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崔漱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这栋建州别业的。
她翻身下马时,背上的伤口撕裂了,血从里渗出来,染红了半个后背。可她没有吭声,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便稳住了,抬脚往里走。
只她一人,没有钱玮。
倒是王直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
更远处,是从洛京带来的五百虎贲卫,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色的光,齐刷刷列在街巷两侧,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院门口跪着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这阵仗吓得往两边退,却没有人离开。
林霄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走了出来。
“殿下呢?”崔漱玉问。
林霄着实没想到,崔漱玉会回来得这么早。建州和洛京相距千里,正常马车要走三天。如今不过是第五天,也就是说,崔漱玉几乎是在得知殿下出事的消息没多久,便一路疾驰,日夜不停返回建州的。
而且,他的目光落在崔漱玉后背的血迹上,那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边缘泛着暗褐色,中间却还洇着新鲜的红色。很明显,她那本已经养得好一点的后背伤口,此刻又裂开了。
林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侧身让开了路。不是不想劝,是知道劝不住。
“殿下在里面。”
崔漱玉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榻边。
在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很多。她想过,所谓的昭王受伤不过是个假消息;想过这一切或许是昭王故意为之;毕竟,临走之前,殿下可是特意说过,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所有这些念头,在看到躺着的殿下那一刻,全部都如泡沫般消散。
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才几日不见,崔漱玉便感觉,殿下似乎又瘦了一圈。胸前被包扎的伤口虽然看不见,想也知道不可能太好。
所以,这一切不是假消息,也不是殿下故意为之,是真的受伤中毒了。
如今,更是昏迷不醒。
她站在那里,盯着林昭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身形都快摇摇欲坠了,她方才踉跄地转身,看向一旁的林霄,质问道,
“为何让殿下受伤?”
林霄嗫喏了一下,没有出声,王直和青衣在这里,他不可能告诉她,殿下本打算来一场计划中的重伤,借此继续留在建州。就算王直和青衣不在这里,在殿下未醒,没有授权之前,他也不可能说出真相。这件事,只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何况……就算说了,崔漱玉会信吗?会理解吗?她看见眼前昭王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接近濒死,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是他们没有保护好殿下。
林霄垂下眼,没有辩解。
崔漱玉盯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答。这让崔漱玉很愤怒,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这种愤怒,她已经在洛京体验过一回了。不过,当时让她愤怒的人,是钱玮。那个一听到殿下昏迷不醒之后,便以安抚楚家等人为由推脱来建州的钱玮。
只要一想到这里,崔漱玉的手指便忍不住收紧,攥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很疼,但她却没松开。
她想再问,想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一百虎贲卫是怎么护的驾,想问林霄为什么没能挡下那支箭,任由殿下受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意义。问出来,又能怎样?
殿下躺在那里,不会因为她问这几句就醒过来。
崔漱玉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她转过身,不再看林霄。
“王直。”
“在。”
“殿下遇刺,建州的情势可能会不太平。你带来的五百人,一半留在别业,另一半交给中郎将林霄调度,巡查建州城防,不许任何人趁乱生事。”
“还有…”崔漱玉深吸一口气,随即道,“建州各地内外发告示,任何人只要能够治好殿下,必有重金相谢!”
王直应了一声。
崔漱玉转身走回榻边,在林昭身侧坐下。
“都出去吧。”她说,“我想单独陪陪殿下。”
林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正堂。青衣等人看了一眼,也退了出去,临走之前甚至还带上了门。
很快,整个房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崔漱玉和昏迷的林昭。直到此刻,崔漱玉方才放任自己,佝偻背侧躺在床边,看着林昭,喃喃道,
“殿下,你为何要欺骗我们?”
她不蠢,从林霄的反应就能看出,这件事怕是另有内情。不止她对此丝毫不知晓,怕是连林霄也只是殿下计划中的一环。
她是第一个投靠殿下的人。殿下亲手为她点燃蜡烛,说“你可以成为光”。她满心都是殿下,以为自己是殿下最信任的人。可现在她缺发现,她什么都不是。殿下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竟从没想过告诉她。
哪怕她明知道,殿下这么做才是对的,心中依然无比难过。
*
“所以,昭王至今未醒,却身中剧毒也未恶化?”武德帝看着面前给自己报信的张永,声音不辩喜怒地道。
张永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是。太医令周龄传信,殿下体内有一股……呃……不知名的力量护住了心脉,毒未攻心,但人一直不醒。”
不知名的力量,武德帝细细咀嚼了一下这几个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逆女身上发生的神异太多,多到他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偏偏,她似乎又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会身受重伤,做不到转眼间改朝换代。
“还有呢?王直那边可传消息过来?昭王那里可有贤王豢养私兵等证据?”
