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穆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什么都没想就要冲出来去找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影。
在那道人影消失的附近, 她来回找了两圈,也没有看到其他人,穆云放慢脚步, 回忆起那个惊鸿一瞥的人影。
青色……
虽说很不想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 可穆云认识的人当中最符合那个形象的应该是裴清黎。
自从青梨表白心意后,两人算是在一起了,可相处时穆云总会下意识隐瞒其余人的存在。
就是裴清黎与谢时景出差那段时间, 送别时穆云也憋住了没有透露自己与谢时景的关系。
那么远的距离,还隔着纱,谢时景更是只有一个背影……青梨会看见吗?或者,若是那个人不是青梨呢?
不论事实真相究竟如何,穆云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来回找了两圈没找到人,便站定在廊角阴影里,非常不讲道德地打开小地图。
人才库里面的SSR位置都会显示在小地图上,穆云靠着这一招找到了跑到深山老林里的谢时景,自然也能找到同在避暑行宫中的裴清黎。
而打开之后,看到与自己离得极近的,标志着青梨的位置, 穆云一时怔住。
这么近的距离,就只能是……
穆云霎时回头看向门扉关得紧紧的偏僻殿宇。
这处殿宇本就位置偏僻, 坐落于山脚,已经在内苑的外围了,唯一能值得称道的便是这附近的亭廊与湖面。
穆云回忆着这几天探索行宫得到的情报, 这里好像……没人居住?
她的手落在紧闭门扉之上, 一时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
青梨躲进去,是不想看见她吗?还是……
定了定神,穆云没再管脑中繁杂的思绪, 毅然决然地用力推开。
管他这那的,先找到人再说。
等找到了人穆云有的是机会把人哄回来,难不成真要让青梨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胡思乱想?
许是常年无人居住,门已经有些老了,推开时明显的吱呀声传开,听得人牙酸。
里面没灯,只空落落的一处屋子,少许的光源都是从窗前透出的日光,光线穿过窗棂斜斜投在地上,些许浮尘在光束中飞舞。
好在最近为了迎接御驾,行宫上下都有打扫过一遍,里面倒没多少灰尘。
穆云踏进去,扫了一眼,一时没看出哪里藏了人,试探着轻声道:“青梨?你在这儿吗?”
“有人吗?”
在前厅逛了一圈,因着稀少的家具穆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一处没藏人。
前厅左右两处入口可通行深处不同的地方,小地图虽然好用,可也只能显示大概的位置,像进入殿宇之后更细节的位置便查询不到。
穆云犹豫后随手选了一个进去,越走里面光线越暗,安静空寥的室内只余走路时落下的轻微脚步声。
拐了两个弯,穆云略扫了一眼,这一边有一处小佛堂,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想法,穆云迈入小佛堂,一眼便见到了跪在蒲团上的瘦弱人影。
小佛堂一侧有一排窗,少许光线从窗透入室内,照亮了白茫茫的地面,他却位于阴影中安静的跪着,不进去看完全发现不了。
便是听到了动静,那人影也没有动的想法,只安静的垂眸跪着,似玉雕的人像,没有半分活人气。
穆云心一紧,连忙走上前,确认真是青梨后有些无措,小心翼翼的哄着他:“青梨?”
那人脊背微弓,垂眸盯着膝前的青砖,乌黑顺滑的长发顺着微弓的脊背流下,少许乌发泼洒在周围的青砖上,主人尚且不觉得如何,穆云却看着有些心疼。
弯下腰来看不方便,穆云便也直接跪在旁边,帮他撩起垂在耳侧的长发,露出清瘦熟悉的轮廓。
“青梨……”穆云小声唤着,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瘦削人影在她跪下时眼眸微微转动,却又很快恢复原样,甚至闭上了眼,似乎无心关注外界琐事。
“不要不理我,跟我说话好不好?”穆云低声哄他,手放在裴清黎垂落在一旁的手上,微微用力握住,却没见那只漂亮的玉手如往常般羞涩又果断地回握。
“你若是不说话,那我也不走了,我们就在这跪个三天三夜,等到别人都来找我们了,就会发现陛下的新晋宠妃居然和新晋宠臣跪在一起……”
穆云跪在他身侧,她膝下没有蒲团,冰凉的青砖硌的腿疼,她却半点不在意,只是牢牢地握住身边人的那只手。
身边的人终于动了,他微微转头,一双惯常温柔的眼眸此刻在阴影中多了丝黑沉,没等穆云分辨清,那丝情绪一闪而逝,又变成了点淡淡的哀伤。
裴清黎低头,把自己膝下的蒲团腾出来,推到穆云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穆云:“……”
她只是陪着青梨跪的,没有真要跪个三天三夜的意思,要是心疼她就赶紧起来好好说话啊!
