是,不是?”
林璋:他倒是想生气,但她后面直接用理由堵了他,还怎么生气?
林璋愤怒至极,可当着众多百官,却也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怎么会呢,二妹妹能够平安归来,为兄欣喜都来不及呢。只是——”
“那就好!”林昭直接打断了他后来的话,随即继续以一种平淡的口吻问道,“不知三兄和众位大臣,刚刚议到了哪里?正好孤回来了,议事就由孤来主持罢。”
说罢,她一步步向前,一步步直接走到林璋的面前,随即看了站在案几后的他一眼。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可不知道是心虚的原因,还是林璋的身体早已形成了对林昭条件反射般的恐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不自觉后退了了一步。
看着这一幕,底下的官员不少人脸色大变,特别是刚刚出言附和的卢越、赵宽、马兴等人,那一瞬间脸色难看得几乎能跟亲爹死了媲美了。
就连宋轶也没想到,荣王竟然这般不堪重用。
唯有另一侧的李元,心情略有点复杂。虽然刚刚他并没有出言附和荣王,但作为荣王的岳父,曾经的天子心腹,他的到来本身就是其实就是一种倾向。若真的心无波澜,他大可和韩晶等人一样的。
结果,荣王鲁莽急切就算了,最起码还有几个人附和,久而久之未必不能将监国一事砸实;可没想到,宋轶不过打出了宋皇后这张牌,就差点让他招架不住。等昭王回来,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站了出来,走到他面前,荣王竟有种丢盔弃甲的感觉。
这样的人,如何成事?
此刻,他已经有点后悔踏进了这个门。本以为太子贤王死了,天子又昏迷,荣王有一争之力,而他女儿又是荣王妃,他们李家以后也未必不可以成为第二个宋皇后的宋家。
没想到,到底算计失误。
倒是有一些还没有站队的人,心中动了动。
林昭可不管其他人神色如何,林璋一退步,她便立马上前一步,占据了林璋原本的位置,从容地坐了下来,右手伸出,自然地搭在案沿上,丝毫没有鸠占鹊巢之感。落座之后,林昭目光便直接掠过站在一旁的林璋,落在殿内的官员身上,问道,
“方才议到哪里了?”
此话一出,殿内先是静了一瞬,但很快有一个看到刚刚场景,心中动了动的博士站了出来,躬身答道,“昭王殿下,我等此前正在讨论,是否要将当下的事汇报给皇后殿下。尚书令大人说,太子和贤王薨逝,陛下昏迷,正该让皇后殿下来广成苑主持大局。”
看到宋轶的那一刻,林昭就已猜到,此前他们讨论的事情,或许跟太子那一方有关。毕竟,如今太子死了,宋轶等人不可能没有动作。没想到,他的行动速度的确蛮快的,哪怕圈禁了,也没有丝毫阻拦的出现在了这里,甚至还打算借百官来逼林璋通知宋皇后。
好一招借力打力。
不过,她既然回来了,自然就不可能让宋轶的图谋成功。
不过,她并没有立马看向宋轶,而是先看向那个博士,问道,“不知大人?”
博士一喜,立马道,“臣文学博士赵斐。”
林昭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刚刚谄媚的姿态多说什么,这样的人待她当上皇帝,以后她还会见到更多呢。而且,如果是她处于臣属位置,若有巨大利益前景,她也不介意谄媚一下。况且,人家此刻站出来,也是承担着风险的。
所以,林昭态度颇好道,“刚刚多谢赵大人解答,请坐!”
“殿下客气!”赵斐脸色激动神色更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昭王知晓了,目的已经达成,立即行了一礼,又坐了下去。
待赵斐坐了下去,林昭方才将目光看向殿中央。刚刚抬林昭的轿辇已经被抬出去了,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到中央位置站着的宋轶。
“如果孤没有记错的话,此刻,宋大人应该正被圈禁看押吧!”
