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谁能想到,郑家别院里那个被扎了满身银针的所谓沈士子,竟是宇文墨的心腹幕僚。
哪怕她曾经猜测,那个所谓的沈士子,应该是宇文墨的人,也从未想过,宇文墨竟连心腹幕僚都派出来了。看来,雍国为质这件事到底限制了他,手中人手有限。
最重要的是,这枚被宇文墨放弃的棋子,打算背弃宇文墨。
这才是她提出这个计划的核心底气。
就算此刻司徒旭不来找她,过几天她也会去见他。
当然,司徒旭带来的北周帝病重一事,又给她的计划,增添了好几成成功的概率。
所以,听到司徒旭的问题,林昭并没有多言,直接对着外面唤道“来人”。
很快,一直等候在外面的王直,应声而入。
“王直,去把我们的客人带来!”林昭对他吩咐道。
王直立马明白林昭指的是谁。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人便被引入了茶室。
蓝鸣看着眼前洞开的门,想要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因为他知道,这一场谈话关系到他蓝家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然而,他这个呼吸的动作刚做出,微小的动作便直接牵动了浑身密密麻麻,尚未痊愈的伤口,让他喉头一紧,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他僵了一瞬,手条件反射得想要抚自己的胸口,扼住这股疼痛,却反而加重了身体的痛感。
最后,他直接不再做无谓的动作,伸出脚踏入了茶室。
“罪人蓝鸣,拜见昭王殿下,秦王世子。”
“坐!”林昭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
蓝鸣谢恩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得坐了下去,虽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却也努力维持了一股流畅自然。
林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前几天还躺在棺材里,浑身插满银针,被萧夫人折磨呢。怕是连他的主公宇文墨都没想到,这个本被他放弃的棋子,还有命回来吧。
司徒旭本就对蓝鸣的出现很是惊讶,如今看着这一幕摩挲着木珠的手更是一顿,他看了一眼明显有伤在身的蓝鸣,看向林昭面露不解,“殿下,这位是?”
“他啊!”林昭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足够让司徒旭震惊的回答。“自然是我们那只狡猾的狼的心腹幕僚,同时,也是最近在郑才之死事上,那个在洛京搅弄风云的‘沈士子’。”
“竟然是他!”司徒旭惊愕不已。
那郑才之母萧夫人为何会刺杀昭王?他可是早已知晓了来龙去脉。核心原因,便是郑才之死一案,不少人推波助澜,将罪定在昭王的头上。
而这里面,那个突然出现在府尹门前,引导舆论据说是郑才好友的沈士子可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直到大婚刺杀案发生前,洛京府尹都还一直派着人手搜寻这人呢。
谁能想到,此人竟然在昭王府。
这是一件何等惊悚之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昭王自导自演的?想到这里,司徒旭眼里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点惊疑。
林昭何等敏锐的人,只一眼就从司徒旭骤变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心思。
“他可不是孤的人,这是宇文墨的人。”
司徒旭垂下眼眸,并没有说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句话,只问道,“殿下莫非想让他为间?”
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对眼前这个谋士的怀疑。
毕竟,哪怕前有司马懿的洛水背弃盟约,将世族的道德底线无限向下拉;但表面上,仁义礼智信依然是所有世家大族的行事准则,背叛自己的主公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足以让家族百年蒙羞的。
如此情况之下,眼前人真的是打算背叛宇文墨,而不是宇文墨对他们使的又一个诈?
司徒旭反而更倾向于后者。
林昭听出了司徒旭话里面的狐疑,她并没有回答,只看了一边的蓝鸣一眼,随即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
哪怕她早已经和蓝鸣谈了一轮,林昭也想知道,面对着司徒旭的这份质疑,眼前人又会怎么做?
