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等林昭这边知晓此事时,都已经是二天后了。
如今,已经是八月初。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中秋节,但从周开始,官方便有秋分祭月的礼仪,贵族们赏月习俗已经初具雏形。再过不久,洛京的那些人怕是要准备拜月的各类瓜果了;南越这边也有类似的节日,只不祭月,祭的是他们自己的神祇。
不过,这跟林昭没有任何关系。
西雍与南越的联姻终于尘埃落定,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跟和勾厉明面上做了一场戏,公开敲定了两国的所有联姻条款。同时,又要和四大氏进一步拉关系,告诉他们,虽然联姻条款上,自己这方不得不进一步让步,但她依然站在他们那一边。
并且保证,很快就上书武德帝,把吴庸认为义子。
总之,两碗水端的稳稳的。
不过话虽如此,林昭却并没有立马给武德帝写信,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建州旱灾混乱彻底爆发的时机。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边才刚准备写信,就收到了崔漱玉的信件。
林昭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崔漱玉的信。
信不厚,短短几百字,却足以让林昭得知一个关键消息。
——建州终于乱了。
哪怕荣遥费尽心机,维持建州的平稳,但在旱灾持续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之下,里面早已热水沸腾的水壶盖子还是没捂住,建州彻底乱了。
发生混乱的时间,比她所熟知的剧情,提前了半个月。
这让林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免不了心生复杂。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半天没有动。
建州终于乱了,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
只有建州真正的乱了,武德帝才会重视,才会焦头烂额。她手中那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南越联姻粮食,才会从“锦上添花”变成“雪中送炭”。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可这结果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是她漠视甚至放任的结果。
这些时日,她放任自己忙于南越一事,但实际上自己心里清楚,她就在等这件事的发生。她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为了维持自己在崔漱玉等人心中的伟光正形象,她什么都没做,放任了悲剧发生。只因为,她需要这个结果。
说来,何等虚伪!
斧头村那一拨村民,其实很多人是不必死的。他们的命,不过是一串数字,象征着暴乱的开始,仅此而已。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蝼蚁般的底层人民一样,充当着历史的炮灰!
如果,她派人去引导一番,甚至派虎贲卫暗中协助的话,流血牺牲最起码可以少一半。
可她为了自己的目的,刻意将其忽略了。
如果这些人是敌人还好说,输了就是输了,偏偏他们是一些无辜的百姓。
或许,从决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已经变了。
甚至可能,还要更早一些。
从她亲手杀郑才之母萧夫人开始,她人性中由现代文明教养出来的那层东西,就已经裂开了第一道口子。哪怕,那是一场在她看来,名正言顺的复仇。
可杀人,便是杀人。
随着萧夫人的死,她在这场追逐权力的游戏中,越来越游刃有余,也杀了越来越多的人。王昭仪、宇文墨以及属下、陆虎及至如今建州斧头村的人。
她来自一个可以让普通人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的时代,可如今,只不过是穿书来到一个用百姓性命堆英雄的时代而已,她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纵享丝滑般让自己变成了那个屠万人的“英雄”。
可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会怎么做呢?
林昭想,估摸着答案依然是这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她不是被迫变成这样的,她是自己选了这条路。
而未来,她大概率,还要杀更多的人。
也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在她攀登御座的过程中。
首当其中的,便是建州旱灾这边。
虽然崔漱玉信里面可能没来得及提,但林昭不用脑子也能想到,即便斧头村暴乱一事,洛京朝堂知晓了,荣遥也必是不可能轻易把那些村民放出建州的。
反倒更可能将人劝回去,再来一波杀鸡儆猴。
先不说暗地里的金矿和那些兵器,可能因为流民的混乱,将消息散播出去。
作为刺史,严格控制迁徙,维持建州平稳,防止暴乱,本就是他的责任。即便是武德帝知晓此事,也绝不可能怪罪他,反而会对他表示嘉奖。
荣遥是个蠢货,不知道有些东西,越堵爆发得越猛烈吗?
当然不是,《国语·周语》清楚的告诉他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即堵不如疏,但凡有点学识的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但他没有选择。
而且,他心里未必没有侥幸之心,万一呢,万一明天就突然下雨了呢?
