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周秀琴翻过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从省城一个偏远农场的干校里寄过来的,她一看上面的字迹,就知道是自己父亲写的信。
信非常厚,仿佛有父母对儿女说不完的话, 说不完的叮嘱在里面。
自从六八年黑省创办了柳河‘五七干校’后, 这一模式便在全国迅速推广, 各省市都乃至县,都纷纷办起了自己的干校。
周秀琴自己所在的省,也办了自己的干校,她父亲出事后, 她父亲母亲便被安排到干校插队学习, 干校的生活虽然艰苦,可到底人是没事的。
周秀琴看到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眼泪一下模糊了双眼,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信封的字迹上,她连忙擦去信封上滴落的泪珠, 却越擦越多,最后用袖子轻轻拭去眼里的泪,仰头看着天空好一会儿, 才平复下心情,进屋拆开里面的信封, 没想到信封里面还裹着信封。
是陆红阳寄给她的信!
这让她十分意外。
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已经四年多, 自六六年一别,她们已经四年多没有再见过面, 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尤其是她,自家里出事后,她怕与外界联系, 牵累到他人,也觉得自己身份敏感,这四年多,她连父母那边都甚少写信,只寄过去两次她给山里人家看病,人家送给她的山货给父母,别的就再没多余的联系。
她把陆红阳的信件放在一旁,先读父亲的信,父亲在信里说,陆红阳的信先是寄到家里,又由家里的亲朋辗转寄到他所在的‘五七干校’,他又借着给她转寄信件的机会,给她写信。
如今他和她母亲在‘五七干校’内生活一切都好,干校内的生活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和她母亲每天就是学习和参加开荒建设,他没有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开荒、挖井、建房、修水库、修路、去很远的地方拉石头这些辛苦的事,也没有说他在‘五七干校’学习的内容就是‘被斗’‘被批’‘被改’,学的都是政治学习,随时接受进行思想检查,和批斗‘斗私批修’、‘走、资、派’,而他和妻子,以及许多在干校中的曾经的干部们,都是‘走、资、派’反而在信中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内种粮食、种菜、喂猪养猪、割麦、插秧,对着老牛喊‘左转弯’的笑话,仿佛他不是被下放到了环境条件最艰苦的农场,而是过上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周父信中的一句对这老牛喊‘左转弯呀!老牛你向左转弯!’,也成功逗笑了周秀琴,她都能想象到,她父亲对着老黄牛,无力地喊着‘左转弯’的画面了。
信中又写他们什么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如今她也二十四岁了,如果遇到了合适的革命同志,也别耽误了终身大事,又劝诫她,革命同志一定要志同道合,有相同的志向和理想,能为祖国和党燃烧自己的青春岁月。
若是外人看到这信,大概以为这就是普通的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女儿终身大事,劝诫女儿快点结婚,不要误了花期。
可周秀琴多聪明灵秀的姑娘,看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非常清楚,父亲的原意是说,如果有和她一样的同路人,可以结婚,但如果没有,就把青春献给医疗事业,不要让家庭和孩子困住自己。
周秀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和陆红阳一样,都是六六届毕业生,六六届和六七届是唯二的两届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哪怕后来国家又想起了她们,她们这两届学生大多也都另找了‘出路’,如周秀琴,就是插队到了贵州的大山里。
她终究是不甘平庸的,即使到了大山里,也尽力一展自己所学,将自己所学的医疗知识,带到这座茫茫大山内,四年时间,她开办了五次赤脚医生班的教学,每年花费一半的时间开办赤脚医生培训班,为大山里培训医生,一半的时间,带着这些培训出来的赤脚医生跑遍整个深山,行径路线长达两百多么里,去给深山里的人看病,医疗队伍从最开始的她一人,到三四人,到如今已有百人。
若不是她‘周医生’的名头,她也无法平安到现在,在深山里受人尊敬,人人看到她,都尊她一声‘周医生’。
只是她没想到,当年她们班里年龄最小的小妹妹,如今也变得这样出息,成为了一个部门的一把手。
救援大队吗?
