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施志忠和江天旺一走, 他两个嫂子就急忙出来找身材瘦小的女人打听:“志忠咋好好的换上那身衣服了?是要出什么任务吗?天旺书记找他到底是有什么事?”
施志忠的媳妇性格虽懦弱,却不是傻子,在两个嫂子的咄咄逼人下,她只低着头不说话。
两个嫂子觉得无趣, 嘁了一声, 本还想再说几句刻薄话, 又怕这个瘸了腿的小叔子又起来了,到底咽下了想说的话,只等她丈夫从竹子河边挑堤坝回来,才赶紧拉着丈夫进屋, 说了江天旺今天来家里找他弟弟的事, 她压低声音:“说是有什么好事,你兄弟以前是排长, 回乡两年都没动静,这次天旺书记亲自骑车回来接他过去,怕是真有什么好事。”她顿了顿, 睁大眼睛,“别是给你兄弟安排工作了吧?”
本地方言中,哥哥称呼兄弟, 弟弟也称呼兄弟。
施志忠的大哥皱了皱眉,闻言想了想说:“前段时间炭山矿井爆炸, 炸死了不少人, 怕是炭山缺人,喊他过去的。”
说到这, 他又叹了口气。
施志忠十八岁就去当了兵,期间除了几次探亲假回来过几回,整整十二年都待在部队, 家里老子娘都是他和另外两个兄弟照顾,这个弟弟常年不在家,老子娘自然就多偏向他们一些,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在部队里当官,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在家里给父母养老,父母不偏向他们那才是脑筋坏了。
在父母身体不好的最后那几年,他们撺掇父母拿了弟弟寄回来的攒了好些年的津贴给家里建了几间石瓦房,房子一建出来,算是村里的头一份。
他们当时想着,弟弟在部队当官,现在年纪轻轻就当了排长,以后当连长、当团长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弟媳妇跟着弟弟去部队,家里也不需要房子,就没给这个弟弟盖房子,反而是几个儿媳妇和几个儿子,哄着老两口尽量把他们的房子建得大些,今后他们的儿子长大,就不用再另建房子,一家人也够住。
之后父母年纪大,几个儿媳妇怕两老去世后,施志忠在部队的津贴就不往回寄了,想着办法半哄半威胁的以照顾他们养老为由,将老两口手里的钱都哄到手里,二老本来就跟家里几个照顾他们年老的儿子媳妇亲近,又觉得儿子儿媳们说的有道理,施志忠在部队里一直有工资,等他们去世之后,以后这个儿子在部队的津贴都是他自己的,他们就想着用施志忠的津贴补贴给其他几个儿子,就在临去世前,把家分了,手里的钱也都分了,全都分给了在老家照顾他们的几个儿子,施志忠和他媳妇是一分没有,连房子也没有。
老人都觉得,哪个儿子出息了,就扒拉哪个儿子去补贴另外几个没出息的儿子。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施志忠不需要房子,也不需要分给他钱。
施志忠和他媳妇现在住的这间矮小的土坯茅草房,还是老两口最后两年生病在床住的房子。
谁知道房子建了没两年,这个年纪轻轻就立了好几个功,在部队里当排长的弟弟,就因伤退伍复员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没分配工作,和他们一样,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
但他们都觉得,这个弟弟身上肯定是还有钱的,因伤复员,部队能不给点钱补贴?就算没给他钱补贴,老两口手里的钱都分给他们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吐出来还给施志忠,要是施志忠还是过去那个年纪轻轻就多次立功的排长,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对他客客气气的,可他都是个瘸子了,回来和他们一样干农活了,他们哪里还会客气?施志忠几次和他们讨要他这些年寄回家给父母的津贴,都被他们凶恶地冲回来了,说他这么多年不在家,是他们在家给二老养老送终的,那些钱是他们该得的。
几个兄弟因此和他决裂。
要是他一辈子都是个瘸子,和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自然没什么,现在江天旺突然来找施志忠,说有‘好事’,施家几个兄弟心情又复杂起来,满心不是滋味。
觉得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被他这兄弟遇到,当初征兵,一个大队只有四个名额,许家村和江家村都不够分,结果愣是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被他得了一个,人来招兵的军官看了他后,指名要他,不要走了大队长关系的族侄。
现在退伍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都两年了,他们全都和他吵翻了,结果天旺书记说有‘好事’来找他了。
他在堤坝上干了一天活,回来也累得不轻,听着妻子和他说话,累得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躺在床上,好半晌说了句:“煤矿上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就他那腿,也干不了啥重活,大概就是煤矿上当个门卫吧。”
越想,他越觉得这个工作适合他弟弟,本来要是没发生煤矿厂上被革委会接手的事,他退伍复员回来,搞不好还真就按照他的想法,去煤矿上当个巡逻的安保人员,或者门卫,过此一生。
施志忠身姿笔直地坐在江天旺的车座后面,像个标兵。