宋轶脸色有点难看,从昭王出现那一刻,他就有种预感,自己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在昭王询问刚刚所议何事时,这种预感更甚。果然,没多久就等到了昭王这样的一句话。偏偏,他还没法用反驳荣王的方式,反驳昭王,只能道,
“昭王殿下——”
“宋大人不必解释。”林昭抬起手,直接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宋大人既然能够站在这承晖殿,想必是有人放你出来的。至于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孤现在不想追究。毕竟,此刻是多事之秋,宋大人虽然被圈禁,却依然是尚书令,又是皇后的兄长,本就有资格参与议事。”
宋轶忍不住顿了一下,他以为昭王会借机给他按上“抗旨大不敬”的罪名呢,让人直接把他拖回去,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受此羞辱了。毕竟,他出来这件事本身,的确违逆了圣旨。他刚刚可以呵住荣王,是因为荣王自己本身也不清白,可挡不住没有把柄的昭王。
没想到,昭王竟然轻飘飘地将此事揭了过去。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沉默了一瞬,最终他只能躬身道:“多谢昭王殿下。”
林昭点了点头,她这样做自然不是什么大度,也不是心慈手软。
而是她猜测到了,宋轶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估摸着就不简单。毕竟,武德帝昏迷,整个广成苑都在韩晶和武铁的掌控当中,结果一个本该圈禁的人出现在承晖殿,若说这件事跟他俩没关系,谁信?
至于为何两人会放宋轶出来,看着面前的百官和林璋,她也大概猜到了。
既如此,林昭自然不可能去深究。
不管怎样,对于韩晶和武铁两个武德帝的铁杆心腹,本身代表的就是武德帝,哪怕她已经是镇国昭王,也必须给点面子。
而且,作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她刚刚这一番动作,已经足够震慑此刻殿内的人了,并不需要再多此一举,通过羞辱宋轶立威。
毕竟,谁知道武德帝醒来,会怎样处决宋家。如果说,太子死之前,她还有把握,武德帝可能会将宋家连根拔起,王家也会元气大伤,如今太子已死,这份把握立马就变得不确定了。毕竟,太子再怎么样,也是武德帝的长子。长子已死,难保武德帝不会念一份情。
这般情况下,她也没必要将事情做绝。
此刻先揭过去,留一手,反而能够让自己占上风。
最重要的是,她还必须留着宋轶,唱接下来的戏呢。
这般想着,林昭立马继续道,“只是,尚书令刚刚所言,让皇后殿下来广成苑主持大局一事,孤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宋轶噎了一下,却又不得不说道,“殿下请讲!”
“如今,大兄三兄不幸遇难,父亲悲痛之下昏迷,皇后殿下作为国母,此刻站出来主持相关事宜,的确无可厚非。”她先肯定了宋轶的立场。
这样一来,哪怕是宋轶也不能说什么,人家都说了无可厚非啊。
虽然,谁都清楚,接下来必有转折。
果然,很快林昭便说道,“只尚书令大人怕是忘记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不管是孤还是三兄荣王,都已加冠。孤更是镇国昭王,本就位比储君,又已入广成苑。”
加冠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清楚什么意思。加冠,代表着可以独立处理政务了,成人了。哪怕明知道昭王的加冠不符合礼仪,此刻也没有人说什么。毕竟,正如昭王所言,她还是镇国昭王呢,比肩太子,甚至加冠的冕旒比太子都高一级。
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提醒众人:太子虽然不在了,但她昭王有资格行太子之事。
“有孤在,”她看着宋轶,语气最后又轻了不少,“自然就没必要让皇后殿下急匆匆赶来广成苑。毕竟,皇后殿下身体本就不算太好,让嫡母奔波劳顿,岂不是显得我等不孝?”
说完,她看了一眼宋轶,又看了一眼百官,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对身旁那个一直站着,却仿佛已没有人注意的林璋问道:“三兄,你觉得呢?”
林璋很想否认,让林昭的谋算落空。毕竟,被林昭这般反客为主,还在百官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是个人都不可能不觉得侮辱,何况他?此刻,他简直恨死林昭了。
但尚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因为林璋很清楚,否定了林昭,也等于否定了自己处理广成苑事情的权力,拱手将权力让给宋皇后,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林昭这里,他最起码还能分一杯羹;宋皇后来了,他怕是什么都得不到。
想了想,最终他还是苦着脸,憋屈地回了一个字,“对。”
林昭得到了回应,并不在意林璋脸色的难看,只扭头又看向宋轶,“尚书令大人,你呢?”
不孝两个字一出来,宋轶就知道,他的预感对了,自己此番的算计真落空了。
毕竟,他总不能说,皇后殿下身体没有一点问题,要知道,这几年每年皇后都会休养一段时间。他也不能说,事急从权。从权的前提是,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可正如眼前的昭王所言,她已经加冠,位比储君,比皇后更有资格处理如今的广成苑事宜。
他可以用默认的潜规则,去堵荣王;却没法在昭王说出不孝二字之后,挑战圣人最提倡的忠孝伦理,在百官面前明晃晃地压着昭王去行不孝之事。
就算他是尚书令,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情,也会被天下人围攻。
一时之间,宋轶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和刚刚荣王一样憋屈的处境,不仅算计落空了,还得亲口说出赞同昭王的话。毕竟,人家都已经问到自己头上了。
闭了闭眼,宋轶到底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话,“殿下所言……有理!”
