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陆大芬不到万不得已, 是不想回娘家借粮食的,她婆家又不是没有,她为啥要回娘家借?她婆家的粮食还是她男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挖的,是她辛辛苦苦洗的呢!
上次她三嫂和她阿妈借给她的钱, 她建了房子后, 本想尽快赚了钱还给嫂子和阿妈的, 结果遇上干旱,到现在都还没还,她欠了钱,她也急, 一日不还就压在她心头一日, 急的嘴角都长燎泡,她怎么还好意思回娘家借粮?
她就让范长顺去要。
范长顺也不是傻子, 他去挖的葛根,全锁在老子娘房间的柜子里,他不去要就都是哥哥弟弟们的。
可不管他哭也好, 求也好,他老子娘大概是觉得他断种绝后了,连带着他也不想要了, 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真恨不能他去死了才好, 死了才能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气。
他没有儿子, 向来在父母兄弟们面前矮了一头,便跪在那里任他们骂, 窝窝囊囊的回去。
回去陆大芬看他空着手,气得又来捶打他:“你自己挖的葛根,现在都落到你哥哥弟弟的肚子里, 反而是你这个辛辛苦苦去挖的,我这个辛辛苦苦洗粉的,一口分不到,是什么道理?你难道不是他们儿子吗?他们就这么对你?红梅红菊她们就当是女孩子,他们重男轻女了,你难道不是带把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这么对你?我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干的少了一分吗?他们就这么肯定以后就用不到我们养的时候了?”
陆大芬少女时期再厚道的脾气,被婆家这么逼迫,现在也爆发了,况且她作为家中长女,可不是完全没脾气的人,不过是接连的生女儿,觉得没有儿子做底气,前些年才忍气吞声罢了,现在都分了家了,她还怕什么?哭着一抹眼泪鼻涕,也是说狠话:“行啊,他们现在这么狠是吧?那以后也别指望我,反正他们儿子媳妇多,大概也是不稀罕我养!”
范长顺只会窝窝囊囊的抱着头在那里难受,陆大芬看到他就烦。
她想骂范长顺,但也知道现在是灾年,天灾人祸的,没办法,骂了也没用,反而把他往公公婆婆那边推。
她只能哭了一场后,又厚着脸皮往娘家去,想去娘家借点粮。
她是真没脸,就像陆二嫂不好和婆婆说想给自己娘家借粮一样,她也一样,她回去借粮了,那她几个嫂子们借不借?这样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真的山穷水尽了,再不借粮,一家子真都要饿死了。
她也不放心把几个孩子交给范长顺,只对她二姑娘范红菊说:“我去你阿公阿婆家看能不能借到粮,你在家看好两个妹妹。”
大概每个家中排行老二的那个,都是注定要被忽视的多的那个,范红菊也不例外。
她姐妹四个,排行老二,上面有头胎的姐姐,下面有年幼的妹妹,她自然就成了忽视的那个。
陆大芬比这个时代别的阿妈好些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不打骂孩子,也不重男轻女,或者说,现在还没有男孩让她重,范红菊除了被父母忽视了一点外,有陆大芬护着她们,她比这个时代生活的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幸福安稳的长大。
就是日子过的苦了点。
听到阿妈的话,她也是很懂事的点头:“阿妈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娟小兰的。”
陆大芬也没心思想太多,带上圆形的篓篓就往娘家走。
从范家村走到陆家庄,真的好远啊,要走两个半到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路上走的快,快到陆家庄的时候,她却又踟蹰,不敢进村子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阿妈开口。
她阿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有哥哥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呢,那么多张嘴巴吃饭,陆家庄又不是个田地很多的村子,一直以来粮食就不够吃。
可她咋办啊?她能咋办啊?
她就这么蹲坐在堤坝边上,头埋在胳膊和双腿里面,嚎啕大哭,要不是大河干了,现在跳下去没有水,她真恨不能一头栽进河里,死了算了。
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还是建设大队隔壁村子一个挑着担子的人路过这里,看到这里坐着个在哭的人,问她:“哎,你怎么在这哭啊?”
陆大芬赶忙把脸在裤子上胡乱地一擦,这才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来,脸上下一瞬就绽出笑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三十一岁,又瘦的厉害,一笑唇角两边就叠起两道深深的褶皱,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看到她的人立刻说:“这不是四姐家的大姑娘吗?叫大芬是吧?咋一个人坐在这里哭?你阿妈看到还不急死了?”
陆奶奶从小就在十里八乡是个风云人物,无他,浪里白条!
