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陆奶奶看这对夫妻俩又嘀嘀咕咕到一块儿去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对夫妻在背后嘀咕啥呢,估计又在说她偏心老大、老四之类,这些话他们夫妻别说背后说了, 当着她的面都没少说。
要说她偏心老大、老四, 那还真有。
老大是她第一个孩子, 第一次养孩子没经验,难免精心些,可农村这破地方,就是精心, 又能精心到哪里去呢?她年轻时又是个渔民,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接近三百天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早上四五点钟,天不亮就得和老头子一起起床去收鱼笼、黄鳝笼、虾笼,别人家才刚起床, 她和陆爷爷就已经将昨夜下的笼子全部起回来,一个竹笼一个竹笼的开盖,往盆里倒黄鳝、泥鳅、虾, 又趁着一大早,划船去隔壁邻市卖掉, 等回来已经是中下午, 慌忙地弄点吃的,之后才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给孩子喂奶。
那时候她婆婆还在, 能帮她搭把手,带下孩子,也只有这个时候, 她才有功夫抱一会儿刚出生的大儿子,然后一边喂着,就一边躺在床上睡着了。
老大也乖,丁点大的小娃娃,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她婆婆性格温和,不是磋磨人的性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的孩子,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小孩子但凡哭闹,她就立刻过来抱走。
等大儿子稍大一点,就带着他上船,小小的人,就躺在船舱中,三两岁就知道帮着她一起收捡笼子,摘菱角,四五岁大,就会在河里翻白浪、抓鱼,像个小大人一样了。
等到老二出生,她已经有了带老大的经验,加上有大儿子帮着带老二陆大江,她就放手的更加彻底,全部的心思放在外面的捕鱼上,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因为要趁着天黑,深夜去下笼子,下的早了,被人看到你笼子下在哪儿了,第二天笼子就被人取走了,黄鳝笼和虾笼多,不能放在一处,等全部放完,都深夜了。
中间又生了一个,没养活,掉河里没了,老三和大丫头是一对双胞胎,前面一个没了,她怕双胞胎也出事,放在双胞胎上的心力也就更多些,两三岁就亲自带着他们游泳,稍微养大了些,也是交给老大老二带着,她自己哪有时间带?
地这么少,又有这么多张嘴巴要吃饭,她这辈子所有的心神,都在怎么打更多的鱼,卖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粮食来养活家里那么多张嘴巴上,光是养活他们,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年轻时她脾气暴躁,也没好好教过孩子,谁不听话就打,拿竹丝打!抽屁股!就属老二抽的最多,就他最皮最懒,最会偷奸耍滑,不抽他抽谁?
要说在东西上对几个孩子区别对待,那还真没有,总共就那么点东西,平分给每个孩子,就那么多!
但老二也确实是她最忽略的那个,这个她承认,可要说多偏心,老天爷,她偏什么了?她有什么能偏的?是没给他建房子,还是没给他吃没给他喝?从小就他最懒,什么事都赖给老大老三,生怕自己吃了一丁点亏!
陆奶奶越想越怄!被陆二气的胸口疼,坐在堂屋里摸着胸口缓和了好一阵。
要不是把老二一家分出去后,她就没办法插手陆红花的婚事了,她真恨不得立刻就把这糟心的两口子分出去。
不过陆奶奶也想明白了,等陆红花一出嫁,她就立刻分家!反正她一早就打算好,以后跟老大两口子住,这个家迟早是要分的,早点把这两个让她减阳寿的混不吝分出去,她还能多活两年,不然她迟早会被这两个脑子拎不清的给气死。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老二一家赶紧分出去,就赶忙叫陆大海的小儿子陆卫义跑一趟炭山,叫陆小芳看着基地上有没有适龄男青年,有的话差不多合适,就赶紧把陆红花的婚事定下来,赶紧嫁出去!
再不嫁出去,她也要熬不住了。
陆卫义只比陆卫家小一岁,现在也十五岁了,和陆卫家一样在临河小学刚读完中小。
他早就想往炭山跑了,只要是大河以南的孩子,就没有不向往大河那头的风景的,哪怕什么都不干,只去大河对面去晃荡一圈,都仿佛见了世面一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陆奶奶让他去炭山找小姑姑,把从小在河南长大,没去过几次河东的陆卫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点都不嫌路远,跑得比谁都起劲,一个多小时的路,愣是被他一个小时就跑到了。
他没来过炭山基地,同样不认识,但自从救护大队的基地开始通电建铁塔,需要很多人手,河南河东河西许许多多的人来帮忙之后,救护大队的方位在炭山就不再是秘密,所以陆卫义一问就问到了。
出来的时候兴奋,到了乱糟糟的救护大队基地了,他又踌躇忐忑起来,就像是乡下孩子第一次进城,心里有点露怯。
实在是这时候的基地还只有一个雏形,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堆满了红砖、水泥、石头,到处都是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问人:“阿叔,请问,你知道陆小芳在哪儿吗?”
