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很快,洛京的人都得知了一个消息。
北周帝病重了。
随即,在雍国做了近十年质子的北周楚王宇文墨要回北周国了的消息,也彻底传开。
这一切,自然是林昭的手笔,能达到这般效果,则是借助了司徒旭的人手。
目的不为其他,只为逼武德帝将宇文墨放回国。
这一次,她选择了先斩后奏,主动出击。
武德帝对此自然很是恼怒,他并不想那么早放宇文墨回去。哪怕他已经知晓,明康公主的死里面,可能还有宇文墨的手笔。但宇文墨不同,他不是王昭仪,而是北周质子。
即便是长女的命,在国家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况且,宇文墨可是北周帝曾经的宠妃之子,当初武德帝选择让他来雍国为质,本身就是有牵制北周帝的意思在里面。哪怕自从宇文墨为质之后,北周帝似乎就放弃了他。但只要北周帝没死,他的价值就还在。就算现在北周帝病重,即将死了,这张牌也未必不能待价而沽。
如此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轻易将手中的王牌丢掉呢。
而且,在他看来,放任宇文墨回去,还有放虎归山的风险。宇文墨可是在雍国待了十年,哪怕这十年他再低调,对西雍国的了解也绝对比现在北周的任何一个王子多。此人若真的回北周登基为帝,对于武德帝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最开始,武德帝是不介意宇文墨回北周的,甚至还准备届时帮助宇文墨一把。要不然,他也不会默许林明珠和宇文墨之间的关系,这本身就有一种拉拢的意思在。林明珠就算不是他的血脉,但名义上是他的女儿,等宇文墨登位,林明珠成为皇后,很多事情便很好办了。
可惜,出了天兆事情,彻底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林明珠虽然目前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但没有了那层血缘拉扯,她本身又能拿出那么多东西,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帮助宇文墨。武德帝不会冒这个风险。宇文墨必须留在西雍,哪怕是病死,也必须死在西雍。
但很显然,林昭没给他其他选择。
乾安殿内,看着眼前这个先斩后奏,丝毫不顾及自己帝王威严的女儿,武德帝心中的愤怒几乎压抑不住。
“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什么?你莫以为因为明康的死,朕就会一直容忍你?”武德帝的声音很沉,话语里充满着说不出的阴沉,“擅自散播这样的消息,暗中以势逼迫朕,搅动两国的局势,林昭,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这大雍的江山社稷,这大雍国的百姓。”
面对着这滔天怒火,林昭却缓缓抬起头,声音很是平静。
“父亲,我绝不会用长姐的死,去为自己赢得什么!我之所以做这件事,也与长姐无关。”她缓缓得说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父亲,你一定会选择这个最有利于大雍的局面。”
武德帝气笑了,“哦,你说,我会把宇文质子放回去?朕怎么知道,朕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因为父亲绝不想看到宇文质子坐上那个位置。”
武德帝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女儿。
“所以呢?”
“父亲想用宇文墨牵制北周,无非是不想北疆再起战乱,再进一步壮大北疆的势力,同时,给你一段时间,选出下一任雍国继承人。
可是,父亲,宇文质子显然早就算准了你的这方心思。
父亲难道真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行刺宇文质子的刺客,到底是谁杀的吗?如此明显玉佩栽赃,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可宇文墨还是做了这件事,为何?
因为他在赌,赌父亲会顺水推磨利用这件事,将罪名扣在秦王世子头上。”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连这个都知道了,“司徒旭告诉你的?”