他心里其实很遗憾,这个时候,他应该说:“首长,您坐后面,我坐前面带着您!”可他的一条腿无法支撑他带人骑这么远的路,只能一路沉默着被江天旺载着。
江天旺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点不把他当外人,一路上都在说:“她虽聪明,可毕竟是个小姑娘,经的事不多,像现在建基地这样的大事,她自己哪里懂?现在手下就一个人,你到了那,别的什么都别想,听她的话,她没想到的事你替她想在前面,平时认真勤勉,就差不多了,千万别想着做她的主。”
江天旺一边骑一边说:“以她的这么年轻就当上部门一把手的位置,还和许主任关系好,只怕没几年就又要往上升,人家始终是你头上的领导,你现在欺她年纪轻,想做她的主,今后被她记恨上,就麻烦了。”
他天生长了一张温和的笑脸,说这些话的时候也笑呵呵的,农村退伍军人出身的他,是个很能吃苦的性子,过渡口的时候扛着自行车下堤坝,过了渡口再自己扛着自行车上堤坝,施志忠要扛,他还不让,让他留着力气去救援大队。
一路将施志忠送到了救援大队选的施工基地,告诉了他地址在哪儿,自己才骑着自行车离开,剩下施志忠一个人无声地对离开的江天旺的背影敬了个军礼,一直目送着他直到看不到江天旺骑车的背影,这才放下手,整理了一下他身上虽旧,却整齐干净的绿军装,这才缓慢地向那个正在施工,乱成一团的基地走去。
基地上现在除了几个临时搭建的木屋,和从周围树林里看过来的树木,整齐的堆在地上,还有人在不远处的杉树林子里砍树,有人在用肩膀扛树过来,有人在用板车拉树过来,还有人在用场锯一点一点的将刺杉树上的枝丫给一点一点的锯掉,山坡上还时不时传来锤子捶打在树木上发出的‘哒哒哒’‘DuangDuangDuang’的声音。
施志忠走到工地上,问工地上的正在埋头给杉树去枝的工人:“麻烦打听一个事情,请问陆大队长是不是在这?”
原本正在专心拉扯长锯的工人闻言抬起头,手中的动作又拉扯了几下才停了下来,看向穿着整齐绿军装的施志忠,想到这两天听说的,这个新建的基地在招退伍军人当队长的事,问他:“你是来找陆大队长的吧?她在上坡顶上最右边的那间木屋里,你自己过去就行了。”
平整地面施工的人戴着口罩,朝山坡顶上指了一下。
山坡平缓得像个平地,施志忠很轻松地就走上去,看到上面有两排的木屋,左边三间的木屋正在建,刚刚他在下面听到的锤子捶打树木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炭山没有茅草,刚刚锯刺杉树枝丫的工人锯下的杉树叶,就被平整地铺在木屋的屋顶。
右边三间已经建好的木屋,其中两间关着门的大概是给工地工人住宿的地方,门口还晾晒着几件工人的破旧衣服,一间门开着的,大概就是临时办公的地方,
他走过去,站到门口,敲了敲还散发着崭新的木头香,上面还有今年新发出绿色芽儿的刺杉树叶子的门。
陆红阳这几天都在这里办公,听到敲门声抬头,就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她记性好得很,之前在水埠公社大院书记办公室看过那十二个退伍军人的资料,一看他的脸就立刻认了出来,也没起身,而是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说话不紧不慢地:“你是施志忠吧?快进来坐。”
她指着木屋里面靠墙放着的一个不大的竹椅,手轻轻一扬:“过来坐。”
施志忠一愣。
一是怔愣于她的年轻,哪怕江天旺书记已经和他说过,她小时候年年跳级,十六岁就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在蒲河口干了四年,知道她如今年龄不过二十一,知道她年轻,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年轻。
耳朵听到她年轻,和实际见到她如此年轻,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但他一点都没有因为她年轻而轻视她,反而立刻立正朝她敬了个军礼,态度十分端正严肃:“是,施志忠向您报到!”
陆红阳脸上原本极淡的笑容略微加深了些许,道:“不用这样严肃。”她又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
竹椅不到人的膝盖高,原本一米七五左右,看着还算高大的施志忠腰背挺直地坐在膝盖高的竹椅上,双手端正地放在两只膝盖上面的腿上,目光沉静又略微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毕竟他的腿瘸了一只,现在是个瘸子,人家招的是中队长,虽然他有信心能胜任这个工作,但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录取他。
毕竟他听天旺书记说了,十二个退伍军人,她让他们都来试试,但中队长名额只有三个。
他虽不是军人了,可服从上级领导命令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他坐得更加端正,像面对他曾经在部队时的那些首长一样,任由她打量。
陆红阳没想到施志忠居然是看上去这样严谨严肃的一个人,不由地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首长。”顿了顿,她脸上笑容收了起来,肃了肃面容:“我这里要做什么,天旺书记和你说过了吧?”
施志忠严肃地点头,眼神坚毅:“日常带领救援大队的队员训练演习,学习安全规程、矿井通风、采掘煤矿等知识!”
陆红阳点点头:“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个职务吗?”
