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昭王回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跟随着洛京日渐兴起的秋风,从洛京的城门、街巷,传遍了整个洛京。不到半日,洛京的庶民百姓们便知道,那个一年前离京,去了南越,又去建州祈了雨,后面还遇刺中毒,一直留在建州的昭王,终于回来了。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西市一带的小商贩。他们大多是洛京郊外的农人,农闲时来城里摆个摊子,卖些木炭柴薪,或者支个饮子浆水的小棚。生意不好不坏,自然有大把空闲,三五成群凑在摊子边,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人。
“听说了吗?昭王殿下回京了!太子和荣王亲自去城门口迎的,排场大得很。”
“可不是。要我说,殿下早该回来了。你们是不知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建州做买卖,亲眼看见那土豆神种一亩收了好几石,比麦子还耐旱。还有那水库,那水泥路,啧啧,建州人现在走路都不沾泥了。”
“还不止呢。听说建州还开了女子医馆,专给妇人接生。还有不收束脩的学堂,连贫家子弟都能进去识字。”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作为京畿之地的百姓,他们从前只有被人羡慕的份,哪里需要羡慕过别处。可这一年,建州的消息隔三差五传进洛京,每回都让人眼馋得紧。以前昭王人在建州,他们只能干听着,如今人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东西自己也能盼一盼了?
“那可是天兆之子。”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想要下雨,老天就给下雨。祈雨那天,建州城外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场的上万人都亲眼看见了。你们说,这样的贵人回来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沾沾光?”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土豆种子什么时候能买到,女子医馆能不能开到洛京来,免费的学堂自家的孩子有没有福分进去。
比起百姓们的兴奋和期待,权贵们府邸的气氛,就沉了许多。
王家,澹怀堂花园,留亭内
黄昏的余晖洒在亭檐上,给原本朴素的黑瓦,直接镀上一层金光。
亭内,有三人正围坐在一处,正是宋王谢三家的家主。作为主人的王鲁,自然坐在最上首。他的左边是宋家家主宋轶,右边则是谢家家主谢元。三人面前的石案上摆着几碟精细茶点,茶水已经续过两回,热气袅袅,却没人动。
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亭外。那里,原本供白鹤栖息和玩赏的那汪清池,已经没有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堆起的假山,和一盆盆巧妙点缀其间的九华菊。这菊不愧是曾被陶渊明大力赞赏的当世名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够闻到它淡淡的清香。
可惜,现场的三人,都没有心思欣赏。
“昭王已经入城了!”王鲁打破了平静,“据说,太子和荣王相迎,排场不小呢。”
短短几句话,却意味不明。
相比于那些普通百姓,王鲁等人更早便知晓了这个消息。准确的说,从天子派去建州送信的使者回到洛京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晓,那林昭要回来了。
如今,林昭入了洛京,他们自然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宋轶看穿了王鲁那试图挑拨的话语,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依然带着热气,入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的苦涩。将茶水慢慢吞入腹中,他方才摩挲着茶杯,淡淡道,
“嘉美,这是陛下的旨意。”
王鲁听见这句话,点了点手中的茶盏,不说话了。他当然知晓这是陛下的旨意。从太子和荣王出现在城门口那一刻,他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但这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他轻笑了一声,羽扇轻摇,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闲事:“慎之兄,我知晓这是陛下的旨意。我只是觉得,太子殿下近来愈发能屈能伸了,连一个亲王妹妹都肯亲自出城相迎。就是,过于大度了点,倒是让人想起了当年的逆王。”
王鲁口中的逆王,是高祖即前雍国公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是他和妻子司马氏的嫡长子。当年,武德帝战功加身时,雍国公也曾像今儿对太子一样,让逆王去迎接武德帝,以示兄友弟恭。当时,武德帝已经因为仁康太后死亡一事,与司马氏一脉隔着血仇。
果然,没多久,武德帝就趁着司马氏对他出手的时机,借机直接杀了逆王。登基之后,更是灭绝了整个司马氏一脉。这还不算,武德帝还恶心人家,给了人家一个逆王的名头。
死后都不忘羞辱。
对于宋轶而言,王鲁将太子比作逆王,简直其心可诛。
这等于在说:太子今日能亲自出城迎昭王,明日就能被昭王踩在脚下;而太子背后的宋家,也会像当年的司马氏一样,落得个灭族的下场。
本来,太子亲迎昭王,说的好听是兄友妹恭,说的难听便是自降身份。更何况,太子背后站的是宋家,太子被压一头,宋家脸上也无光。
可陛下毕竟只是口谕,而且迎接的是昭王,说难听一点,天子完全可以说,这只是天家的家事,哥哥迎接妹妹,谁能说出不对?莫非,尔等想要挑拨天家兄妹之情。
正因为如此,哪怕这件事让人如鲠在喉,他们这一边也只能咽下。
当初,太子派人来说这件事时,他也是这样跟太子那边的人说的。
结果没想到,来一趟王家,王嘉美倒是抓着这件事不放了,甚至还提及了逆王。想到这里,宋轶放下茶盏,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细腻的灰瓷杯磕在石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嘉美!”他扭头看向王鲁道,“慎言!”语气重了不少,“太子是太子,逆王是逆王。当年逆王与陛下隔着血仇,而太子与昭王可没有。”