被问的工人正在拿木刀往红砖上抹水泥砌墙,闻言摇了摇头,指着缓坡上的几个联排的小木屋说:“听名字是个女的名字,你到那上面问问。”
基地上的工人非常多,砌墙的工人是建筑工程队的人,他们并不认识基地上的所有人,但通过名字,他大致判断出是女人的名字,基地女人聚集的地方,一个是集中做口罩的地方,一个就是管着厨房事宜和后勤的地方。
陆卫义顺着工人手指的地方,向上面走去,一到上面,就看到了正在和几个妇女围坐在一个大木盆前,对着大木盆和周围妇女们一边说笑一边剥竹笋的陆小芳。
现在是春天,竹子河里的水逐渐地涨上来,莲藕在这边差不多已经下市,到了长荷叶的时候,无法再挖,这段时间基地上的伙食就从莲藕、南瓜、萝卜,变成了野菜、蕨菜头和竹笋。
自从知道基地上的厨房收竹笋,五公山公社那边的人,每天都挑好几大担竹笋来卖,每天基地上光是竹笋都要收好大一堆,基地上人多,竹笋是来多少要多少,当天吃不完的,就全部剥出来焯水晾干,做成干笋。
陆卫义看到陆小芳,不禁喊了一声:“小姑!”
他正值变声期,嗓音特别粗噶,他喊第一声时,陆小芳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凑到她跟前,又喊了一声,陆小芳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我的娘哎,你咋来了?”
她连忙将手上的这根竹笋剥完,扔到装满了水的大木盆里,手在大木盆里洗洗竹笋上的毛,在衣服的麻布围裙上擦了擦,“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事情?找卫家的吗?”
陆卫义连忙摇头说:“不是来找卫家的,是阿奶叫我来的,找你的。”
他朝周围看了看,拉着陆小芳到一边,低声说:“是阿奶叫我来的,阿奶听说现在这里很多人,叫我跟你说,让你赶紧在炭山帮红花阿姐找个婆家嫁了。”他凑头过来,低声说:“阿奶和二婶又吵架了。”
说到她这个二嫂,陆小芳就不禁皱眉,对陆卫义说:“你回去和你阿奶说一声,就说这事我会放在心上。”顿了顿又道:“你叫你阿奶别管那么多,气伤了身体不值当!”
陆小芳心疼陆奶奶身体,她侄子侄女一大堆,和她关系最好的,是和她年龄最相近的大哥家的几个孩子,二哥家的,她是一个关系都不亲近。
陆红菱就不说了,从小就争强好胜,性格尖锐好斗,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谁都要刺几句,尤其是陆小芳,作为陆奶奶最小的孩子,难免偏疼几分,陆红菱看到就不服气,觉得不公平,可她那时候也不想想,她的不公平,不是陆奶奶带给她的,是陆二伯娘带给她的。
这种情况下,陆小芳喜欢陆红菱才怪。
陆红花就更不用说,就是陆红菱的小尾巴,一天到晚说不到两句话,用此时农村的一句土话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陆小芳和她又差了年龄,陆红花对她来说,就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辈,侄女。
偏偏为了她的婚事,陆奶奶气了不知道多少次,陆小芳不在乎别的,她最在乎的人就是陆爷爷陆奶奶,陆红花让陆奶奶操心、生气,陆小芳就不喜欢她。
陆卫家和陆卫仁,和陆小芳就更差了年龄了,加上陆卫家从小窝里横,最喜欢欺负姐姐的性子,她就更亲近不起来了。
所以她一点都不想让陆奶奶管陆红花的事,若不是陆奶奶让她带陆红花到炭山来,她是一点都不想管陆红花,想想就生气。
陆卫义不好接陆小芳的话,转头在基地上张望了一下,问:“小姑,卫家呢?”