蓝鸣看着上头两人神情动作,又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呢,他苦笑一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悲凉。
作为一个依附曾经的胡部第一美人即北周帝辰妃上升的世族,蓝鸣一直很清楚一件事,他们蓝家的未来是跟楚王宇文墨是绑定在一起的。宇文墨好,他们蓝家才能好,宇文墨若不好,蓝家很可能也会被排挤出北周国都。
正因为如此,他才那般兢兢业业为宇文墨出谋划策办事。
可他誓死效忠的主公,却亲手放弃了他。
回忆起踏入郑家之后的经历,蓝鸣只觉一切都恍若噩梦。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伪装的“郑才好友”身份,下一瞬便被萧夫人识破了。她看着他,才刚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下一秒就让人将他绑了起来,投入了暗牢。
当然,若只是如此,蓝鸣只会自认能力不足,计划不够严谨,让人察觉到了端倪。
而他被萧夫人折磨,也不过是这场计划失败的结果。作为一个质子府里面见不得光的谋士,每日在刀尖上行走,他本就早已做好了可能马失前蹄的准备。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主公宇文墨没有派人寻找他拯救他就算了,还防备他,甚至将他弃如敝履。
蓝鸣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当时,他昏昏沉沉得被捆在暗牢里,终日不见天日,不知道时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连自己是否还活着,似乎都成为了一种错觉。
身上插满了萧夫人为泄愤,扎在他身上的银针,疼痛就像一场密密麻麻的雨,蔓延在全身又彷佛在打在某个点上,让人恍惚。
萧夫人突然走了下来,她的神色充斥着癫狂,眼中尽是毁灭之色,她走到他面前,就在蓝鸣以为她又要折磨自己时,她突然嘲弄得看着她,冷冷得道,“你的主子来信催老妇了,看来你已经没用了。”
随即,一封信映入了他的眼帘,那封信上的字蓝鸣认得,是郑才的字。可上面的内容,却绝不是郑才写的。
他之所以能够那般肯定,是因为他知晓宇文墨行文有一个很细小的习惯,他喜欢用之字,行文写到酣畅淋漓时,最喜欢将之字缀在后面,以示自己的独特。哪怕尽量控制了,字里行间自然看得出来。
郑才却不同,他行文平平,很多时候都是辞藻的空自堆叠。
可悲的是,这封信宇文墨从未跟他说过。明明他疑惑过多回,为何让自己拿那样一个东西去郑家,宇文墨却从未跟他透露过只言片语。
更让人难堪的是,宇文墨明知道他在郑家,却准备好了这样一封信,丝毫没有顾及他的安危。
可想而知,当时的蓝鸣,心里有多么寒心。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可前提需要是“知己”啊,哪怕蓝鸣知道,宇文墨不可能将他当成知己,但他也完全没想到,对方竟会视他如草芥,这竟然是他效忠的主公,何等凉薄,让他的所有忠心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哪怕浑身插满银针,满身的疼痛,也不及那一瞬间被自己的主公弃若敝履的绝望和心寒。
当萧夫人那根银针插入他膻中穴,他心中直接涌起了无限恨意,恨宇文墨的背弃,也恨自己的无能。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死了之后,蓝家的处境。
自己这样一个兢兢业业跟着宇文墨在雍国这么多年的谋士,他都能说背弃就背弃。宇文墨真的会善待他的家族吗?
他会如何对待他们蓝家,是继续利用?还是为防万一,找借口斩尽杀绝?
不期然间,他又想起那个被他们利用,被分尸的郑才,他们蓝家之人会不会也成为下一个郑才呢?
