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船行的速度很快,才将将黄昏的时候,一群人就到了雍国的南疆,流州!
如果说,北疆的林城属于是风沙中坚韧的石头城市,城墙中的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岁月的留痕;那么流州则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一座几乎流淌在水面的城市,四周竟然看不见一点山脉了。当林昭的船蜿蜒得驶入河道时,这幅极具异域特色的画面便扑面而来。
林昭就着夕阳余晖,有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城市。这座罕见的南方之城,竟是沿着蜿蜒的水系修建的。城墙完全不像其他城市的城墙一样,四四方方或者圆圆的,形状规则,反而像一条波浪线,沿着蜿蜒的水道、湖泊与沼泽的边缘修筑,巧妙得将四周的水系、甚至湖泊,都变成了外面的守城河。
许多地方甚至不是常见的入城口,而是以水道相连。大大小小的船只穿行其中,络绎不绝,有简陋的乌篷船,有快速的小舟,也有漂亮的画舫,当然,最多的还是一艘艘载满各种货物的货运船。林昭甚至看见,不少百姓特意架着小舟,来回的划动,手上满载着各种小东西,就像一个流动商铺。
这样的场景,林昭以前只在地理频道看见过,貌似是国外的某个地方。至于国内,也就只在绍兴看过类似的记录。
最妙的是,此时刚好是黄昏时刻,点点金光洒在大大小小的河道之上,颇有一种浮光跃金之感。映衬得那些在河道上吆喝,行进的船只,都像一副在金色斑斓里面的动态水墨图。
河道两旁,是一栋栋白黑相间的屋子。这些屋子沿河而建,高低参差,青砖黛瓦,轻盈而秀美,与周边的水道相互依偎蜿蜒,极具南方水乡的柔和之美。
美景总是愉悦人心的,特别是看到了林霄也顺利抵达,如今正站在码头上静等着她的到来。林昭的心情就更愉悦了,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这边的人手已经全部到齐了。
船很快通过入城口,停在了官方设定的码头上。武勋率先带入下去,拉开一条防卫线,林昭这才带着穆兰,在几名精锐护卫下,踏上流州湿润的码头木板。
她上码头的那一刻,虽然最开始有一点不适,但很快她连日来在船上的眩晕,直接神奇得没了。
“属下林霄,恭迎殿下!”林霄快速上前,抱拳行礼。
林昭直接将他拉起来,“如何,无病,路上可遇到了麻烦?这一路怕是辛苦你了。”骑马奔波真不是人干事啊,没有绝佳体力真吃不消。
林霄抬头看了昭王一眼,见她虽然脸色略有点苍白,但神色平静,也总算放下心来。随即道,“殿下放心,一路行来虽然遇到了几波刺客,但都被属下解决了,只折了几个兄弟。”他说得很是言简意赅,随即低声对她道,“殿下,几位将军和流州刺史等人也来了!”
林昭本想询问一下林霄关于刺客的事,一听这话,立马不再多言,看向林霄的后面。
很快,一个身穿铠甲,须发皆白的男子,便走了上来。他脸上虽然已经布满了老年的皱纹,看着比太尉韩晶还老,行走间的步伐间却丝毫没有老态龙钟之感。脊背更是挺得直直的,一身银色的铠甲锃光瓦亮,犹如一座覆满雪的山峰,带着不羁的傲气。
林昭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齐妃之父,贤王外大父,镇南将军齐清。此人在原著中可是司马懿一样的人,他不止有司马懿的寿命,还有司马懿一样的野心。
后来贤王林琏登上帝位,最后导致雍国灭亡,这里面可是有他一份功劳在呢。于他看来,再怎么外孙当皇帝,哪里比得上自己当皇帝来得爽!
可惜,光有司马懿的野心,没有司马懿的命,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很快走到林昭的三步开外之后,抱拳,躬身,“镇南将军齐清,参见昭王殿下!”姿态很是标准,但再怎么标准得动作也掩盖不了,他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地头蛇”的傲慢。
倒是丝毫不遮掩。
林昭并没有立时叫起,而是像猛然忘却了眼前人身份一般,任由他躬着身子。直到估摸着差不多有几息的时间,方才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立时嘴角便浮起一抹笑,上前一步将人虚扶道,“原来是齐将军啊,请原谅,孤刚刚一时未反应过来。将军镇守南疆,劳苦功高,不必如此多礼,请起!”