对于陆红阳有如今的成就,她半点都不意外,当年在班里,她就是学习最刻苦的卷王,如今回到家乡,建设家乡,带领乡亲们种植药材,救治病患与伤员,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水到渠成罢了,都是她应得的。
周秀琴笑着笑着,就又用手背捂着嘴巴落下泪来。
是高兴的泪水。
能够同时得到父母和同学好友的信件与消息,是她在这个贫瘠艰苦的大山里最大的慰藉。
她也看到了陆红阳在信里写的,想请她过去帮忙的想法,这让周秀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当中。
毕竟她当初被父亲安排到贵州大山里来插队,不仅仅是普通的知青下乡,更是‘避祸’,陆红阳不知道她的情况,写信给她,请她过去帮忙,倒也情有可原,可她这种情况,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如果真去了陆红阳新建的‘救援大队’,会不会给陆红阳带来麻烦。
偏偏这样的话,还不能直接了当地在信件里说明。
周秀琴是当然想去的。
深山里的情况十分复杂,这里有最淳朴真挚的善意,也有毫不加掩饰的觊觎与恶意。
更重要的是,去陆红阳那里,就是回了本省,离她父亲下放的干校能更近些。
这几年她跑遍了这边的大山,这边也不是没有干部下放到深山里劳动,她作为医生,已经看到不止一个下放来的‘封、资、修’永远地留在了大山里,每当这时,她都害怕得浑身发抖,不仅仅是为她没有救活一个病人,更因为她仿佛从这些永远留在大山里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她害怕她的父亲母亲是另外一个她手里没救回来的病人。
*
“姜军,姜军!”一个年近五十梳着齐耳短发,身着整齐薄褂的女人骑着自行车停到一个小巷子的尽头,朝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喊着。
身边带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的姜军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妇人,不由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连忙走出门来,小声地问:“婶子,你有什么事吗?”
齐耳短发的婶子悄摸摸地往她怀里塞了一封信:“有你的信。”说完也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给她塞了一网兜野菜,就忙骑车走了。
姜军一愣,想不出来会有谁给自己写信。
但她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往屋里走,屋里听到外面的喊声,走出来朝外面看了一眼,问:“谁喊你呢,什么事啊?”
姜军连忙说:“没事,是乔婶子家里挖了些野菜,给我带了一兜,大概是感谢我上次治好她孙子的事吧。”
妇人一听,伸手接过网兜,嘴里不屑地撇着:“治好了她孙子,不说给点钱,给这么一兜不值钱的野菜,也好意思!”说着剜了姜军一眼。
姜军家是农村的,她们村有个老教师,办了个小学堂,姜军小时候挖野菜,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去学堂外面听课,老教师见她乖巧,便也让她进去听课,没想到小姑娘聪慧又努力,书读得很不错,刚开始是老教师免费让她入学,小学毕业,读到初中,姜家没钱也不愿意让她继续读书,便是这个老教师和两个姐姐赚钱供她读,可她两个姐姐同样生活在农村,又哪里能挣到钱?她大姐便咬牙将将自己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鳏夫做后妈,除了彩礼外,就是要帮她妹妹付学费。
她二姐就各种搞吃的,悄悄的偷家里的粮食给她往学校送。
她上面两个姐姐一个悄悄给她钱,一个悄悄给她粮食,就这么供她读到了大学,愣是让她从省城卫校读了出来,本以为一出来,就能分配工作,偏偏她运气不好,赶上了六六年最混乱的时候毕业,国家没有分配工作,她回家没多久,就被父母安排嫁人了,还是嫁在了镇子上,收了不少的彩礼。
镇子上的人家也不是随便娶的乡下人,人家是看重了她省城医科大学医学生的名头,想着现在虽然时局混乱,可儿媳妇是个大学生,以后肯定有正式的工作,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年多,国家确实分配工作了,可当时的政策,所有的毕业生都是‘四个面向’,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基层、面向工矿,姜军的工作确实是在六八年底分配下来了,但是被分去了非常偏远穷困的农村,离家几百公里,偏偏不巧,她当时肚子里正好怀上了她的第二个孩子。
如果她没有结婚,没有嫁人,孑然一身,她去就去了,偏偏她嫁人了,她嫁人了,她的人身就仿佛不再是她自己的,她不再是她自己。
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媳妇,成了妈妈。
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全都来做她的工作。
公婆一家宁愿她不要这个工作,也不愿意放她跑去几百公里之外去工作,硬是扣下了她,导致她一直闲在家里,没有工作,只偶尔帮着街坊邻居看看一些小病症,也不敢收钱,邻居们有东西就给点东西,花生、红薯、土豆,没东西的,就给一把野菜。
她公婆当年为了娶这个医学院高材生的儿媳妇,很是花了不少彩礼,宣传得人尽皆知,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是省城医科大的医学生,都愿意找她看病,可她又没有陆红阳的金手指,读的还是医药班,她手里没药,自然不是什么病都能看好,加上她公婆花了不少彩礼娶了个儿媳妇回来,结果儿媳妇连个工作都没有,平日收到的就是野菜、土豆,背地里没少笑话她公婆,她公婆自然不给她好脸色看。
更重要的是,她两个姐姐费尽心力,供她读书,她好不容易读了大学回来,却没赶上好时候,她心里十分愧对她两个姐姐,这种读了大学,分配了工作却因为嫁人了,有了孩子,公婆丈夫不允许而没法去,让她内心十分煎熬,也让她感到痛苦和迷茫。
尤其是,拼尽全力私下接济她读书的姐姐,几次过来借钱,她都没有钱,她都没有钱!
