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下子, 本地居民们可遭了灾,这才刚四月份,红薯苗都才长出来没多久,红薯都没长出来呢, 灾民们就把红薯藤给拔了吃了, 哪里行?
于是本地的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又把本地居民们组织起来,建立民兵队去巡逻,去山里将难民们驱赶出来。
不驱赶出来不行,天干物燥, 一旦山林起火, 给老百姓和国家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干部们没人敢让这些难民们在山里待着。
尤其是马上就是清明节了, 虽说现在禁止搞封建迷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上面的政策向来阻止不了下面老百姓真正的意愿,你再怎么禁止,也依然会有人清明节去山上烧纸钱给他们的祖先。
贺书记他们就连夜开会, 向老领导申请了部队过来宣传、驱赶,一路上都开着喇叭喊:“森林防火, 人人有责!”
“清明不烧纸, 植树表哀思!”
“天干物燥,小心起火!”
周书记他们收到上面下达的森林防火的命令, 也是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们都调来公社里开会,说了森林防火的重要性,这些大队书记和大队长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清明节要来了!
临河大队的许主任摸摸自己的头,骂了句脏话:“去年一整年,加今年开春就一直在忙,倒是把这事忙忘记了,是要防火,现在天气这么干,山上的溪流都断水了,真要着火,那山里一个人都跑不掉。”
“我的天哎,这要真起了火,就麻烦了,火能直接烧到家门口!”
他们这些大队长大队书记的家,虽然不是山里面的,可也都在山脚下,一旦真发生火灾,虽说烧不死他们,但影响同样很大,山林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山,要是真烧了,他们冬天打柴都没地方打,虽说能买煤烧,但他们农村想挣点钱难死了,谁家有钱去买煤?
“现在不光是我们本地的人在山里,还有外地的人呢,这些外地的人从哪里逃难来的都有,他们在山里烧什么东西吃,一旦起火就麻烦了,还得把这些难民都从山里赶出来才行!”
实际上他们都不太担心本地人,主要是担心外地人,本地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多少是有一点防火的意识的,可外地人可不一定会注意火星会不会跑出去,不是说他们主动放火,而是在山上烧东西吃,哪怕是一点火星飞出去,在这个干旱的季节,都是致命的。
山里还有那么多人家呢,一旦真着了火,那可就是做了大孽了,山里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书记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这事县里也开会讨论过了,县里的想法呢,是每个大队选一名守林员,日常专门在山上巡逻、巡山,工资呢,就十八块钱一个月。”
十八块钱,真的就是只能温饱的工资,但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工资的工作,都是要被人抢破头的!
周书记继续说:“贺书记他们的意思呢,这个守林员,最好找那种家庭有困难的,或者孤寡的,有责任感的男的优先,要是能有夫妻俩一起的更好,单独的一个女同志咱们现在就先不考虑了。”
女同志力气小,一个人住在山里,那都不是她保护山林,而是要人来另行保护她了。
山里本来就缺女人,要是被人知道有单独的女人住在山边上,怕是被人吃了都没人知道。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也都惊喜不已。
谁家还没有个穷亲戚了?他们很快就在心里想着自家哪个亲戚适合这个位置了。
不过每个大队都是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两个人来开会,他们想太过徇私了还不行,这个人选还必须要考虑到他们的切实需求,要选的让人无话可说才行。
一时间,会议室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都沉默了下来,心里沉思着想选出对自己有利,又最合适的人选。
周书记也知道其中牵扯到利益,食指又敲了敲桌子:“这个人选你们要尽快地选出来,马上就是清明节了,你们今天晚上回去商量一下,最好明后天就把名单交上来,另外贺书记那边向部队里调了人去山林里驱赶难民出来。”
听周书记这样说,大家又头疼起来:“难民驱赶出来,如何安置他们呢?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他们,那山下的庄稼就要遭了殃了,他们一路逃荒过来,饿得就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区别了,一路上不知道霍霍了多少庄稼,我们山边的红薯藤被他们扒了不知道多少,大队里的人都骂的跟什么似的!”
有些深受难民之害的大队长无奈地说。
周书记则看向临河大队的许主任说:“你那蒲河口现在不是缺人开荒吗?现在送到你那蒲河口去行不行?我这边再给你从武装部调五十个民兵去。”
这些民兵可不是普通的民兵,手里都是有木仓的。
许主任呲牙一乐:“那敢情好,我正愁蒲河口河滩太大,地种不过来呢!”