这样一个人,于她本就没有好意,她又何必释放善意,自然是以势压人为主。若非当下人多,再加上对方到底是南疆的地头蛇,林昭连虚扶这样的动作都不会做,真当摆手不累啊。
齐清顺势起身,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显然带上了一丝审视。虽然只有一个照面,但从这简单的礼仪互动中,齐清已经意识道,眼前的昭王并没有他想象中好对付。
想到这里,他便又继续假意客套道,“殿下来流州几日了,舟车劳顿,一直在驿馆不出,老臣等人很是担忧。如今得知殿下身体终于安好,有心情逛流州城了,这才迫不及待得来此见殿下,搅扰殿下!”
林昭:她就不信这老家伙不知道,她才刚来流州。怕是林霄遇到的几波刺客里,就有他的人呢!
不过,武德帝派给她的人,早几天就来到了流州的驿馆。按照官方说法,她的确也已经到达流州多日了。林昭便直接顺着他的话题,煞有介事道,“前几日的确身体有所不适,倒是这流州风水适宜,很是养人,如今孤的身体倒是好多了,累得将军担忧了。”
“不敢不敢!”齐清笑着说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年迈之人,“殿下能有此际遇,是流州之福!”说着,他突然声音微顿,捋了捋银须,目光似不经意得扫过林昭身旁的护卫和后面的船只,似有所犹豫得道,“不过,殿下,流州位属南边,此地虽然看着风和日丽,风景极佳,但气候湿热,蛇虫甚多,甚至还有水寇,殿下安危关乎国本,还需万分小心才是。
如果殿下不介意,老夫麾下儿郎久居此地,熟知这流州的一切,或许可以为殿下护卫一二。”
这是要露出真面目了!
什么护卫?难道不是监控的间谍?亦或者,杀手?不止林昭听出了这言外之意,身旁的林霄、武勋等人也听出了相关意思,几人都忍不住变了脸色。真让齐清插人进来,护卫难度便会上升几个台阶。
林昭笑了,笑容看起来毫无芥蒂,说出来得话却拒绝得丝毫不客气,“将军的好意,孤心领了!至于派遣儿郎,就不必了。一来,陛下派给孤的精锐护卫尚可一用!二来,孤此行即将前往南越,也不会在流州停留太久,无需多此一举!至于流州险恶——”
她脸上笑容收敛了一点,淡淡道,“孤相信齐将军只是客套之言,毕竟,将军在这流州镇守了近10年,若如此的话,流州还存在这么多问题,孤怕是要书信一封给陛下,好好说道说道了。
齐将军,你说,是吧!”
齐清脸上笑容一僵,立马意识到自己刚刚顾此失彼了。光顾着试探眼前的昭王,倒是一不小心给对方递了个把柄。正当他想着如何挽回颓势时,林昭却不打算再继续跟他打太极,直接转移话题道,
“将军不帮孤介绍一下身后的几人吗?”
齐清的谋算被打断,眸中闪过一抹暗光,脸上却丝毫未显,直接哈哈一笑道,“殿下提醒的是,都怪老夫看到殿下太激动了!”说着,身形一转,将身后几人让到前面,指着站在最前面同样身穿盔甲,和武勋长相有点相似,但年龄显然更大,大概已经三十多岁的男子,态度自然地为林昭介绍道,
“殿下,这是安南将军武征。”
很快,那人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道,“武征参见昭王殿下!”
林昭看向对着自己行礼的人,立马知晓了他的身份,武勋的长兄,也是如今南营中可以和齐清分庭抗礼的一个人物,自从过了一线天之后,武勋可是一直嘀咕着要找他呢。
她再次笑了起来,虚扶道,“将军免礼!说来,将军也算孤的表兄呢!”