林昭得到了回答,并没有乘胜追击,只点了点头,便将目光再次放到眼前坐的官吏上,在最前面的李元面前停了一会,方才对着他们安抚般道,
“虽然太子和贤王突然薨逝,陛下也陷入昏迷,但孤和三兄在广成苑,孤又是镇国昭王,自然该担起这份责任。所以,众位大人无需慌乱,孤不会让局面乱下去。一切事情,都可直接求见孤,孤会暂时处理。即便孤无法处理之事,待陛下醒来,孤也会禀报陛下,一切自有定论。”
她并没有说什么,自今日起她代为监国,只轻飘飘的说她会担起这份责任,暂时处理广成苑事务。甚至还在后面打了一个补丁,告诉他们,她处理不了的会禀报给醒了未来醒了的武德帝。如此一来,群臣自然没有反驳的可能。
毕竟,太子和贤王都死了,陛下昏迷,总得有个人出头。她说自己担责任,难道还能有人跳出来说“你不该担”?昭王不担,谁还能担?再说了,昭王都表达得很清楚了,等陛下醒来,就一切交予陛下处置。不管怎样,等陛下醒了,自有定论。
所以,林昭话音落下后,殿内虽安静了片刻,却并没有人出言反对。
唯有宋轶忍不住提了一句,“殿下,可太子殿下——”
他提及太子,自然有自己的用意,一来,想试探一下昭王。虽然说昭王与太子的死看起来似乎绝没有关联,但越是这样的巧合,反而让宋轶越怀疑。毕竟,他们在猎场做了什么,自己很清楚,宋轶可不认为昭王会没有预料到?
最重要的是,昭王明知道,他派人刺杀过她,可从进入承晖殿到现在,她都没有对自己表现出一丝怒气,就彷佛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般反常,也让他不得不怀疑。
二来,虽然刚刚被昭王堵了,但他还是想试试,能否再次跟刚刚对荣王一样,以见太子最后一面的名义,再次提出让宋皇后来一趟广成苑,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
三来,他不想看见昭王顺理接管广成苑,若她无法很好地处理太子薨逝一事,便给了他现成的反对借口。
林昭虽然没有完全看懂宋轶的筹谋,但也差不多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说来,太子突然薨逝,孤也很遗憾。孤知道,尚书令大人此刻提及太子,必然是想彻查此事。孤回来时已经听说了,太子是中毒而亡,下毒之人也已自尽。不过,难保这里面还有其他内情。”
说罢,她看了一眼李元,“李仆射,此事,孤就不参与了,你带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尽量快速调查清楚,寻找出真凶,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李元等人立马应了下来。
宋轶看着上首的昭王,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模样,不免陷入怀疑,难道他猜错了。
下一刻,便听到昭王对他道,“尚书令大人,虽然父亲已将你圈禁,但你毕竟是太子的舅舅,孤便特许大人参与调查此事,届时,若陛下醒了,孤会前往陛下面前请罪。”
宋轶怔了一瞬,没想到,昭王竟然会让他参与此事。
也即是说,太子之死,可能真的与昭王无关?
但不管太子之死,与昭王相不相关,他都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调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太子,彻底毁了他们宋家的希望。而且,也只有这样,假如太子之死与昭王有关,他也才能有机会发现这个事实。
所以,哪怕明知道,昭王提这样一个建议,明显是在拿他收买人心,他也无法拒绝。
“多谢昭王殿下!”宋轶道。他选择了接受昭王递来的这份“恩典”。不过,话虽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弃让宋皇后来广成苑一事,继续道,“殿下,臣知道殿下不让皇后殿下大动干戈来广成苑,是为了皇后殿下着想,只是,太子殿下乃是皇后所出,如今太子殿下薨逝了,皇后殿下却一无所知,连太子最后一面恐怕都见不到——”
说罢,他直接以袖掩面,哀叹起来。
被这样得寸进尺的提要求,林昭自然不可能答应,否则,她这个昭王刚刚树立的威严,岂不是要直接没了,反而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当然,面对宋轶那所谓“母子见最后一面”、的道德绑架,林昭也不能直接否定。所以,宋轶这边刚哀叹两声,她便立马道,“尚书令大人的顾虑孤也明白,陛下也还没能见太子最后一面呢,好在如今是冬日,天气已经转寒,孤已经下令,让少府这边尽力确保太子和贤王兄这边的用冰,想必不会让陛下和皇后殿下徒留遗憾。”
林昭其实并没有下过什么令,但她并不在意,就算她此前没有下令,话说出口的瞬间,也已经下令了。况且,林昭很清楚,压根不需要她下令,少府的人也不会缺了贤王和太子两处的冰,毕竟,万一武德帝醒来,发现两人尸身都腐朽了,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宋轶彻底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对昭王说宋皇后与太子的母子之情,昭王直接跟他说,保证冰块供应,不必着急,有的是时间来见最后一面。直接把一个“情感问题”变成了一个“技术问题”,甚至暗中拿陛下压他。
这让他怎么搞?