“青梨现在还执意跪着,是不是觉得和我跪一起被发现也无所谓?到时候我被打入冷宫,青梨仕途受损,我们成了喊打喊杀的可怜野鸳鸯……”
“坐上去。”裴清黎终于开口,温柔清亮的声线此刻有些低哑,又似乎压抑着什么,出声时的浓重情绪听得穆云愣神片刻。
穆云看他一眼,莫名的不敢违背,乖乖的整理了一下裙摆,坐在裴清黎面前,手还牢牢地不肯放开他的手。
裴清黎似乎也不在意,就这么跪在穆云面前,恢复成原来的姿态,半垂着眸,纤长的眼睫掩盖了眼底浓厚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梨?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说话不理人算是冷暴力,跟外头那些喝醉酒回来毒打妻子的坏男人没两样……”
面前低垂着头的身影只是安静听着,如木偶般没有半点反应,好似刚刚的出声也是一场幻梦。
穆云说了半天没见对面人有所反应,气得俯下身牢牢按着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硬生生让他的脸抬起来。
目光对视,穆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裴——清——黎——”
“你哑巴了?你不说话,我怎么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得说出来我才能知道,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不行吗?”
“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很容易闷出问题来的。”
穆云一口气说完,稍稍离开,见裴清黎的鬓发被她弄乱,心虚的伸手调整了一番,放缓声音道:“青梨,你一直不肯跟我说话,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裴清黎微微动了动,他似乎还想垂下头,恢复原来的姿态,见到虎视眈眈的穆云沉默片刻,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他轻声道:“我有罪。”
穆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说错人吗?你说我有罪吗?”
裴清黎稍稍直起身子,目光越过穆云,落在高堂上的一座小小佛像上。
“我品德有亏,上对不起看中我的陛下,下对不起抚养我长大的母亲与教授我学问的先生。”
随后,裴清黎的目光落在穆云的脸上,看着她担忧的神情,轻声:“……也对不起你。”
穆云微微睁大眼,“我?”
“我想了很多……从一开始,你来只是为了投资我,与我结盟吧。”
“是我在后来贪恋太多,便是知道你将入宫也没有按下那些心思,才会这样……”裴清黎低声道,心像是被揉皱了,五脏内腑都传来隐隐的疼痛感。
“你或许,只是顺势而为,顾念着我才会答应与我一起……”
“青梨你在乱说什么?”穆云的眉头越皱越紧,恨铁不成钢的看他:“我做的事我自己会认,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花心,就是什么都想要,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从来不存在考虑到别人的心情而勉强自己与那人在一起的情况!”
“你可以打我,骂我,如果不接受骂我两句负心人就此离开我也可以接受,但之后我还是会继续追求你。”
穆云牢牢握住裴清黎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愿意继续在一起也好,想要离开也罢,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一辈子都不会撒手!”穆云咬牙:“有本事你立刻辞官远走天边再也不回来……”
说到一半穆云就理智停下来。
可别真把裴清黎听得要动辞官远离的心了。
裴清黎是个好人,是个别人做错事都会反思自己的老实人。
一有意外,他只会惩罚自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是不是自己误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是不是自己影响了别人。
穆云平常总会仗着裴清黎好说话这一点欺负欺负他,但不至于明明是自己的错,还硬要让裴清黎背锅。
原本她还遮掩着想要避开之前的那个画面,见裴清黎这样追本溯源地反思自己有错,甚至都开始质疑起穆云对他的感情了,穆云破罐子破摔,痛快承认自己就是一个花心大渣女。
“我若是不喜欢你,会费那么大劲绞尽脑汁的找机会见你吗?”穆云盯着有些怔愣的裴清黎,继续道:“还是你以为我只是贪恋你的外表?为了色相宁愿违反宫规,排除千难万难也要见你与你亲近?”