司徒旭去见她的事,武德帝自然也很清楚。这些日子,他虽然将自己关在这乾安殿,甚至连三天一次的大朝会都罢了,但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否则,也不可能流言一起,就将眼前的逆女宣了进来。
如今,北周帝病重这件事,在雍国能够收到消息的人,除了他,大概也就司徒旭这个北疆秦王世子了。只是,武德帝没想到,司徒旭会连玉佩这件事都告诉她。
那人,倒是挺看得起眼前的逆女的,觉得她能救他们秦王府。
想到司徒旭,武德帝就不免想到北疆的秦王。说起来,此人曾经还是他的结拜兄弟呢。当初,他能够力压那些兄弟甚至将嫡兄的势力全部打压下去,也多亏了那人的暗中相助。若非如此,登基之后,他也不可能封那人为仅次于他的秦王。
秦这个封号,跟荣、贤、昭这样的虚号可不同,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王爵。
只不过,任何感情,在权力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
但与此同时,在利益面前,感情也能好得迅速,才不过一面,司徒旭谁都没找,就找到了眼前的逆女。譬如眼前的女儿和司徒旭,武德帝免不了又讽刺道,“你们俩的关系,倒是好啊。”
林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了武德帝一个问题,“父亲有没有想过,北周帝病重这件事,可能只是病重,并不代表北周立马会进行权利更迭。而父亲顺着宇文墨的心思,很可能实在与虎谋皮!”
武德帝眼神遂然一利,“你又知道什么?”
林昭摇头,并没有多说,总不能说她在书里面看到,北周帝还有两年寿命吧。
“我并不知道什么,但我知道,若北周并没有因为夺嫡一事陷入混乱,反而北疆因为父亲想要压制北疆秦王府的权势,导致秦王府那边起了逆反之心,届时——”说到这里,林昭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起来,“我雍国将会面临一个极为难堪的局面。因为十年前的壶关大战败了,北周可一直都对雍国虎视眈眈呢,这些年他们可是赢了陈国不少战马。”
“逆女,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一直容忍一个质子,在我雍国耍弄心机。”武德帝瓮声瓮气道。他是皇帝,真的下定决心要搞死宇文墨,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哪怕毒药不行,还不能借刀杀人?
战争可不是好打的,特别是大国之间的战争。这和平常那种边境小摩擦完全不同,需要耗费的钱、财、人那是海里去了。一场仗下来,国库都能打空。哪怕是作为赢家的西雍国,拿了北周的赔偿,那场壶关大战之后,也耗费了四五年国力才恢复如初。
若非如此,十年前,他何不趁胜把北周打残了去,还留着它添堵?
而且,一旦出现战争,北疆秦王的权势,又将达到顶峰,武德帝怎么能够容忍?
“父亲想用宇文墨,来个一石二鸟之计,但石头未必愿意按照父亲的意愿走,既如此,父亲何不直接将宇文墨放回去,让这场夺嫡之争更加精彩一些,让他们自己内部厮杀,搅乱整个北周朝堂。”
“你就不怕自己的驱狼弄虎之策,狼没死,反倒登上了那北周帝位。”
听到这句话,林昭反倒松了一口气,武德帝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父亲放心!”林昭直接说道,“儿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宇文墨在北周暗中发展的势力信息,譬如,那北周吏部的马雯,表面是太子的人,实则是宇文墨的人。还有——”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了武德帝一眼,“儿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宇文质子手下竟还有一个幕僚,姓司马,名叫司马先,父亲听到这个姓氏,难道就没想起什么吗?”
司马氏?听到这个名字,武德帝心中有一瞬间,脑子都是嗡嗡的。这个嫡母的姓氏曾几何时,可一直都是他咬牙切齿的对象啊。哪怕是登基为帝了,他也是耗费了近七年的时间,才彻底铲除司马氏在西雍的势力。
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一个司马氏逃了出去。
更没想到的是,宇文墨明明是十年前才来西雍国的,两人都还能搅合到一起去。宇文墨到底想做什么?莫非,他的野心不止北周,还想图他西雍不成?一个小小的北周质子,野心未免太大了吧!
武德帝不想承认自己看轻了宇文墨,他看着林昭直接嘲弄道,“若宇文墨当真如此野心勃勃,你觉得仅凭你这点东西,就能杀了他?”
“自然是因为,儿还有司徒旭做我手中的刀。”
“司徒旭?”想到这件事正是因此人而起,武德帝直接冷哼一声,“你就不怕他勾结北周国,反过来对付我雍国?”