可宋轶还是不甘心,他退了一步,“老臣知道昭王殿下为皇后殿下着想的苦心,但不管如何,太子是皇后殿下亲子,殿下总该告知一声啊!”如此一来,就算没有邀约,以宋皇后的聪慧,只要知晓此事,必然会亲自赶来广成苑。
然而,这个设想,下一秒就被林昭否了,“太子薨逝之事牵扯重大,幕后指使还未查出,在案子明了之前,孤绝不允许消息透出去。况且,如今是冬日,陛下又昏迷,你我皆在广成苑,万一皇后殿下听闻此事也病倒了,谁能负责?”
说罢,她直接问向宋轶,“尚书令大人,莫非你能承担起这个责任?”
“当然——”林昭继续道,“尚书令大人的话也很有道理,大兄毕竟是皇后殿下亲子。这样吧,等父亲醒来之后,由孤亲自入宫,向皇后殿下当面禀报这件事。届时,父亲醒了,太子的事也查得差不多了,孤可以一五一十地向皇后交代清楚。”
这一番话下来,彻底让宋轶认清楚了一件事,昭王是绝对不可能像荣王一样,被他逼迫将消息递出到宋皇后手上的。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昭王,说了一句,
“殿下考虑周全。”
便直接垂下眼,不再纠缠此事,退到了一旁。
反正,他暂时不再被圈禁,就算身边的人皆被关押了,也未必不可以见机行事了。广成苑这么大,内侍宫女护卫这么多,总有人愿意拿钱办事。
见此,林昭直接对殿内的众人道,“诸公若无他事,便先散了吧。”
听到这句话,现场的官吏只能起身告退。就是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人,此刻也只能闭了嘴。很快,一群人便后退着,离开了承晖殿。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昭、林璋,和几个侍立在角落的宫人。
眼看着百官都离开了,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林璋,讥讽地话几乎立马就脱口而出,“二妹妹倒是威风得很,耍弄本事耍到孤的承晖殿来了。”
林昭没有管林璋的话,她此刻背部几乎被汗浸湿了,浑身痛得很。说到底,还是她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忍忍就没事了。毕竟,她背部和左手臂那些地方早已上过药,来广成苑之前,也特意喝了活血化瘀的止痛方子,一切似乎都准备好了。
可忘记了,她昨日才刚从崖底死里逃生,今天那些被撞出淤血的地方只会更疼,再加上刚刚承晖殿的坐席是矮几,要想坐只能正襟危坐,完全没有凭靠。这不,才坐了一会儿,整个背都跟靠着钉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再忍一会儿,林昭都怀疑,她可能都要当着群臣的面,表演一个冷汗涔涔了。
“穆兰!”她直接喊道。
穆兰立马走了进来,“殿下?”
林昭并没有说什么,只将右手伸向她。穆兰立马会意,将她搀扶起来。直到将自己半边的身子靠在穆兰身上,彻底卸了背上的力,林昭方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缓了过来。
这才扭头,看向目光仿佛燃着一簇火焰,怒瞪着她的林璋,浅笑了一声,“三兄何必生气?毕竟,三兄暗中勾连北周人杀孤的时候,可没有客气?”
林璋神色骤变,看了一眼四周角落的宫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明明知道是太子派的人,跟孤有什么关系?”
这个反应恰好验证了她的猜测,林昭丝毫不客气道,“三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有没有杀孤,孤可清楚得很,毕竟,独孤先生——”
说到这个名字后,她直接停了下来,没再说什么,也不管林璋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那副见了鬼的神情,转头对穆兰道,“走吧,去寰宇殿。”
说罢,扶着穆兰的手,一步步离开了承晖殿,重新坐回轿辇上,带着林霄、武勋、司徒旭等人直接往寰宇殿而去。韩晶、张永等人应该早已知晓她回来的消息了,几人或许正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