王鲁羽扇一摇,笑了起来:“慎之兄何必动怒,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嘴上说着随口一说,眼中可没有类似的意思,分明是故意的。
宋轶冷冷地看着他。
他自然知晓王鲁为何这样做,不过是想让他宋家打前锋,跟现在的昭王对上罢了。
早知道王鲁特意邀请他来赏什么菊,绝不简单,宋轶没想到,他竟打着这样的目的。说来,这一年多,王鲁早已不止一次暗戳戳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以前他的动作都是暗着来的,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明显的挑拨。
自从王昭仪死后,除了南越和亲一事,王嘉美主动出击过,试图将那昭王赶出洛京,赶到南越,悄无声息的让她死去外。王嘉美再未直接出手过,一直都是借刀杀人。这番行为,说好听一点,是谋定而后动,是谨慎,说难听一点,在宋轶看来,便是懦弱。
还不如他女儿王昭仪有决断呢。至少王昭仪是亲自派人去杀林昭的,敢正面亮剑
如果是他宋轶的女儿被昭王那般杀死,他绝对不可能这般踌躇,哪怕倾尽全族之力,他也要正面把那昭王斩杀,血债血偿,才肯罢休。
偏偏,这一年来,因为天子的偏帮以及荣王的各种搅局,他们太子一系损失了不少人。
尚书台被天子以建州旱灾为由当众斥责过一回,御史台里几个得力的言官也因弹劾贤王时用力过猛而被天子寻了由头贬出京城。如今的宋家,不能说元气大伤,却也确实不复两年前那般如日中天。
在这样的当口,王家哪怕袖手旁观,也绝不能变成敌人。
最终,宋轶只淡淡地看了王鲁一眼,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嘉美与其关心昭王,不如关心一下四皇子。听说,最近不是为何,陛下连四皇子的面都不见了。”
王鲁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四皇子林琮可是他女儿王昭仪的儿子,王鲁自然是时时刻刻关注的。近日,天子突然不见四皇子一事,他自然也知晓。
他不仅知晓,还从四皇子口中得知,这一切亦跟昭王有关。
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竟然让四皇子知晓了昭王要回京一事。自从王昭仪被昭王杀死之后,四皇子便怀恨在心。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去见了天子,言语间自然不可避免对昭王有所冲撞。陛下直接让人将四皇子带了下去。自那以后,便再也不见他了。
王鲁得知此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枚玉兔镇纸从抽屉深处翻出来,在掌心里摩挲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知道,四皇子怕是被半废了。
这个废不是人废了,而是前途废了。王昭仪虽然是因昭王而死,但那令是天子下的。如今,四皇子明着对昭王心怀怨恨,天子心中肯定会想,四皇子会不会也恨他这个父亲。一旦天子有这个想法,四皇子基本绝了继承帝位的可能。
这也让他对林昭更加恨之入骨起来。在女儿死后他一直隐忍,没有明着派人去杀林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有四皇子在。
只要四皇子还在,王家就有未来押注的资本。
可现在,四皇子这张牌被人轻而易举地算计半废了,他甚至连那个算计的人一时之间都找不着,因为那是内宫,哪怕他安排了人在宫里暗中扶持四皇子,也没办法像宫外一样调度大量人手去调查,最终只能吃了这个暗亏。
这让他如何能不恨?又如何能继续隐忍?若非林昭杀了他的女儿,四皇子有母妃在宫中护着,如何会轻易中了这样的算计,又如何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偏偏,宋轶又提及四皇子。
王鲁本想继续挑拨的话语,到底咽了下去。他们王家虽然势大,但到底宋氏才是皇后母族,如今四皇子已不得天子的心了,如果宋皇后再出手。他们王家就是再势大,也会有可能疏忽的地方。他可不想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四皇子身上。
真那样的话,四皇子估摸着真只能废了。
王鲁不再说话,宋轶也不言语,亭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反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喝着茶的谢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方才两人的针锋相对,他一个字都没说,跟老僧入定似的,此刻,倒是打起了圆场。
他看了眼亭外那些九华菊,声音沙哑而缓慢,
“说来,嘉美这片九华菊的母株,还是慎之送的呢。老夫记得,当初慎之兄说,此菊傲霜,不与凡花争春,正符合王家风骨。如今看来,也亏慎之兄将菊送给了嘉美,否则,那般傲世菊花,怕是早已被世事摧残了,哪里繁衍出如此多子株。”
说罢,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遥遥点了点菊丛的方向,“如今,你们看,一株废了,还能换一株,反正都是一个族群的,根是一样的。”
亭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不同。
谢元说的是菊,可在场王鲁宋轶两人都听得懂了,他说的是什么。这一年来,若非他们宋王谢三家合在一起,在天子如此明显偏向荣王的情况之下,太子不可能在贤王倒台后,还如此安稳的坐着东宫。
至于王家,谢元从未明说过,但他方才那句“根是一样的”,已经说得足够清楚。王家除了四皇子,还有太子的嫡子呢。虽然如今的太子妃不是王鲁的女儿,只是他的一个侄孙女,但到底也是王家人不是?就算四皇子真的废了,王家在东宫也不是没有根。
两人到底是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里,王鲁放下了手中的扇子,缓了神色;宋轶拨弄茶沫的动作也停了,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谢兄说的是。”说罢,他看向王鲁,“嘉美,方才是我言重了。”
王鲁也端起茶盏,回了一礼,虽然没有说什么,却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陛下今晚这场宴席,想必热闹得很。就是不知道,昭王受不受得住这场热闹。”
宋轶也笑了起来,“可不是,登高可最容易跌重。”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旁边的谢元不言语,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低头饮茶。
亭外,暮色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