“父亲觉得可能吗?”林昭反问,“十年前的壶关之战,秦王可是冲锋大将之一,杀了多少北周人。这些年,纵然我们雍国和北周没有发生大战,小摩擦也并不少,秦王府早已与北周结成血仇。就算他秦王想投,他手下的士兵也会想投吗?哪些人可都是我们雍国人。
只要这个计策成功了,我们和北周的和平,至少还能再维持几年。在这之前,父亲再趁机压制秦王势力,岂不是更容易一点。是徐徐图之,还是快刀斩乱麻,主动权都将回到父亲手中。这,难道不比为了一时制衡,养着宇文墨这头注定反噬的饿狼,更符合大雍的长远利益吗?”
听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讥笑起来,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玺,再一次慢悠悠嘲弄道,“怎么,你不该为秦王府求情吗?朕想着,司徒旭去见你,应该不是让你对他秦王府落井下石的吧!”
林昭看向武德帝,她自然听出了武德帝的讥讽,不过她心中没有一点波澜。
她只是答应司徒旭在玉佩栽赃这件事,保他秦王府的安危,又没有答应要保全秦王府的所有权势。秦王府在北疆驻扎近十年,势力扎根如此深,不管是谁坐在武德帝的位置上,都不可能不防。
所以,林昭直接道,“不过是利益关系而已。”
“那可不一定,若你真想凭这件恩情嫁入秦王府,我相信司徒旭一定不会拒绝!届时,哪怕朕真的薨逝了,一时半会新帝也未必奈何得了你。”说到这里,武德帝的声音带着点诱惑意味,“你真的不心动?朕记得,那司徒旭长得可不赖,与那北周质子宇文墨也不相上下,你——”
林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放心,相比于寄人篱下的苟活,我更喜欢高高在上的掌控权力。”
这句话,她说的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犹豫。
武德帝不再说话了,他深深的坐在御座上,目光幽幽得看着林昭。
他倒没有怀疑这句话,因为这个女儿,一向没有遮掩自己的野心。他只是觉得可惜,如果林昭愿意嫁给司徒旭的话,凭借着她的心机手段,掌控司徒旭的后宅绝不是问题。届时,只要她生下孩子,再将他培养长大成为继承人,这个孩子或许能够成为链接皇室和北疆最好的纽带。
数十年后,北疆的势力,都或许可以兵不血刃的回归朝廷。
这是一条更温和的解决北疆秦王势力的手段。
但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只有六年寿命了。而一旦他驾崩,新帝必然不可能再会温和的收回北疆的权力,特别是在这个逆女嫁给北疆的情况之下,届时,朝堂和北疆的关系只会更加冰冷。
到时候,只会造就一个结局,要么加速北疆谋反,要么朝堂彻底覆灭北疆。
他不仅保不住这个逆女,北疆的事情,也无法解决。
想到这里,他立马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也是老了,武德帝忍不住想,竟然已经开始寄希望于这样一个变数无穷,且要耗费数十年光阴的计划了。明康公主的死,再加上后来王昭仪被眼前逆女的逼杀,到底打击了他。想到如今宫里琦玉殿里的白幡,以及他那这几天肉眼可见阴沉了不少的小儿子,武德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浑身竟涌现出了一股疲惫之感。
反倒是眼前的逆女,经历了荣王大婚事变,反倒是像宝剑终于磨出了锋刃一样,整个人都寒光逼人,锐气得很。
“罢了!罢了!”武德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嘲弄,“若朕真的强留宇文质子,岂不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不仁不孝’的口实。朕如今除了顺水推舟,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
说着,他随即又看向林昭,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累,再也不见当日演武场以箭射鹰时的意气风发,“至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林昭看着眼前武德帝花白了不少的头发,沉默了。说到底,这本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从她将北周帝病重这个消息放出去开始,武德帝基本就没有了选择。在这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过后,基本后续所有朝代都沿用同一套价值体系的时代,孝道就是大于天的政治正确。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与父子是相对的,皇帝的地位,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的是父这一角色。所以,这才有皇帝是天下的君父,皇后母仪天下这样一个说法。只要朝堂需要这套规则运行,并且以此要求万民。
那么,哪怕是天子,也不好阻拦一个父亲病重的儿子回去看他最后的一面。否则,这个天子在孝这个词上,就很容易落下污点。甚至,一不小心还可能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引发世人非议。
武德帝对自己的名声如此看重,怎么可能容忍这一点。
所以,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给他选择。
当然,武德帝可以装作不知道,用计拖延,或者直接让宇文墨病重之类的,然后再以宇文墨身体原因,假意说自己本想送他回国,却又怕质子身体出问题,只能先让他修养身体之类的。
或正是因为考虑如此可能,宇文墨才没有用这个和她一样堂堂正正的手段吧!