“还是为了你未来的权势前景?”
裴清黎被连番逼问,脑子一时空白,见穆云眼中似有怒火,正盯着他等他的回答,只顾得上摇头。
穆云是宠妃,前朝后宫都知道陛下对她的宠爱,而陛下本人器宇轩昂,英姿勃发,更是位于权势顶端的人物,她不可能因为皮相或尚且渺茫的未来赌上自己去亲近他。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答案,我还愿意与你私下来往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喜欢你,舍不得你,不想让你离开我。”
穆云说到现在语气已经平和下来,也终于想起来她是来哄青梨的,不是来吵架的。
“青梨,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回答,但是我是认真的,我很喜欢你……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要离开我也可以。”
穆云握紧裴清黎的手,“但之后我来不来追你,会不会偷偷抽空来找你,纠缠你,那就是我的事了。”
“……”裴清黎无奈笑笑,看着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情绪的人,微微垂下头,在穆云将要开口时像是疲累一般,俯下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穆云一下便不敢动了,一只手仍然握着青梨的手,另一只手犹豫地在他瘦弱的背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轻的按下。
“阿云……那个人,是世子吧。”
虽说是询问,语气却很确定,穆云不明白他是想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陛下与世子,皆是人中龙凤……”裴清黎低声说:“我一介普通小官,身无长物,家境贫寒,哪里能比得上那般金尊玉贵,从金玉窝中养出来的人物呢。”
“人哪里能改变自己的出身,我看到的是你的人,你天资聪颖,心细如发,做事周到,谦虚和善……”穆云努力找词夸夸不自信的小裴。
论出身家境,裴清黎确实是他们之中最差的,但只看属性,裴清黎绝不弱于任何一人。
“你足够好了,真要排个一二三,也是我垫底,我不学无术还抱得这么一个大美人开心都来不及呢。”穆云抱着裴清黎,说的分外诚心。
被称呼为大美人的裴清黎无奈勾起唇,自嘲一笑,他轻声道:“我如鱼目,容色哪里能和珍珠比拟?”
不过是鱼目混珠,喜爱珍珠的人起初可以将它们看作是同样的,但日久天长,鱼目总归是鱼目,变不了珍珠,也终会被喜爱珍珠的人抛弃。
“青梨,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啦,你再这么说,我就得让你多看看镜子了。”
穆云捧起他的脸,严肃端详之后确定:“积翠列松,郎艳独绝。”
被夸奖姿色的裴清黎轻笑:“这张脸能得你喜爱便好。”
聊了几句,穆云敏锐观察到气氛好了许多,小心翼翼试探道:“青梨,你……还生气吗?”
裴清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穆云白皙的耳垂上,声音似烟,轻飘飘荡在空中:“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谈得上生气呢?”
“……”穆云感觉有点不对劲。
再看看裴清黎,他正看着她,见她看来便勾起唇温柔笑笑。
穆云硬着头皮哄:“你是我最爱的宝贝呀!”
“……”裴清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耳尖透红,喟叹着把头埋在穆云颈窝。
“哪里……就称得上宝贝了……”
穆云见这招有效,立刻打蛇随棍上,嘴甜道:“此生挚爱!一见你便误终身,一见钟情!想与你白头偕老……”
昏暗的小佛堂中,斜斜的天光轻飘飘落在两人身上,少年少女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相拥,耳畔厮磨,吐露着甜蜜的话语。
总算把人哄好,穆云怕裴清黎跪久了伤了膝盖,哄着他拉开衣服查看膝盖上有没有受伤。
裴清黎摇摇头,并不在意自己膝盖如何:“跪了一个时辰都不到,之前还有蒲团,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只是他磨不过穆云,只得应着她的要求给她看膝盖受损程度。
裴清黎浑身雪白,膝盖则透着淡淡的粉,双膝当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淤青,与周边雪白如玉的皮肤一对比,更显得可怖。
就知道还是得眼见为实,不能听信青梨的鬼话!