如果这个时候有电视剧的话,陆奶奶年轻时候是一定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会游泳、会憋气、会打鱼,在年轻一辈的河上生活的渔民眼中,那可是不得了的技能,所以陆奶奶年轻时格外的厉害,在打鱼上是真有天分,每次出船,她的渔获都比别人的多,每次划船都比别人的快,每次游泳都比别人要利索,编织渔网、编织鱼篓、虾篓、黄鳝篓、泥鳅篓,制作虾食、黄鳝食,没有她不会的,且都做得比别人好。
也就是现在河里的鱼不给肆意捕捞,现在又遇上了旱年,不然陆家一家人光是靠着竹子河,日子都比别人家好过许多,这时代几乎人人都有夜盲症,陆家人一个个眼睛都利索得不行,大晚上一家人还能在河上划船。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陆奶奶,尤其是老一辈人,谁看到她,都要尊称一声‘四姐’!
陆大芬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哪怕她条件反射的露出笑脸来,来人还是看出来,再看她带着的空的篓篓,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走吧,别在这坐着了,你阿妈看到了担心,你阿妈这个点恐怕不在家,到山上摘蕨菜头去了。”
今年没下几次雨,往年山上长得密密麻麻的蕨菜头今年很少,但认真找,还是能找出一点的,加上这个时候正是春笋长的最好,也是最后还能吃春笋的时候,大家都往山上跑,找粮食吃。
“不过你四哥现在肯定还在堤坝上,他现在是三队的队长,在堤坝上带着大家伙儿挑堤坝呢!”挑担子的人走路也是慢慢的,他们村的大食堂也快断顿了,现在也是顿顿藕渣粥煮河蚌肉,肚子里没有油水,便没有力气。
也幸亏河蚌还算肉,多少比别的强些,他们这些靠着大河生活的村子,也就这点好了。
他目光不由得看向陆大芬,心底油然地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看看,看看!外面不靠河边的人,都灾成什么样了,还不是要回娘家讨吃的?外面人还看不起他们大河以南的人,现在逃荒来的难民,都往他们大河以南送,光是一个蒲河口,就送去了上千的难民了,现在蒲河口堤坝上,每天挑着担子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外地来的难民,附近几个村子里,找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都盯上了那些外地来的难民,平常年景,娶个媳妇不说要花多少钱,一担粮食是跑不掉的,现在只要给几口吃的,就能娶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带孩子怕啥?养大了照样给他们养老,寡妇好啊,生过孩子证明她能生!
这些逃荒来的寡妇,对山边上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而言,那都是宝,抢着要的,别提有多殷勤了!
陆大芬听着这人絮絮叨叨的和她说着现在建设大队的现状,也就是依靠着竹子河,本地还不算缺水,他才能说这么多话,像五公山乡,挑水都要走好远,山上的溪流都断了,露出铺满鹅卵石的溪流和山涧,剩下的一点水,也只够维持她们渴不死,洗澡洗脸是没有的。
陆大芬没有去河边去找陆大湖,她没有脸去找陆大湖,只是坐在娘家院子的门槛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现在整个建设大队一日都是吃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
她在陆家院子门口坐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回来,她没有吃早饭,直接在陆家院子门口饿晕了过去。
下午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先从山上下来,一人挑着一小担松针,一人拖着一颗干、死的小树,见自家门口倒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陆奶奶一眼就看出来是陆大芬,吓得把小树一扔,就连忙冲过去按陆大芬的人中:“是饿的,快,快冲碗藕粉过来!”
陆大嫂和陆二嫂她们稍慢一步在后面,回来看到晕厥在竹床上的大姑子,也是吓了一大跳。
家里热水是早上烧的,陆家有两个暖水壶,里面水还是热乎的,陆爷爷连忙冲了一碗稀的藕粉,给陆大芬喂下去,稀的藕粉就跟粥似的,顺着陆大芬的喉咙到胃里,陆大芬都不是被藕粉香醒的,而是被烫的呛醒的,喉咙一阵咳嗽,可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却让她根本顾不得许多,条件反射的吞咽。
直到她把一碗藕粉喝完了,陆奶奶才被吓得惊魂未定地说:“我的娘哎,你这丫头回来咋不叫人通知我们一声,这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早,你出事了可咋办?把我和你阿爸三魂吓掉了六魄!”
陆大芬看着围在她周围的哥哥嫂子们,羞愧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扑在陆奶奶怀里哭:“老娘哎~~~!”
陆奶奶抚着她的背,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了好了好了,到家了就好了,别哭了,不就一点粮食嘛!”
她回房间,端出一个大稻篓出来,稻篓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晒得干燥脆的掉渣的藕渣饼。
陆奶奶看着周围的儿媳妇们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惦记着娘家,我也是有娘家的人,我心里都知道,别的我们家也没有多的,就这些藕饼渣,你们一人拿一点,是放在你们小家里饿了自己吃,还是拿回去一些给娘家,我随便你们,就这么多,多了我也没有!”