蒲河口光是一个河湾,就圈出来六千多亩地,比好几个大队加起来的土地还多,他那里的人手严重不足。
不过他也说:“人给我是没问题,但是吃和住也得给我解决,虽说现在天气渐热起来了,给他们一个芦苇席就能睡,但假如下雨,没个瓦片遮风挡雨也不行,周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让他们开荒,回头再让他们给我去砖厂去拉砖,你看我那里那么多劳改犯人,牢房不建好,我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蒲河口农场的建立,一开始就是许主任申请的,并且很快得到了上面的通过,让他快速地开辟了起来,毕竟现在全省都缺粮缺的厉害,他能开荒一个六千多亩地的大农场出来,是天大的功劳。
现在这个临河大队的大队主任也兼任着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一旦蒲河口农场真建成了,许主任起码也要升为农场一把手,级别直接提好几个档位。
周书记点头说:“行,只要你把那些难民安排好了,把蒲河口都开发出来,种出来粮食,你要多少砖瓦我都优先批给你!”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现在到处都在建堤坝,兴水利,砖厂和水泥厂都在优先供给修建堤坝和水库,周书记能说出优先批给许主任的话,由此也可见公社和县政府那边对蒲河口农场的看重程度。
说定了这事,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书记们立刻回去,一是要宣传森林防火的重要性,二是要尽快将守林员的人确定下来。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们把各个小队的小队长又叫到大队部去开会。
小队长们白天都要负责各个小队的生产建设,忙得没空,开会都是晚上开。
晚上陆大湖回来,陆家一大家子都在堂屋里等着他,问他这么晚开什么会,听说是要选守林员,守林员还有工资后,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因为守林员不仅有工资,更关键的是,不用去挑水挑堤坝,干那能坏了身体的苦活累活了。
陆大江第一个就站起身:“我去!我能行!你看我这身高,到时候我和你二嫂两个人就睡山上,谁敢来山上偷树我揍他丫的!”
陆大湖看一眼自家二哥,说:“当守林员要会打木仓,你会吗?”
这个‘会’,可不止是会开木仓那么简单,而是要打的准,毕竟山上不光有狼群,还有其它的猛兽,要是没有猎、木仓,木仓打的不准,晚上被狼群拖出去吃了都没人知道。
陆大湖这话一出,陆大江顿时熄了火,难受的看着自己弟弟。
他是个渔民,从小到大都是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下河捉鳖,你让他在水里憋气憋两分钟可以,让他打木仓?他连木仓都没摸过。
建设大队最终选出来山脚下一个名为上焦村的老猎户,老猎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下,家里有木仓,不光木仓打的准,还会在山上做各种陷阱,年龄也才四十岁,说老不老,还能巡得了山,说年轻也不年轻,不会占用日常去挑堤坝的年轻壮劳力的名额。
没有选中守林员这事,让陆大江难受了好久,做什么事都不得劲,甚至还怨上了陆大湖,觉得都是他这个做弟弟的不支持他,才让他错失了这个工作机会,有情绪,自然也会和媳妇儿抱怨。
他媳妇跟他简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见他这样,也帮着骂陆大湖:“人家都是好东西往自家扒拉,有好事情都想着自家兄弟,他倒好,不帮自己人,帮外人,打木仓有什么难的?不会难道不会学?”
说的陆大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经过一番博弈和妥协,很快各个大队的守林员名单很快确定下来,递交到公社里去,这是不能耽搁,公社里立刻给各个大队批了砖和水泥,要在各个大队的山里建一间守林小屋。
陆大江一听守林员住的屋子,居然还是青砖和水泥建造的,就更难受了!
那可是水泥砖瓦屋啊!