他在家和陆卫家年龄最近,也同在临河小学上学,两个人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几个堂兄弟中,他和陆卫家关系也最近。
陆小芳也张望了一番,没看到陆卫家,说:“跟施队长出去干活了吧。”
施队长的腿干不了抬抬搬搬的重活,他就负责在树林子里锯木头,砍木头,陆卫家现在跟着施队长,干的和施队长差不多的活。
施队长不在基地上,陆卫家八成也被他带走了。
陆卫义没见到陆卫家,就又问了句:“红莲和红月阿姐呢?”
说到陆红阳和陆红月,陆小芳脸上就忍不住绽放出笑容来,用土话大声地说:“你红莲阿姐红月阿姐去广市了喂~!”
陆卫家吃了一惊:“啥?广市?她们去广市干啥?”
陆小芳笑着摆摆手说:“说什么参加什么广交会的玩意儿,我也不懂。”
这个时期的广交会,分为春季广交会,和秋季广交会。
春季广交会的时间是四月十五日到五月十五日,秋季广交会的时间是十月十五日到十一月十五日,从他们这里到广市,一路上广市做火车,都要好几日,所以陆红阳她们去参加秋季广交会,是来不及的,因为南沙参的采收时间,便是秋季,一般是九到十一月采收,九月大河以南的秋播还没完成,所以一般是十月采收,加上炮制加工的时间和花在路上的时间,想要去参加秋季的广交会,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所以都是在秋季采收后,完成炮制和包装,去参加春季广交会。
参加春季广交会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大河以南这几年在许主任的主持下,山上种满了茶叶,这些茶叶在许主任的安排下,和别的地方的大包装茶叶不同,采用了小包装策略,在外包装上进行了深度的加工,现在第一茬的明前茶刚生长出来,赶往今年的春季广交会,要是等到秋季广交会,今年产出的‘五公茶’就‘过季’了。
往年的春季广交会,许主任都是带着大河以南的‘五公茶’,去广交会卖茶叶,挣外汇。
这两年在陆红阳、张申武、孟技术员的合力下,在大河以南种了非常多的枸杞子和沙参,前两年的枸杞子和沙参产量受当时雨水的影响,产量并不高,一部分直接交到了收购站,一部分被许主任试探着带到广交会,没想到去年在广交会上居然开辟出了日国、韩国和东南亚一些国家的市场,可惜产量太少,去年的枸杞子和沙参开始迎来盛果期和产量爆发期,有了大批量的枸杞子和沙参,于是今年许主任他们再去广交会,产品上除了主推的小包装‘五公茶’外,又多了两样主推的产品,枸杞子和南沙参。
许明月会带上陆红阳也不奇怪,一来枸杞子和南沙参她是全程参与种植,后期枸杞子和南沙参的种植推广工作也一直是她在牵头主持,张申武和孟技术员两人因身份限制,加上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从头到尾都只管技术上的事,不管推广种植的事。
许主任便叫上了陆红阳,陆红阳又带上了陆红月。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陆红阳是大学生,会英语。
五公茶和枸杞子、南沙参主要是出口,会一门外语在广交会上与人交流太必要了!
可惜了,没有精通日语和韩语的人才。
陆卫义听说自己的两个堂姐居然去了广市,听得简直两眼放光,心向往之。
又有些遗憾自己去不了,又羡慕上了陆红月。
陆红月只比他大两岁,已经去过了全国各大主要城市了,还去过京城,见过红太阳!现在又能跟着红莲阿姐去广市。
广市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陆卫义没见到陆红阳有些失望,接下来没他什么事了,他就朝着树林子的方向,去找陆卫家,一路上他都在看着基地上的建设。
现在救护大队的基地刚建出来一个雏形,地基打好后,就开始建房,墙刚砌了一米多。
其实地基打好后,砌墙就快了,但现在已经是七零年,陆红阳的救护大队,不可能建了几年,就被淘汰掉不要,所以她是按照起码能用三十年的标准来建的,上下三层,分为三个楼梯,中间一个共通的楼梯,两边还有各一个辅楼梯,整座三层的大楼,一分为二,左边朝着训练基地方向的,是救援大队,右边是救护大队,最上面一层十二个房间是队员们的宿舍,中间作为办公室,最下面一层则是学习的地方。
除此外,还有一些救护用品存放间、储物间、食堂等地方。
若只是建平房,速度还是快的,可要和蒲河口监狱一样,建三层的大楼房,那时间就快不了,光是打地基,都要不少的时间,不然也不会都四月份了,才建了这么一点。
陆卫义走了后,陆小芳在考虑,陆红花的事要不要告诉陆红阳。
陆家人一直没将陆红花的事告诉陆红阳,一是因为陆红阳年龄比陆红花还小,还是个未婚姑娘,长辈们老传统思想,总觉得结婚这样的事情,不能和未婚的姑娘们说,所以谈这些事时,总会把陆红阳排除在外;二是陆红阳太忙了,之前在大河以南的时候,陆红阳就天天往山里跑,种完枸杞种沙参,忙得找都找不到她人,况且她那时候在蒲河口,接触的除了民兵,就是犯人,和她说这事也没用,她还能把陆红花介绍给蒲河口监狱里的犯人?