她自然不可能拿珍贵的藕粉来给儿媳妇们送娘家,那别人只会当她是冤大头,但是藕渣饼的话,这些全都是磨碎后把淀粉洗出来的藕渣,既可以饱腹,让人暂时饿不死,又不至于太珍贵,拿出去让人觉得眼红。
因为只要是大河以南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存有藕粉、藕渣饼,只是现在藕渣饼也都是好东西,留着关键时刻救命用罢了,有些白天干重体力活,大食堂还吃不饱,晚上回去饿得没办法,就在家里再煮一顿藕渣饼,晚上睡觉都能睡得踏实些。
陆奶奶这么一说,几个儿媳妇哪里会有意见?一个个喜笑颜开!
现在什么年景她们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大姑姐回来借粮,她们婆婆才舍不得拿藕渣饼出来给她们呢!
一稻篓的藕渣饼被分为了四份,几个儿媳妇一人分得一份,陆大芬一份,圆形篓篓装了差不多浅浅一篓篓。
陆大海媳妇家在隔壁大队的汪家村,离陆家庄不远,与临河大队的许家村是邻居,而且和陆家庄一样,也是坐落在河边的村子,家里最少不了的就是藕粉和藕渣饼,根本不缺藕渣饼,她拿了一篓篓的藕渣饼,用孝布盖上,吊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高兴地对陆大海说:“以后你和卫忠卫华每天早上拿一个藕渣饼带上,中午饿了就啃几口。”
陆大海和陆卫忠是成年男人,地里缺水了,就要挑水,水挑够了,就去挑堤坝,干的全是重体力活,哪怕每天晚上回来,陆奶奶都会给家里人煮一锅藕渣饼,或者土豆粉给他们加餐,可身子还是有些熬不住,现在有了这些藕渣饼,他们早上出门就能揣一块在怀里,中午饿的时候,掐一块放嘴里嚼着,多少能抵御一下饥饿。
二房的陆大江夫妻俩也很高兴。
陆大江还以为媳妇会把一篓篓的藕渣饼送到娘家去呢,没想到陆大江媳妇也是到处找能盖住藕渣饼的东西,让陆大江拿着往房梁上吊,陆大江颇为意外,问她:“你不送一点给你娘家?”
陆大江媳妇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们没来找我讨粮食,肯定是还没断顿呢,他们缺粮了自然会来找我,不来找我我还眼巴巴的往回送,不是明眼人都知道我家有多余的粮食吗?”说着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到时候都来我家借粮怎么办?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下头可还有弟弟妹妹呢,我可没那么多粮食借!”
她嫁给了陆大江了,就是陆家人,干什么眼巴巴的往娘家送粮?搞不好他们还嫌少!
他们真要走投无路了,来找她,她没办法,不能不给,他们不来讨粮,反正她不会主动送的。
她看着房梁上吊着的一竹篓粮食,喜滋滋地说:“以后每天你和陆家一人半块饼,我们卫家都饿瘦了。”
她摸着陆卫家的小脸很是心疼地说。
她眼里完全没有陆红菱和陆红花,也没有她自己,完全没有想过,那一篓的藕渣饼,还有她和两个女儿的份。
只有陆大湖的媳妇,小心地收了一半的藕渣饼起来,余下一半,准备找个机会送到娘家去。
今年她和许多外嫁的媳妇一样,年初二都没有回娘家,她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娘家爹妈他们怎么样了。
陆大湖现在当了大队部的小队长,虽然没工资,但一个月有比别人多出六斤的供应粮,去年年底大队部去山里打猎,他还分了两只兔子,陆家还没分家,这两只瘦不拉几的野兔是陆家一家人吃的,可也让陆大湖的地位在陆家水涨船高,一跃成为最能说得上话的。
陆大江作为陆家老二,原本地位就垫底,现在更是垫底的快说不上话了,每天都很不痛快。
陆大芬拿到粮食没有在娘家多待,她四个女儿在家,她不在家看着不放心,生怕什么时候她公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急急忙忙的拎着盖满了稻草的篓篓往回走。
陆奶奶不放心她,一路送到了村口,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低声说:“要是粮食不够吃,就回来跟我说,家里别的没有,总不至于饿死你们娘几个,不行就回来。”
陆大芬眼泪唰一下就下来,噗通往地上一跪!
陆奶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手劲也大,将她拉起来:“走吧,走吧。”一直看着陆大芬骨瘦嶙峋的身影走远。
她也慢吞吞的往回走,抬头望着快要干枯的看不到多少绿色的大山,还有干裂在地面上的河床。
要不是前年靠着自己老三家在镇上的小孙女,卖小龙虾和菱角、芡实、藕粉挣了些钱,又靠着老三媳妇种出来的土豆,上面奖励了五百块钱,手里有了余钱和余粮,她哪里有余力帮扶这个大女儿哦,怕是自家一家子饿不死,那也是要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