只要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所以,他只会选择,继续维持建州平稳。
可林昭很清楚,不会有雨。
没有系统的降雨符,这建州想要再次降雨,还要等半年呢。
这次斧头村的混乱只是开场,新一轮混乱还会继续。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斧头村,第三个,甚至第四个斧头村。建州死在这场旱灾冲突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甚至,因为百姓从感恩到绝望的骤然转变,这场建州暴动可能会比剧情里面的更为剧烈。
而她,依然不可能去插手这件事。
因为,她需要这庞大的人命数字,增加武德帝心中的焦躁,为自己计划的成功添砖添瓦。
人命越多,暴动越剧烈,武德帝只会越需要她。
一人命和二人命,谁更重要?电车难题,林昭也没有答案。但如果问,万人的命和自己的命相比,谁更重要?她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她自己。
这不是冷漠,这是诚实。
哪怕这个答案,让她恶心反胃到想吐,但事实就是事实。
这本就是她。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活着的普通人了。
她是林昭。
她想活着,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她越想活着。甚至,有一回午夜梦回时,她竟然庆幸,当初在荣王的大婚时,明康公主为她挡了一劫。
她不止想要活着,还想当皇帝,当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南越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双手上,暖得发烫,这是生命的温度。
可她的心,却似乎正在慢慢冷下去。
不过没关系,林昭想,终归,她是不同的,权力虽然会腐蚀人,但她会带着这股冷意走下去的。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她便可以利用林明珠的种子和自己的知识,去救更多万人的性命。
让自己配得上天幕所谓的千古一帝的预言。
这就够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如今,正是她等候已久的“最恰当时机”。
虽然,武德帝当下心中的焦躁,未必达到最大值,但也距离这个时间段不远了。而她的信从南越送达洛京,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正好足够让建州混乱发酵,将火烧到更旺。
待那时,她的书信的出现,便像成为救灾的“甘霖”。
但她的书信,又不能出现的太及时。
帝王都是多疑的。她的书信如果刚好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到,武德帝很难不会心生怀疑。要知道,她如今身处南越,怎么可能对建州的消息知晓得这么快?
一旦他心生怀疑,便很可能会想,她是不是早有预谋。
到那时候,她这封“书信”就不是去雪中送炭,而是要引火烧身了。
所以,现在刚刚好。
混乱已经发生,消息正在扩散。林昭很清楚,哪怕荣遥拼命掩盖,这件事也捂不住多久。林昭如果没猜错的话,建州暴乱的消息怕是当下已经传到洛京了。
武德帝此刻,恐怕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呢。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犹豫,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这个计划在她心中酝酿了几个月,如何写这封信,林昭早就想好了。
先将南越联姻一事,她和勾氏达成的联盟说清楚,这是她的功劳,也是她的筹码。
特别是那八十艘粮食,是她计划实施的关键。
不过,写到八十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昭忍不住顿了一下,她其实内心想着重一下这件事。但又怕武德帝看出什么,透露出了自己的意图,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只着重写了她对吴庸的安排以及希望武德帝将吴庸认作义子这件事。这是她对四大氏的承诺,也是确保未来西雍在南越利益的最大一笔。
只要吴庸一天还是武德帝义子,勾厉在没打算跟西雍翻脸之前,便不会轻易杀他。当然,为了安抚勾厉,到圣旨颁布的那一天,她会安排田甲,让吴庸公开在朝堂以感恩他为吴氏报仇的名义承认勾厉的王位。如果勾厉聪明的话,吴庸就会得到一个吉祥物一样的爵位。
而据她所知,勾厉可不是个蠢货,精明着呢。
有她前面那一番分化四大氏的话语打底,林昭相信,勾厉会按照自己设想得做的。
最后方才转到南越旱灾上面,林昭没有写太多关于建州旱灾的事情,只说自己突然听闻建州发生了旱灾,刚好这边联盟达成,南越将给西雍八十艘粮食,她觉得自己刚好可以带着这些粮食去建州救急,督粮放赈,以全陛下仁德之心。
点到即止!
既没有强烈要求,也没有非去不可。
不过,旱灾终归与其他灾害不同,最缺的不是粮,是水。而她,总不可能跟武德帝说,我有个系统,里面有降雨符,我可以哄着系统拿出来降雨吧。
所以,为了增加一点武德帝选择她的机会,林昭还是在信的最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写完,林昭还莫名有点感慨,哪怕她一路碾转到南越,费尽心思拿到了南越的粮食,可似乎她身上最锋利的武器,依旧是天兆。
别人归来依旧是少年,她倒好,归来依旧一无所靠,只能再次请天兆出手。
写完,再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谬误,林昭方才缓缓的将这封表达自己希望为父分忧的信折好,亲自封口,盖印,唤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洛京。
不过,在等待武德帝回信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个人需要解决。
——司马先。
在这南越,两人之间你来我往这么久,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况且,她和司马先之间,还隔着灭门血仇和调换身份之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