陆红月倒是和她提过这事,陆红阳听完转头就忘了,在她心里,陆奶奶是个很靠谱的人,既然陆奶奶接手了这事,就肯定能处理好,所以她也没把陆红花的婚事放在心上,或许这也是二十一世纪人心特有的独善其身的心理吧,在她能力范围内,她是不介意帮助别人的,但这个帮人的前提,是不能介入别人的因果。
婚姻大事,就是极其大的她承担不起的因果,要是过得好还好,要是过得不好,她得内疚一辈子。
她自己都不敢步入婚姻,又哪里有资格去操心另一个人的婚姻?
即使她操心,家里长辈们也不会让她操心,她没资格。
在她内心,她其实一直都没长大,自己都还懵懵懂懂,没想明白呢,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去介入别人婚姻的事,只和陆红月说了,近亲不能结婚的事,让她去和陆红花说。
陆红月回去倒是和陆红花说了,可陆红花又不是陆红月,会听陆红阳的话。
陆红阳于陆红花来说,就是个陌生的堂妹,若不是还有个堂妹的身份,陆红阳和陆红花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陆红花也觉得她和陆红阳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很深的距离感。
她是土生土长的大河以南的人,受陆二伯娘影响深重,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观念,又哪里是陆红月给她带的两句话就能打消的?况且她们这里表兄妹结婚太常见了,老一辈、父辈、她们自己这一辈,就有不少表兄妹结婚的,她们身边就有,她也根本不当回事,反而因为陆红阳的话和陆红月的劝说,心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逆反心理。
她性子又闷,从小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和人说,陆红月就更没察觉到她那一丝丝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心理是怎么来的,大河以南一年干到头的农活,经常累得精力充沛的陆红月也没有了精力管别人的事,以为自己说了,就完了。
主要是,她们都很信任陆奶奶。
就在陆红阳把基地上的事情,交给丁水安,又把分摊下去的事情,分别交给了施志忠、黄二柱、李文秀及陆小芳后,陆红阳此时已经摇摇晃晃地坐在去往广市的火车上。
而她之前写的寄出去的信件,也终于穿过千山万水,穿过重重阻隔,到了它们该到的人手中。
在重重叠叠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内,邮递员带着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信件,骑着自行车,叮叮咚咚地按着车铃铛。
一听到车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山里的人就知道,邮递员来了,和外界有联系的人,尤其是山里的知青们,就赶忙从屋子里跑出来,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
邮递员将一封厚厚的外封皮都磨损了的信交到了一个破旧山村内的大队书记手里,大队书记并没有扣押信件,而是看着上面‘周秀琴’的名字,住着竹杖,快步跑到医疗卫生院,大声喊着:“秀琴!秀琴娃子!”
已经二十四岁的周秀琴听到大队书记的土话,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了读书时的白皙,脸颊上顶着两坨红红,开口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大山里的土话,说话依然是细声细气的:“书记,我在这儿呢,啥事嘛?”
大队书记抖了抖手里的信件,隔着一米多高的篱笆墙,递给她:“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里来的信嘛!”
周秀琴听到有自己的信一愣。
六六年那场浩劫,她家同样没有逃过,在家里落难之前,她父母就将她安排到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大山里下乡插队,来到这里快四年多,她也没闲着,在发觉这里医疗条件极其地落后之后,她就用自己在医科大学所学的知识,开始为大山里培养赤脚医生,组建医疗团队,四年时间,她的一双脚,走遍了这里无数座大山,为大山里的人治病看诊。
可惜她在医科大学也不过待了两年,也多亏了那两年她们寝室出了个卷王,带着全宿舍,乃至全班都卷了起来,自己班里的课上完了,就天天去隔壁的大教室蹭医士班的课,她才比普通医药班的同学多学了一点医疗知识,就这么点医疗知识,已经在这茫茫大山里,培训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有着科学医疗知识的赤脚医生。
她想不到,自己在这样的大山里,还会有谁给她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