林昭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可能,方才说了那么一番话,彻底向武德帝点明了宇文墨的野心,和这件事上他顺水推舟,可能得到的利益。
武德帝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女儿,挥了挥手,直接对旁边静默侍立的张永道,
“去礼部,传朕口谕,闻北周帝病重,朕心恻然,《孝敬》有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岂不是让人痛心。着礼部拟信北周,言朕欲将质子放归回国。同时,选派卫队,将宇文质子护送至北周边境,以全孝道。”
张永立马点头应下了,一点不敢耽搁宣旨去了。
说完口谕之后,武德帝再次目光复杂得看向林昭,冷声道,“满意了?”
林昭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武德帝,彷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的他。禁足后的这些日子,她能感受到武德帝对着她时,眼中时不时露出的欣赏和复杂目光,也看得到他对她的包容和父爱。
林昭并没有父亲,或者说,她很小之前,那个所谓的父亲就不见了踪影。这样的情况之下,正常的她应该是极度渴望父爱的。但因为母亲的各种委曲自己求全,以及那份隐约得对父亲的恨意,她反而对男人有了一种生理学的厌恶。
所以,她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父爱。正是武德帝,给了她一点父亲的感觉。
可如今,这份父爱,似乎也要流沙般流失了。
这让她不免有些恍惚。
可她真的会后悔吗?后悔逼迫武德帝,让她杀王昭仪,后悔设计这样一个局?
不,林昭忍不住在心底说道,她不可能后悔。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王昭仪想要杀她,她凭什么不能反杀?还有宇文墨,他想要搅乱西雍朝局,想杀了她,导致明康公主惨死,那么她就必然不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反杀他的机会。因为林昭很清楚,但凡宇文墨回北周站稳脚跟,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杀她。不知不觉中,她和宇文墨早已成为仇敌。
这早已不是她后悔不后悔的事情了,而是一场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游戏。
想到这里,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沉默得行了一礼,“儿、多谢陛下!”
随即,扭头就准备推出大殿。
武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自此以后,朕不会再对你做任何宽容!”
林昭顿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回道,“是,儿谨记!”
“还有——”
武德帝的声音依然冷冽,“宇文墨此人,你最好真有把握杀了他,若是搅乱北周不成,还让他坐上了那位置,你这个王位也别坐了,就在宫里好好待着吧!若那天朕死了,你………就给朕陪葬!”
林昭终于回过头,看向上首的武德帝,她看出了他脸上的寒气和冰冷。
这个曾经包容过她的父亲,终究是只是幻觉。
“儿明白!”林昭再次行了一礼,声音沉缓的说道,“父亲放心,此事导致的一切后果,皆由儿承担;若真因为儿的不慎,让宇文墨在北周站稳脚跟,无需父亲旨意,儿会亲自前往北周,彻底了解这段恩怨,哪怕付出儿这条性命一命换一命也再所不惜!”
说着,她不再停留,随即踏出了乾安殿。
四月快五月的天,夏天快到的季节,乾安殿外阳光格外灿烂,林昭看着那明晃晃的阳光却只觉得刺眼恍惚得很,照得人眼睛发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刺目的太阳,本想举起手遮挡一下,但闭了闭眼,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这条路,她到底,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