他以为自己当时就死了,可上天却有幸让他又活了下来。
既如此,蓝鸣想,那就别怪他蓝鸣背主了。从他醒来得知自己在昭王府暗牢,而自己因为身上伤口过多过密早已感染,怕是命不久矣那一刻,蓝鸣就已经做了决定,他要利用眼前的昭王,哪怕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也要阻止宇文墨登上高位,为蓝家谋一条活路。
所以,他将这场刺杀案相关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最初对郑才的利用以及对其的虐杀,利用郑才之死刺激郑家萧夫人,以及后面那封信,他统统说了出来。
他通过这件事,暂时取信了林昭,也表达了自己想要合作的意思。
想到这里,蓝鸣再次小心得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旁边站着的王直要了笔墨纸砚,他先是小心翼翼得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随即看向司徒旭,
“我知道世子对罪人心存疑虑。”随即,他将纸递到司徒旭面前,“不过,世子或许对这个名字感兴趣。”
司徒旭眸光一闪,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宇文墨的谋士,随即接过纸条打开。很快,一个名字就出现在他眼前,司徒旭瞳孔一缩,呼吸骤然一滞。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柳翁。
此人可不是普通人,正是他们秦王府在洛京的管家,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也是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内奸。若不是玉佩这件事发生,而这个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除了他只有柳翁知晓,司徒旭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怀疑他。
而如今,一个宇文墨的幕僚,却在纸条上写出了他的名字。
眼前人可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无疑进一步证明,他们的猜测完全是正确的。
“还有谁?”司徒旭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那张依然谪仙一般的脸凝视着他,平静得问道。
蓝鸣却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一抹恍惚,“司徒世子,你们府上奴仆的管理有多严苛,你也清楚。此人之所以能够在秦王府扎下根来,还是因为当初秦王刚到北疆,防备并不严格。
而且,他也不是宇文墨的手笔,是我们…北周陛下早年埋下的暗桩。此事,是罪人一次为宇文墨整理北周来的密信时,偶然瞥见,方才得知。”
林昭瞬间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隐含的意思,“这么说,当初宇文墨来我西雍为质,那北周帝给了他不少暗线棋子?”
蓝鸣听到此话,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这就很好的解释,为何宇文墨一个质子,明明没见他多少人,却总能搅动风云。
呵~到底是真爱之子,林昭忍不住冷笑一声,北周帝父爱深沉,难怪后面宇文墨继位那么顺利。若不是当下人忌讳生病,特别是皇帝,林昭甚至都怀疑,当下的病重都是北周帝自己搞出来的鬼。
“西雍国呢,还有谁?”林昭沉声问道。
蓝鸣握着笔的手一顿,垂下眼眸,片刻之后,又写了几个名字。随即,他将名字递到林昭面前,惨然一笑道,“宇文墨谨慎,罪人并不知晓那些暗子的所有布局,最核心的人物,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罪人能够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
林昭看着蓝鸣,接过那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名单,毫不意外得在里面看到了王昭仪所言的那个侍女兰香的名字。除此之外,里面竟然还有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人,王长,她记得此人似乎是琦玉殿的宫令。
想到王昭仪所言,这人会参与荣王大婚刺杀她的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人用她指使黄女官的信物威胁她。当时林昭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这个所谓的信物之所以会出现在宇文墨手上,很显然是这个王长的手笔。
不过,看着纸条上的寥寥的三个名字,最后一个甚至不过是京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商户。
林昭几乎可以断定,这绝不可能是眼前人知晓的全部。
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将所有人都说出来的打算。想到此人当时醒来,弄清楚状况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跟她谈判,却并未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林昭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潜在的表态,他恨宇文墨,但却显然没有转投雍国的打算,所以也不愿意背叛北周帝。
不过,林昭再次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单,随即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这对于她而言,也足够了。
她不在乎眼前人投不投奔自己,她需要做的就是精准地利用此人的仇恨之心,然后杀了宇文墨。甚至,林昭都不怕眼前人反水,因为,他只会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计划。而且,一旦她的计划实施,眼前人便是想背叛她,宇文墨也不可能再相信他。
她需要的根本不是考验人性,只需要控制局面就行。
“蓝先生,你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这才是她今天叫他出来的目的。
昭王的反应,让蓝鸣松了一口气,但她接下来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蓝鸣抚了抚袖中的东西,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份名单一旦交上去之后,他和蓝家除了杀掉宇文墨,再无其他路可走了。不交东西,宇文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蓝家还有一定几率侥幸存活。
但蓝鸣随即又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想到宇文墨对他的随意抛弃,最终还是从袖中将那份他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另一份名单,上面写的都是宇文墨在北周国暗中发展的势力。是的,北周,哪怕身在西雍,宇文墨依然暗中在北周发展了不少的势力。
“此乃宇文墨在北周国内,瞒着其父兄,暗中结交、扶持的部分官员与将领名录,以及宇文墨在北周国的潜藏的一些人手。”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昭一眼,“鸣将自己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列上去了。”
林昭没有说话,她将名单拿过来看了一眼,毫不意外的在上面看到了司马先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名字,在原著中出现过。所以,基本可以确认蓝鸣并没有作假。
她便将名单直接递给司徒旭。
“世子,你觉得,有了这个,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又多了几分胜算?”