武家和武贵妃认为兄妹,她是武贵妃之女,武家在某种程度上自然也算是她的外家。虽然,众所周知,这份认亲其实没多大作用,武家是武德帝的心腹,是绝不可能投向武贵妃一系的,更不可能偏向她这个昭王。所以,武勋出现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过攀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这里是南疆,齐清的地盘。武征作为南营中能与齐清分庭抗礼的人物,其立场至关重要。她直接点明这层“表亲”关系,哪怕作用有限,但也可以成为一种微妙的信号。既向武征示好,同时也算一种借势,暗中向齐清施压。
果然,林昭这话说完,武征还未有所反应呢,旁边的齐清脸上的笑容就收了一瞬。虽然这个动作很快就又被他遮掩过去了,但林昭就在他身旁,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武征行礼的动作一僵,随即低头道,“殿下折煞末将了,不敢当殿下的表兄!”
武征的回答很官方,让林昭忍不住想起北疆的秦王。那人也是如此,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对着她却疏离至极。不过,林昭并不在意,武勋都已经在她身边护卫了,武征再怎么想要中立,屁股始终还是只能朝向她的。否则,武德帝怎么会派武勋这样一个人来护送她,本就有让她借势武家之意。
很快,齐清又指着另一个面皮微黑,身着文官服饰的人道,“殿下,这是流州刺史周显,殿下前面应该已经见过,只是当时舟车劳顿,周刺史只能在殿下的马车外拜见,如今终是能够见殿下一面了。”
林昭:明白了,是曾经迎接过她的仪仗队的人。
林昭对着行礼的周刺史点了点头,此人立场不明,甚至可能是齐清的人,再加上她本就没打算在流州久待,并不打算跟他打交道,自然不想多做理会,只淡淡道,“有劳周刺史了。”
随即直接对齐清道,“齐将军,今日天色已晚,孤也有些乏了,便先到这里吧!各位也请早些回府歇息吧,若孤有所需求,自然会找各位。”
她直接中断了此次这场暗流涌动的码头初会,丝毫不给齐清等人继续纠缠或深入试探的机会。人已经见过了,暗地里的施压也施了,她可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应对一个心思深沉的老匹夫,还是个注定与她为敌的人。
说完,没等齐清等人同意,看了旁边的林霄一眼,林昭便转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随即,带着穆兰武勋和一众护卫,迅速的离开了码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昭不知道的是,她一走,原本站在旁边的武征,也立马以有事为由,告退而去。
武征一走,齐清脸上所有作为臣子该有的恭敬笑意,便如潮水一般退去。他站在原地,捋着白须,看着逐渐远去,慢慢融入流州城斑斓黄昏的马车背影,眼中眸光深沉难测!
半响,空气才响起此人冷硬中带点凝重的声音,“这个昭王殿下,比贤王信中,似还难缠几分。”
听到这句话,那林昭以为的立场不明的刺史周显,立马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将军,这昭王似乎看穿了我们的用意,那接下来安排的流州夜宴、水匪惊驾等把戏………”
他刚刚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和林昭寒暄,顺便将话题引向某个地方。他们在这里等候,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一下昭王,可是还准备了许多“节目”呢!结果,她却连说出的机会,都没给他。
很明显,昭王知晓他们的用意。
齐清放下捋须的手,负在身后,目光却依然盯着马车的方向,直接道,“不是似乎,而是一定!”说着,他顿了顿,想到近日贤王给他的信,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
这几日,北周楚王宇文墨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西雍。虽然北周那边说那宇文墨是死于拓跋氏手中,甚至因为这件事掀起了一阵暴风雨。但不管是贤王还是齐清,都不认为这件事跟林昭无关。否则,事情怎么就那么凑巧,她去一趟北疆,那宇文墨就死了。
而且,据贤王透露,那昭王转道北疆的时候,那洛京的秦王府可是早早就传出了消息,昭王突然绕路,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杀宇文墨,为明康公主复仇。就算那宇文墨不是昭王直接杀的,也绝对跟昭王有关。齐清并不知道那波刺客之事,否则肯定也会明白,人也是林昭所杀的。
可即便只推测到这个程度,也足够齐清重视起林昭此人了。
“倒不愧是能引发天兆的人物。”他目光幽幽道。就是不知道,是天兆厉害,还是他们厉害了?作为杀伐半生的人,齐清可不像那些文人一样信什么天。毕竟,天嘛,说白了,不过是个死物。喊它它又不会应,就算有天兆又如何,天难道还能出手护佑那昭王?