山上豺狼等猛兽颇多,没有水泥砖瓦屋,根本无法抵御山上的野兽。
武装部队的到来,让藏在山里的难民们再也藏不住,因为山上有狼,他们也不敢跑到深山里去,都是藏在山的边沿,武装部队带着木仓,是一找一个准,一个个的,都被驱赶了出来,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就被安置在蒲河口这个正在新开荒的农场。
守林员虽然还没有住进这个难得的水泥砖瓦屋,但已经履行起了他们的职责,开始每天带着木仓去山上巡逻了,看到上山祭祖的,看到有躲在山里的外乡人,就举着木仓,通通往山下赶。
山里的难民们本就被武装部派来的部队给驱赶了一大批,剩下的一点,又遭到了守林员的驱赶。
原本还想清明节偷偷去山上给家里祖先烧些纸钱的人,看到带着木仓的武装部队都下来了,吓得都躲在家里,生怕被人抓去批斗,好不容易等到武装部队走了,他们刚上了山,就又被守林员举着木仓,狼狈的驱赶下山,这回也不说上山去给自家祖先去烧纸钱了,就在自家屋子的后院画一个圈,在圈里烧些纸钱,一边烧一边喊自家老祖宗来收钱:“老祖宗们哎,下来收钱喽~!”
“今年不能上山给你们烧纸,你们就下来收钱啊~!”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
本来此时就禁止封建迷信,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山上祭祀,于是邻居们纷纷效仿,在自家的院子里画个圈,并且觉得圈画得越圆越好:“老祖宗们别收错了钱,这个圈圈里面的钱是烧给我家老祖宗的啊!”
山下的小孩子们不懂事,就好奇地问家里的父母:“阿爸,这样老祖宗就能收到钱了吗?”
大人就回他们:“画了圈就不会收错,没画圈,那就是都能收。”
这些小孩子们也都记住了,一代传一代。
陆家庄距离蒲河口农场非常近,也是遭到难民来扒红薯苗最严重的地方。
建设大队的人白天都在辛辛苦苦的挑水,谁知道第二天起来,他们辛辛苦苦浇灌的红薯苗都不见了,被人扒了吃掉了,整个建设大队的人都疯了,到处都能听到建设大队的人的骂声。
陆奶奶也在骂,骂声一点都不小,指着山上的位置,也不管这些外来的灾民们能不能听得懂:“要是红薯长出来,扒两根吃也就算了,红薯都还没长,根都被扒了,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遭灾,这是坏了心了!”
陆二嫂骂的尤其脏。
她娘家遭灾也严重。
这种情形下,她都不敢说从婆家拿一些粮食送到娘家去接济娘家,这些难民们居然来扒她们辛苦种的红薯了,这哪里是扒红薯,这是扒她们的命啊!
与其被这些难民们扒了她们辛苦种的红薯,那还不如让她娘家人来扒呢!
陆二嫂是越想越生气!
因为干旱娘家受灾的事,她心情也很不好。
她娘家妈已经带着她娘家侄子来过两次了,第一次她什么都没给,第二次偷偷从家里拿了几块藕渣饼给她阿妈带回去了。
可那点藕渣饼哪里够?就算一家人一天吃一块饼,几天时间就吃完了,而且一天一块藕渣饼,就算是加上水煮,每人也就是能混个饿不死的程度,可他们大队听说也没粮食了,就等着六七月份粮食丰收,不然他们的大食堂也要断顿过不下去了,这种情况下,她哪里敢拿婆家的粮食接济娘家?
她拿了粮食,大嫂要不要拿?四弟妹要不要拿?婆婆也是有娘家的,婆婆要不要拿?
要是她们都拿自家的粮食接济婆家,婆家这么一大家子住一起呢,自家怎么办?
可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人饿死,急的嘴角都长满了泡,心里着急,又憋着气,骂起人来就格外的大声,干裂的唇角都在她嘶声力竭的骂声中,给扯开了,嗓子都干的冒烟,还是气不过,走到山脚下举着粪瓢骂骂咧咧。
和她一起骂的还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都有,男的还想进山去打那些人。
这些红薯真的每一颗都是他们的血汗,早也挑水,晚也挑水,不就是为了粮食减产的情况能小点吗?现在好了,被人扒了,干脆没有了。
光骂还不行,她们还得赶紧补种,趁着才四月份,还来得及。
她们是一边补种,一边骂人,一边掉眼泪:“我们这两年都熬成什么样子了,我家大柱人挑的都不像人了,腰痛的要死,还是要挑,就怕灾年没了收成,这倒好,红薯都还没长出来,就全被这些外乡人给扒了吃了。”
“怎么不吃死他们!减阳寿的东西!”她们恨不能用世上最恶毒的话来骂那些偷扒她们粮食的灾民。
“蒲河口又不是没有吃的,懒得皮燕子里伸舌头的东西,就想着不劳而获,不想干活,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本地人都哭得很伤心,本来她们就地少,粮食不够吃,去年确实收成了不少粮食,可交上去的也多,剩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她们一边补种,一边对小队长喊着说:“大湖,你也跟大队长说说,光补种没用,晚上还要安排人来看着,抓到他们打死他们,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偷!”