穆云看了一眼便埋头从自己衣袖中找出对应的伤药,在裴清黎无奈表明自己受伤并不严重,不碍事的背景音中按着他,让他老老实实的等着给他上药。
裴清黎还在试图解释:“我从小便是这般,一有什么磕碰便会分外明显,但实际上伤的不严重……”
“再继续说,我就要怀疑你其他地方也伤着了,要给你好好检查检查了。”穆云上好膝盖上的药,见他还是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心下火起,开始威胁他。
裴清黎乖乖闭上嘴,坐在原地看着她,腿上的青紫色在上了药之后依旧扎眼,堆叠的衣裳遮盖了大部分雪白,露出的少许雪白与淤青相衬,更显得触目惊心,让人心头发紧。
穆云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收拾好,也累了,这处小佛堂狭窄逼仄,空气又不流通,实在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
刚刚是形势所迫不得已,哄好裴清黎后穆云便把人拉起来,问他需不需要自己抱他回去。
“这样应该对你的伤好一些,你那边地方偏僻,见到的宫人应该也不会太多……”穆云非常严谨的查漏补缺:“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面罩。”
“……真的不影响走路的。”裴清黎虚弱笑笑,不留痕迹的退开了一步。
“好吧。”穆云没有勉强,只得遗憾道:“其实我抱的还挺稳当的……那就慢慢走过去吧。”
两人边说着话边走过寂静的回廊,回到前厅,刚落脚穆云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好像光线……比刚刚好了一些?
她按住裴清黎,自己率先往前迈步,一转头正正好撞见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偏僻殿宇中的男人。
穆云下意识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轻声呢喃:“景行……”
寂静空室中,谢时景坐在主位的一张梨花木靠椅上,一侧的窗户已经打开,外面的天光争先恐后地洒进室内,在昏暗的室内铺开半室光毯。
谢时景正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窗外风光正好的湖景,听闻脚步声只是微微偏头看向她。
同样,也将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身影看的清清楚楚。
谢时景的目光掠过那道瘦弱的青色身影,仿佛那里未置一物,只淡淡道:“坐。”
他指向的地方是同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靠椅。
很显然,他只邀请了一个人。
穆云慢慢走到他身前,心跳如擂鼓,难得有些紧张。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这当头挤到一起来了?这殿是什么好地方吗?
穆云……穆云还来不及想好怎么解释啊!
谢时景静静看着她,甚至笑了笑:“不坐吗?”
“哦……是还漏了一位。”谢时景看着穆云,缓缓勾起唇。
“暗九,为这位……贵客,再收拾出一张椅子来。”
不知何时出现的暗九任劳任怨的搬来另一张椅子,低头忙活着擦干净,随后摆到一旁,朝旁边的裴清黎示意。
偷偷观察的穆云:暗九到底是藏在哪里的……
穆云收回思绪,努力回神坐在了那张专门给她的椅子上。
裴清黎朝暗九点点头,轻声道了一句谢后也安然坐下,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暗九再次消失,穆云端正好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措辞,时刻准备着回答谢时景的问话。
这种又紧张又害怕的感觉……穆云偷偷看向谢时景那边,总觉得坐在那儿的是一个正在倒计时,但她不知道倒计时到第几秒的定时炸弹。
裴清黎好哄,谢时景可不好哄,他之前还一直琢磨着怎么把她从宫里拐出来呢。
明明穆云刚刚也没跟裴清黎做什么亲密的事,甚至连亲都没亲一个,可偏偏她就是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虚感和不安。
若不是在场还有其他人,穆云早就抛开脸面抱着谢时景的大腿嚎了。
“景行……”见场中无人说话,穆云硬着头皮开口打破沉默,试图开启一个比较日常的话题:“你……你怎么也有空来了?”
“你这样匆匆离开,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不放心便跟上来了。”他缓声道,语调平稳,像是在随口聊些日常琐事。
谢时景冷厉的轮廓一半被洒进来的日光映照得分明,另一半则隐匿在沉沉黑暗中,黑压压的眼眸牢牢看着她。
“只是……似乎误了你的事?”谢时景微微一笑,看着穆云开口道:“是我来的不巧了。”
“阿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另一旁,一直安静坐着的裴清黎眼眸微微转动,在听到熟悉的称呼后抬起眼,看向那个方向。
阿云……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