她时常后悔地想,如果她当时不顾公婆丈夫的阻拦,带着孩子和当时公社政府开的分配证明去报到,现在是不是就能帮助到姐姐们了?她现在是不是就是一个医生了?
可一份工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现在城里的工作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好不容易腾出个岗位来,还不等外面人知晓,就已经飞快地被内部工作人员的家属给占了,她又是个毫无背景关系的人,即使有了工作机会,都轮不到她。
偏偏她还是个沉闷的性子,不爱与人说话,不爱与人诉说自己心中的烦闷,只将一腔愁苦全都埋藏在心里,她害怕自己这辈子都这样,操持在锅碗灶台之间,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每每想起,就是无边的痛苦与不甘心。
她就只能像个赤脚医生一样,私下给人诊治,也幸亏她当初读的是医药班,一些常见的中草药她还是认识会炮制的,这才能借着当初在医学院所学,算是没彻底把自己当初学的完全丢下。
她婆婆见她这样木讷的性子,狠狠剜了她一眼,嘴里骂着:“杵在这里跟个木头一样,一天到晚搞你那什么草药,又挣不到钱,搞来有什么用?有这个精力不知道把家里打扫一下,把饭给做了?”
姜军紧紧抱着怀里才两岁的小女儿,她大女儿紧紧抱着她的大腿,脸埋在姜军的双腿之间的腿缝里,头也不敢抬。
她婆婆看到她这副木头一样的脸就生气,呵斥了一句:“还站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做饭?”之后便是连着一个小时的训斥和不停的念叨,姜军始终木然着一张脸,将小女儿放到房间里,让大女儿看着。
她的房间非常的狭小,是原本的房间隔成了两个,她和丈夫住其中的一个隔间,晚上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动静,稍微有点动静,右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同样的,她大伯和妯娌晚上有什么动静,她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或者说,这个家里任何人有点什么动静,都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好不容易做好了饭,一家人吃了饭,她去洗完了碗,回到房间,此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公公和丈夫都去上班了,婆婆没工作,但也不在家,估计是去火柴厂接糊火柴盒去了。
她悄悄地拿出口袋里的信,看着寄信来的地址,吴城,吴城……
她记得陆红阳好像就是吴城的人,可是陆红阳会给自己写信吗?她给自己写信做什么呢?她知道她们这两届的人都没有被分配工作,不知道陆红阳是否也是如此,当时她已经提前回来了,后来就再不知道学校的事,再不知道曾经的同学们的事。
她心脏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又迫切地想知道曾经的同学们的消息,仿佛有她们的消息,自己好像还是在学校里一样,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希望,满心都是快点毕业,快点工作,成为两个姐姐的骄傲,告诉她们,她没有辜负她们的帮助,她会很努力地工作,成为很好的护士,将来会成为医生!