想到贤王信中让他做的事情,他转过身,直接看着周显道,“这件事你先不用管,只管做好你刺史的本职就是。昭王不会在流州停留多久,她此番可是带着陛下谕旨,要去趟南越那浑水。先让她去趟一趟!毕竟,我们若在流州,总归可能留下痕迹,但若在南越……”
说到这里,齐清直接冷笑一声,“那可不是雍国,天子也管不了,一个水土不服,不小心病逝了,岂不是更简单得很。届时,我等还能”
杀人吗?在这边疆,简直不要太简单!
昭王真以为拒绝了他的护卫,就万事无忧了?他在这南疆经营了近十年,可不是白干的。这南疆甚至南越,可大大小小都有不少他的人呢?要想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刚刚那试探性的一问,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周显立马明白了齐清的用意,心中一凛,脸上却立马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神情,“显明白了,昭王殿下志在为国分忧,深入险地,我等自然不好阻拦。只是南越如今新王当政,形势波谲云诡,若殿下遇到了什么不测,自然也与我等无关?”说罢,他还故作叹息道,“毕竟,天有不测风云啊!”
齐清点了点头,也再次捋须一笑!“可不是!我等该做的本分已做,今日更是恭恭敬敬得在这码头候着,就为了恭迎昭王。届时,昭王殿下出了事,自然怪不到我等头上。”说到这里,他到底还是补充一句,“不过,这几日你需恭敬一些,到底是个王爵,务必让上上下下知晓,我等待昭王殿下何等恭敬。”
“明白!”周显点头,“显定会安排妥当的。不过——”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刚刚昭王和武征两人之间的搭话,忍不住道,“将军,武家和贵妃结为干兄妹,这武将军的幼弟又在昭王身边,武将军那边若……”他没有说得太清楚,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万一武征倒向那昭王,碍他们的事怎么办?
“武征?”提到这个名字,齐清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没法不心中堵得慌,8年前,他好不容易将南疆中曾经关于司马家的所有势力拔除,还没来得及庆贺一番呢,转头天子就给他派来了安南将军武征这个小毛孩,说是让他向自己学习。呵~,他需要别人向他学习吗?说是学习,谁不知道这是天子派来分他权的人?
可偏偏,齐清毫无办法,武征背景太硬了,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武将,可以直接被他排挤的。他爹武铁可是兵部尚书,又是天子心腹,身后武贵妃虽然是面子情,但若他真的搞武征,难保武贵妃不会拿此事做文章。当时,王昭仪又才入宫没几年,武贵妃的宠爱还不少呢。
而且,天子明显是不想他一家独大,哪怕今日他出了武征,也很难保证明日不会来一个刘征,李征,甚至王家宋家的王征,宋征,那就不妙了。
最终,他齐清没能成为第二个司徒氏,兵权被武征分了好大一部分。不过,好在,自己到底比武征资历老,再加上又多在南疆经营了几年,还能够压一压他。
而且,这几年相处下来,他算是发现了,这武征跟他爹一样,就是个铁杆天子心腹。
所以,齐清压根不担心武征倒向昭王。
“不必担心!”齐清直接道,“天子派武家人护送昭王,不过是想要借武家的手,关键时刻保昭王一命罢了!至于让武征倒向昭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周显明了得点了点头。
黄昏一点点逝去,天色逐渐转向黝黑,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江水拍岸之声,以及混合着这声音的乌鸦的“呀呀呀”鸣叫声。偶尔,码头的河道上,才会移来一点灯火。
齐清和周显几人最后看了这码头一眼,很快便带着人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走后,另一边堆叠的堆叠的货箱阴影里,走出了好几个人,他们基本都身穿黑衣,彷佛融入这漆黑的暮色般,在这夜色中难着实以辨形。
唯有其中一人一身灰衣,正是那刺杀林昭的甲叔。
几人跟着林昭的船来到这流州,因为迟了一步,再加上暮色昏暗,他们所处的位置偏僻,竟就那么巧合地将两人的对话隐隐听入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