陆大湖正带着人挑水浇水,闻言道:“大队长已经在开会,安排人晚上来巡逻了。”
“他们那么多人,那么点巡逻的人够不够啊?”在地里补种红薯的人担忧地问。
这事陆大湖也不知道,他在带着他们小队的人在搞生产呢!
他们都知道山里还有人,总有漏网之鱼还躲在山里,他们不去蒲河口干活,不干活就没食物吃,没食物他们还会下来偷扒他们辛苦种地浇水的红薯藤。
大队长连夜开会,和大队书记、各村的村长安排了人在夜里巡逻,几个村子全都出了人,一个村子十个壮劳力,几个人一组,打着火把三班倒的巡逻。
几十个壮劳力安排去巡逻了,挑水的人数一下子就少了很多,给本地居民的挑水灌溉又增加了很大的压力,可想而知,本地居民对于那些偷扒他们红薯藤的难民们的恨。
虽然他们知道,这些只是极少部分难民做的缺德事,可还是难免地迁怒到了整个难民群体,对于外地这些逃荒而来的难民们很是排斥,一时间,外地难民想要融入到本地,也十分困难。
很多难民也没想着融入本地生活,他们只是想在这个有水有河受灾不严重的地方,度过这个灾年后,再回去,回到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
除了这些外地的难民,五公山乡那边,已经分家了的陆大芬一家,也快陷入绝境。
陆大芬和范长顺两人的房子,经过去年一个冬天,和平时陆陆续续的建,终于建起来了。
他们夫妻俩建的也不大,他们就夫妻两个人带四个女儿,刚开始也不用建很大,她又急于搬出来单过,就先建了两个屋子,一个堂屋,一个正屋,堂屋被一隔两半,前面作为堂屋,后面半间屋子作为四个女儿的房间,她和范长顺住正屋,毕竟她和范长顺还想再生个儿子出来呢,等儿子大了,也可以把正屋隔成两个,她和范长顺住前面的朝南的房间,后面的小房间给儿子娶媳妇住。
夫妻两个房子还没建好,就被范父范母他们赶出去了,什么都没分给他们,连碗都没有一只。
刚好现在吃大食堂,他们现在也分不到粮食,范长顺就去山上砍了一根毛竹,用毛竹做了十个竹碗,削了几双筷子,又自己编了竹椅和竹床,找木匠打了两张大床,这才勉强安顿了下来。
本来如果不是遇到灾年,陆大芬和丈夫范长顺两个人搬出来过,日子会舒服很多,谁知道就遇上了灾年,第一年灾就算了,第二年还灾,直接导致他们大队的大食堂断了顿,没的吃,大食堂名存实亡,天天就只煮一些树皮磨的粉,就这点东西,还要抢着吃,稍稍迟一步,连水都没得喝了。
范长顺还不算太愚孝的,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就搬了十几斤的葛根粉到自己房里藏了起来,靠着这点葛根粉,一家人好歹没全饿死,但也差不多了。
范家还有两百多斤当初范长顺在山上挖的葛根粉,但范父范母都深恨范长顺闹着要分家,害范家人离了心,他们在范家的权威受到威胁,其他儿子们也想分家,是一点粮食都不愿分给范长顺,指着陆大芬的鼻子骂:“当初不是你娘家厉害,带着你娘家来闹分家吗?家都分了,还想来要粮食?没有!”
可范家的葛根粉都是范长顺挖的,范家还有多少粮食,范长顺还能不知道吗?现在自己家里断了粮,只能去求他阿爸阿妈能给点粮食给他们。
他没有儿子,在他父母那本来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他回去求,不仅没有求到粮食,反而让范父范母深感痛快,对范长顺和陆大芬冷笑着说:“现在想来求我们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一口粮食都不会给你们!”
“你们饿死了我才高兴呢!”
范父范母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拿着粪瓢就要赶他们走,边赶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陆大芬,语气嘲讽地说:“有本事你继续去找你娘家去,看你娘家能不能给你们一口吃的!”
“别来找我,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