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司马先被她关在馆驿的地牢里面。
说是地牢,其实不过是藏冰的冰窖而已。只如今夏天已过大半,这个冰窖的冰已经被用完了,空了出来。如此,反倒成了一个天然的囚室。
武勋想跟下来,她摆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这是她林氏和司马氏的事,林昭并不想太多人知晓。
况且,里面还有林霄呢。
林昭带着穆兰,提着灯,一步步往下走。地牢的台阶很长,越往下走,那股湿热便越发明显,混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很快,她便走到了台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处类似于石室的地方。
石室里面特意安装了铁门,像一个笼子一样,困住了司马先。至于其他人,则被分开,关在了另一个石室里面。铁门外面坐着林霄,林昭听说,他已经像门神一样,在这里连续守了两天了。
林霄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林昭明白他为何这样做。
也没有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只没想到,会看到一个都这般疲惫且依然强睁着双眼的人。看着那双失眠已久的眼睛里,里面除了疲惫之外,似乎还藏着许多东西——或许是懊悔、或许是愧疚,或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很显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围堵司马先。可司马先偏偏藏在孔雀园里不出来,让他一次次扑空,对他的打击很大。毕竟,当初在码头,他差点就杀了司马先了。
偏偏,因为她的一个嘱咐便失了机会,让司马先逃脱了。
扑空的打击、懊悔再加上当初那几个虎贲卫的死,直接把杀司马先变成了林霄心中的执念。
如今,折腾了这么久,才终于又抓到司马先。他自然不可能再允许出任何意外,便死死盯住那扇铁门,等着看司马先的结局。
想到这里,林昭将灯递到林霄手上,也没有说什么让他休息的话,让他站到一边之后,便直接看向司马先。
司马先坐在囚笼的草席上,因为林昭并没有折辱人的喜好,所以他既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绑缚,虽依然一身仆从的粗布衣衫,头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握着那枚象牙球,在指尖慢慢转动,仿佛不是身处囚牢,而是在一个寻常的小院里面一样。
看到林昭的到来,也没有意外的神情。
“你终于来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站定,许久,才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
“先生可还记得西市那日?”
“自然!”司马先道。
“先生那日可曾料想到自己今日的结局?”
司马先转动象牙球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笑了。
“呵——”他嗤笑一声,随即道,“林昭,虽然我输了,却不是输给了你,不过是输给了天命而已。若非我北周的陛下突然身死,此刻身处牢狱的是我,还是你,还不一定呢!若非天意让你我在孔雀园恰好撞到一起,你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林昭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动怒。
司马先会误以为那是天意,她并不奇怪,毕竟,当初收到北周帝消息的时候,她也曾一度以为自己身上真的有乌鸦嘴之类的玄学技能。
不过,她可没有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就这么送给天意的想法。
司马先给她添了那么多堵,她总得回敬一二吧!
“的确,先生说得不错。若非北周帝驾崩,此刻你我的胜负的确难料。只是——”林昭转头看向司马先,先是承认了司马先前面的说法,随即便淡淡问道,“先生就没有想过,北周帝为何会突然驾崩吗?”
司马先听到这句话,立时目光一凝。
“你做了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不过是让人暗中给危机四伏的北周太子,提了一个好的建议而已。”林昭淡淡的说道。的确也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蝴蝶效应会这般大。
但真正说起来,这一切又有迹可循。
若非当初她费尽心机杀了宇文墨,又将宇文墨的死嫁祸给了北周太子宇文御的母族拓跋氏,引发北周朝堂动乱,北周帝也不会吐血。
没有北周帝公然吐血这件事,二王子和三王子也不至于步步紧逼,导致北周太子在朝堂日渐艰难,在司徒旭派去的谋士的挑唆之下,干脆利落的利用二王子宇文宣,给北周帝下毒。
直接一把毒死了北周帝,自己上位了。
这还是司徒旭后来将密信送到她手上,林昭这才知晓,原来北周帝一死背后,还有这般内幕。
超出了林昭预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可听到这句话的司马先,却忍不住终于变了脸色,他看向林昭,那双永远运筹帷幄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带着一种荒诞的茫然。
“所以……”他似喃喃般自语道,“根本没有什么天命。”
“天命自然也有所谓的天命。只不过大部分所谓的天命,只是背后人事推到极致后,世人给它起的名字罢了!”林昭点头道,“司马先生,孤记得你我第一次相遇,你就跟孤说了这个道理。”
哪怕前不久才又一次借助天命的名义说服武德帝,也不妨碍林昭说出这句话。
毕竟,那玩意本就是她的工具。
而且,她这样说,除了想给司马先杀人诛心之外,也是不想真有人把太多天命往自己身上靠。她虽然带着什么信仰成神系统,但又不是真的神明,这玩意用多了,副作用太大了。万一,以后哪些人真把她当神拜呢,把她当许愿机,她岂不是要下不来台。
所以,天命这种东西,能少用尽量少用。
“至于孔雀园当初的偶遇——”林昭继续道,随即笑了起来,“倒的确有点巧合,不过,司马先生不会觉得出了孔雀园,孤就真的找不到你了吧!孤即早已知晓你在孔雀园,又怎么会毫无准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我都已经在天命面前认输了,结果你今天跟我说,这一切背后,都是你算计的结果。哈哈哈哈——”
司马先直接笑了起来,不再矜持于世家贵族的身份,不再维持自己那谋士的高深莫测神情,也不想考虑什么士人风骨,如最初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一样,肆无忌惮的张开嘴巴,大笑!
笑的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近乎癫狂,笑得身体浑身发颤。
笑着笑着,便笑弯了腰。
司马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象牙球。那枚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层套一层,精密得让人惊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依然在转动它——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样东西,也是他当初从司马家逃出来之后,唯一带出来却没有卖掉的东西。他喜欢象牙球那精密的纹理,但更喜欢的是,它代表的算计和掌控感。
这些年来,他自诩聪明,哪怕司马氏就剩他一人了,依然借着宇文墨的势,一步步运筹帷幄,将无数人的命运掌控在手中。
若非当初宇文墨愚蠢得和林昭扛上了,死在了梦云谷。他司马先是绝不会跑到南越这偏僻小国,只为对付林昭这样一个刚回西雍朝堂的所谓昭王。
所以,实际上,司马先内心对林昭一直怀有轻视之心。
哪怕事到如今,他输给了林昭。在司马先看来,他也不是真正输给了林昭,而是输给了林昭身上那虚无缥缈、不可抗力的天命而已。
可偏偏,林昭突然告诉他,根本没有天命,北周帝之死,本身就是她算计的一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算计、他的谋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如另一个人,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甚至轻视的女子。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你当初跟我说什么信天命,也是假的!”司马先抬起头,看向林昭,眼中复杂难言。因为当初那番震撼人心的天幕,所以她当时对于林昭那番天命之言,并未多想。
可如今,林昭又亲手揭破了自己身上笼罩的那层天命光环。
既如此,当初那番话,显然不是真的。
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他。
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林昭就认出了他司马先?
但这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司马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出了我?”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当初西市那场“偶遇”,到底是谁在钓谁?他以为自己是在钓鱼,可似乎自己才是鱼。他以为自己在试探林昭,结果林昭早就看穿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