司徒旭没想到蓝鸣竟然还能拿出这样关键的东西,看着上面的势力名单,他的瞳孔便缩了一瞬。作为北疆的继承人,北周与北疆相邻,又是敌对势力,正如北周国会暗派人潜入西雍一样,他们自然也没少派人在北周国,搜索信息等。
否则,北周帝病重,这种一国皇帝病重这么隐秘的消息,他又怎么可能拿到呢。
对于北周如今的一些势力格局,他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里面的势力,而且,名单上的许多名字,其表面归属与他掌握的情报完全一致。譬如,那北周吏部的马雯,表面是太子的人,没想到暗地里竟然投靠了宇文墨;还有那都安城的卫尉张贲,去年可差点因玩忽职守被革职,没想到也是宇文墨的人。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很大可能都是真的。
如果这样的话,那昭王所说的杀狼计划,还真有可能成功。
司徒旭看着名单上的内容,心中立时便闪过好几个泼油添火,挑拨离间的计划!
“殿下准备得十足充分,倒是旭过于担忧了。”司徒旭笑着恭维道,心中更是闪过一抹火热。宇文墨如此三番五次构陷他,他又不是什么泥菩萨,怎能不恨。若非宇文墨身份特殊,司徒旭早出手了。
如今,林昭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司徒旭自然不会放过,他也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人,意识到这个计划的成功可能性极大之后,立马便扭头转向林昭道,木珠也不盘了,那双原本如藏着云雾的眸子,更是多了几分热烈,
“殿下,北疆虽然苦寒,倒也有几分胆气,旭愿为殿下持弓杀狼!”
林昭没想到司徒旭竟如此果断,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她看了司徒旭一眼,眸光与司徒旭的眸光在半路相遇。
随即,林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瞬时便达成一致合作。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为何本文里面的宇文墨能量如此大,春秋战国时期那么多质子,也没见几个翻出什么大动作。对此,我只能说,读者可能并没有真正了解过战国历史。
说战国质子生活悲惨,一来,可能是受了秦始皇经历的影响。二来,也可能受了某些影视剧影响。
但实际上,战国质子交换是常用的政治手段,但质子的待遇并不差。甚至很多质子在交换国享受得都是国宾待遇,一来,这些质子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国君;二来,质子是个好招牌,可以显示自己国家的仁义,以此招募人才,譬如,著名的燕国太子即派荆轲刺秦的丹,曾经在秦国为质,就跟幼年的秦始皇是好朋友。
秦始皇为何在赵国时那么惨呢?这是有特殊情况的,一是因为秦赵的长平之战,白起在战后整整屠杀了几十万赵国人,引发了赵人的恨意;二是,秦始皇的爹异人借助吕不韦的手段擅自回了秦国,在某种程度上是违背了契约的。留下来的弱小孩童秦始皇,就被迫接受了恶果。
同时,小作者必须说的是,战国是个特殊时代,那是真正的封建制度时代,诸侯国并立,臣权强大。哪怕一个王的儿子去其他地方为质死了,大臣若不允许,可能也无法做什么。
然后,自从秦始皇统一全国之后,皇权就逐步稳固,发展到了巅峰。除了一些末年及某些皇帝特殊智障时期,皇帝若想发动战争,一味坚持的情况之下,大臣是很难阻止的。
正因为如此,在这本书的设置里,宇文墨决不能在西雍国死去。他这个人不一定重要,但他的死很容易被人借题发挥,再壶关之战北周惨败十年的今天,成为战争新的借口。
当然,或许我有人会说,为何不直接毒死他,可这个时代毒药粗糙,是很容易查出来的。而且,不管是毒死还是直接让他病死之类的非正常手段,都很容易变成北周那边找事的借口。就算有证据证明刺杀这件事,跟宇文墨相关,武德帝下定决心要杀他,其实程序上也很难。
当然,以上都是作者个人见解,我也不否认,历史上有很多不理智,暴虐,肆意妄为的帝王,会压根不按套路来但显然,他不会是我笔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