她撕开信封,里面有几张纸,她还以为是厚厚的一摞信呢,结果只有最上面的一张是信件,下面的几张分别是《调动工作呈批表》和《调入单位接收证明》,这是陆红阳通过矿务局的人事部门,特意申请盖过章的正式公函,询问对方是否同意放出档案和该同志来她这里工作,但因为她并不知道姜军的工作单位是哪里,在《调动工作呈批表》中,姜军的工作单位一行是空出来的,姜军可以自己填。
吴城矿务局愿意给陆红阳在递交上来的《调动工作呈批表》上面盖章,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煤炭部调任她来当这个大队长,就是因为她有医科大学读书时的医护关系,救护大队的建立,是离不开系统性的医护人员的,这些医护人员从哪里找?自然要陆红阳自己找。
不是陆红阳想要提前把这些准备好,而是这年头通信实在是不易,又没法电话联系,只能将这两个证明附在信里,如果对方愿意来,就可以拿着这两个证明去自己的原单位去办理工作关系转移证明,来她这里工作,不然是没办法离开原单位的。
可姜军的情况是,她因为错过了六八年底分配的工作,她现在连原单位都没有,如果她想离开,自己就可以带着这两个证明离开。
姜军一时间心乱如麻,她此时的心就像长了一张翅膀,恨不能立刻飞到陆红阳身边,加入她说的这个医护大队,帮她的医护大队出自己的一份力。
可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呢?
她大女儿才四岁,小女儿才一岁多,奶都还没断,她走了,两个孩子交给谁养呢?给她公公婆婆?她公公婆婆要是知道她扔下两个孩子,去几百里外的地方工作,不会让她去的,不会让她去的!
可陆红阳的这封信,就像是溺水之人能够抓住的唯一的一根浮木,她紧紧地抓着手里的这封信,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她看着身边的两个懵懂的孩子,一咬牙,怀里抱着一个,身上背着一个,拎着菜篮子,快步地往娘家走去。
街坊邻居们看着她拎着菜篮子离开,只以为她又去采药了,很多人都还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姜军也僵硬着一张脸,扯动嘴角和她们笑了笑,就往自己姐姐家去。
她大姐夫为了娶她大姐,当初也是掏空了家底的,对大姐倒也还好,不然也不会同意供她继续读书,有时候二姐偷不到家里的粮食了,大姐就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给她送到学校去,这时候谁家的粮食不是定量的,多了一些,少了一些,谁家不是心里有数?即使她大姐是私下偷偷给她拿的,她大姐夫其实心里也是有数的,只是没有说而已。
如今大姐也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只是做人后妈,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倒不是往大姐家去的,而是去的二姐家。
二姐嫁人时,她已经读了大学,学校每个月都有十二块钱补贴,她除了维持基本生活的开支,剩下的钱全都余下来了,带回来给大姐,给二姐,她知道两个姐姐当初为了供她读书吃了多少苦,她只想尽力补贴一些,让两个姐姐的日子能好过些。
因为有她带回来的钱,二姐嫁的人家还不错,不在农村,也不在公社,而是在农村进公社的路边的村子里,当初二姐嫁人,她还特意跟陆红花给二姐换了砖红色棉布,给二姐做了一身新嫁衣出了门子,算是给二姐赚了些脸面,让二姐在婆家日子好过不少。
她走了四十多分钟,就到了二姐家。
姜军的二姐叫姜红,见到三妹来了,脸上没见喜色,只以为三妹是在妹夫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不好回娘家,就来找她了,连忙焦急地问:“你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曾强又欺负你了?”
姜军摇了摇头,拿出了陆红阳给她写的信,想到二姐并不认识字,又和二姐说了信上的内容:“我有个同学,正在组建救护大队,我同学叫我过去她那里工作。”她紧紧地捏着二姐的手:“二姐,我想去!”
她二姐闻言大喜,脸上都笑得绽开了花,一把拍在姜军的肩膀上:“去啊!干啥不去?”
她看到姜军怀里的两个孩子,立刻便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是担心晓霞和晓红吧?”她二姐立刻拍着胸脯说:“这还不简单?你把大丫头带上,晓红留我这,我给你照看!”她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你两个都给我留下!”
向来沉默寡言的姜军闻言,忽地哭了出来。
姜红笑着拍她的背:“哎哟喂!大傻子,你哭啥?你没工作才哭,你现在要有工作了,该笑才是!”
从她手中接过了姜军的小女儿,放在怀里掂了掂,逗弄了两下,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
她声音软了下来,笑着说:“没事,你还有我们呢,尽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