张永摇头,“王直说,这几日建州那边的人,都在忙着想办法救醒昭王,并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私兵等事,倒是私采金矿一事,昭王在受伤之前已经查清,似乎与刺史荣遥等人有关。不过,此事早已在昭王雷厉风行的抄了建州好几家官吏和世家之后了结了。”
武德帝自然知晓此事,黑冰台早汇报过,林昭也上过折子。
他关注的是林昭手中的关于贤王谋逆的罪证。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贤王的圈禁旨意已经发了三日,太子的弹劾奏章堆满了案头,宋轶、王鲁等人在朝堂上步步紧逼,那些墙头草的朝臣甚至已经开始往东宫递帖子。
一切都在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走。
若再让他们拿到贤王谋逆的进一步证据,他那二儿子怕是真只能一直圈禁下去了,甚至可能被废为庶人,流放,赐死。这是他绝不想看到的。
如果说,以前他还考虑过太子继位,那么,自从天幕出现之后,太子就已经从他的继位候选人里面给踢了出去。明知道,太子继位之后,西雍没多久就会灭亡,武德帝怎么可能继续让他继位。他对太子最大的仁慈,也不过是未来保他一命。
至于贤王?想到他私采金矿,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一事,武德帝手指在扶手上按了按,那逆子的行为,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早知道这个逆子野心勃勃,可武德帝没想到,这个逆子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勾结一州刺史,行谋逆之事。
是个胆大的。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武德帝高低得赞一句,好样!当年他也是这样,在暗处培植势力,等待时机。不同的是,他等到了,而二逆子这个蠢货,时机还没到,就被人一窝端,揭了开来,和他当年差远了。
当然,这份蠢也是相对的,比起太子背后尾大不掉的宋王谢势力,荣王的废物,贤王依然鹤立鸡群。所以,如果可以,武德帝真的不想放弃这个儿子。
不扶持贤王,难道真的要扶持那个躺在建州昏迷不醒的逆女?先不说,她被刺杀能不能醒过来,就算醒了,女子登基一事何等艰难。
她是聪明,也够狠,从北疆到南越到建州,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可她是女子,这就是最大的坎。哪怕天幕明言,那逆女是未来的千古一帝,哪怕林昭的确看着略神异,武德帝也很难想象逆女登基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权力即是自上而下的,但同时也是自下而上。
他可以不在意那逆女的性别,但就算他肯,朝堂上那些士人武将们能肯吗?一个皇帝,如果没有大臣肯簇拥,还算什么皇帝?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更别说,她上位后,想要亲生的继承人,还必须自己生孩子。
武德帝根本无法想象那种情况。
女人怀孕本就脆弱,一个帝王露出那般脆弱的姿态,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告诉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鬣狗,来啊,来撕碎我啊。
而且,生产如同过鬼门关,若那时有人起兵,她要怎么办?
他绝不能忍受,自己好不容易夺来的基业,就这么被别人夺走了。
至于让逆女抱养荣王贤王等人的后代登基,武德帝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并不觉得逆女会愿意这样做。人都是自私的,这样一个帝位宝座,逆女真的愿意白白给一个兄弟的后人吗?武德帝很怀疑。
况且,他的时间不多了,武德帝不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还能持续多久。没有他压着,武德帝只觉得,哪怕他把林昭这个逆女扶持上了帝位,太子贤王等人也不可能服气。
他们背后本就站着不少势力,不服之下,怕是没多久就会占据地方,撕裂整个雍国。武德帝宁愿把这个国家交给一个平庸的继承人,也不愿让它毁在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斗里。
可若真让他选一个庸人当继承人,武德帝又心有不甘。这可是雍国,是他一手夺到的基业,而且,大半领土都是他林家打来的。
所以,那些证据绝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只要林昭手里的那些证据不落到太子手上,贤王就还有翻身的机会。等风头过去,朝堂上的局势再变一变,他总能找到由头把贤王放出来。
武德帝已经从黑冰台的信中知晓,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等事,贤王那个二逆子在得知事情可能已经暴露后,就已经在清理相关证据了。
唯一可能的变数,就是那逆女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拿出了上次那封林昭给他写的奏章,上次看的时候,他只以为逆女是想要嫁祸给贤王,如今再细看,怕是那时候,逆女手中就已经有相关证据了。
甚至,她可能是故意让他看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她要让他来问,来要,来跟她做交易。这逆女,怕从那时候就在等这一刻了。
若真是如此,这逆女的心机比他想象的更深
当然,武德帝也很清楚,这一切可能不过是他多想了。但此刻被太子逼到这份上,源头又跟林昭这个逆女有关,哪怕是多想,武德帝心中也难免有所迁怒
当然,迁怒归迁怒,事情还是要做的。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奏章,那逆女不是一直费尽心机想要建州吗?既如此,给她就是,只要她将手中证据毁掉,武德帝不介意给她一点甜头。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逆女得醒来。
总归是自己的女儿,武德帝也不希望,逆女就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张永!”
张永连忙抬头。
“全国悬榜招贤,昭王祈雨有功,为国祈福,不幸遇刺中毒,有能解乌头之毒、唤醒昭王者,赏百万金,赐爵一级。”武德帝顿了一下,“另外,让黑冰台的人盯紧太子和宋家,看看他们有没有派人去建州。若有,派人阻止。”
张永心中一惊,陛下竟然要包庇贤王的谋逆之罪?一个私采金矿、豢养私兵的皇子,陛下竟然也要保。谋逆,在任何朝代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底是出于父爱,还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陛下这是选中了贤王做继承人,彻底放弃太子了吗?
张永完全不敢想。
心中思绪万分,张永面上却丝毫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快速地传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