施志忠十分肯定且自信地点了下头,声音洪亮:“能!”
施志忠是第一个来陆红阳这里应聘的人,闻言陆红阳问:“你看到我这个基地,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乱的很,要是让你当上中队长,你能给我些什么建议吗?除了基地建好后的日常训练,在建设基地阶段,你有哪些想法和建议,现在一并说出来,能建的,咱们在前期一起建好。”
施志忠停顿了两秒,说:“在基地起始阶段,最好先做到三通一平,即通风、通水、通路!”
这是他刚刚从基地上路过时,大致扫了一眼基地的情况,发现的问题。
基地已经在建木屋了,但是水电还没拉过来,路也没通,地也没平。
陆红阳点头:“继续。”
“基地是服务于煤矿的救援大队,结合这次煤矿上的矿井爆炸,我想今后的救援主要方向,应该是着重于井下救援,可以在基地建设阶段,就请煤矿上熟悉井下情况的工人来,修建几条模拟井下不同环境的巷道,如低矮巷道环境、水淹井矿巷道等,还有训练的基础设施,都可以在基地建设期间提前规划建好!”
陆红阳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施志忠继续说:“建立救援大队的战斗原则,救援大队成立后,队员们能够做到‘闻警即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这是把军队的那一套拿到救护大队了。
陆红阳继续点头,她现在有些好奇这个施志忠在部队时,是在什么样的部队当中了,看着不像是战斗部队,更像是施工部队,对基地施工上居然还挺熟悉的。
这是第一个来基地应聘的人,陆红阳这几天到处跑,都快忙疯了,急缺人手来帮他分担,见他说话有条有理,就伸手朝他握了握,“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后,如果我们双方觉得都没问题,你就可以留下来了。”
关键是,她非常喜欢他严谨恭敬的态度,不因为她年轻就看轻她,轻慢她。
这一点在她看来非常重要。
这也是他进来后,她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态度严肃的原因,她不想因为太过热情而让人觉得轻佻。
在什么位置,展现什么样的气质,她虽刚当上救护大队大队长,很多事情都还不懂,自己也在摸索当中,可这几年在蒲河口,她总是见过许主任是怎么做的,不会没关系,照着学就是了。
之后她又说了一些试用期的工资和正式工的工资。
至于后续的编制问题,她暂时没说。
是的,她的这个救护大队,是有正式编制名额的,还不少。
也就是说,一旦录取成为有正式编制的工作人员后,吃的就是国家饭,捧的就是铁饭碗。
当然,有正式编制的工资和没有正式编制的工资,也是存在一些差别的。
招到第一个员工,陆红阳也轻松了些,问他工地的事能不能交给他,还有后续的小队招工的事。
现在丁水安是救援大队的副大队长,丁水安在煤矿上对采掘工熟悉,招采掘工和后续给队员们做培训学习的事少不了他,但施志忠对军队熟悉,救援大队,她打算招三分之一有井下采掘经验的采掘工,三分之一部队退役回乡的军人,三分之一矿难职工的家属(女人,之前参与过救援的人优先)。
她将小队中招募三分之一军人的这件事和他刚刚说的什么通水通电通路的事情交给他。
陆红阳作为建筑外行人不懂,以为选了个地址,宅基地批下来,打好地基就可以往上面盖房子了,其实不是。
哪怕是建设再小的项目,在开始之前,也要先做好三通一平。
也就是通水,通电,通道路,平整地面,不然后续的屋子很难运送进场地。
但她选择的基地地址,位置非常好,在较为平缓的缓坡上,距离运煤车日常行驶的那条出炭山的主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中间主要是有好几个不大的小树林和灌木丛隔着,导致这里虽还是炭山,空气却是难得的干净,并不像马路两边那么脏和乌烟瘴气,至少这里的树木和植物叶面上,没有多少灰尘,还是绿色的,空气也还算清新,想要和外面的大马路修通,都不需要拐弯,只需要直着将小树林的一些树木砍掉,再砍掉杉树林的一些参天的杉树,把灌木丛清理出一条三四米宽的道路出来,就能直达主路。
通水通电也容易,炭山早早就通了电,拉一条线过来就行,炭山脚下就是竹子河,竹子河作为方圆百里内最大的淡水河,整个吴城、邻市这些围绕竹子河而居的城市用水,全都出自竹子河,直接接一个自来水管道到这里,水边也通了。
这些专业的事不需要陆红阳想到,自然会有人替她想到,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此时她就将这些事交给了施志忠,并让他在基地上划出一块适合今后带领队员们做训练演习的场地,场地内需要哪些设施建设,都提前给她写个报告上来,能提前规划建好的,她都提前准备。
施志忠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被眼前这个大队长交了这么多任务,不过他反而感到高兴,立刻起身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陆红阳脸上这才露出了亲和的笑模样,起身拿了一个新鲜干净的仿佛刚刚才从竹子上锯下来只把杯口打磨光滑的竹杯,拎起地上的开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笑着指着木屋边上的竹椅说:“你先坐着休息会儿,喝杯水,我这里一切刚开始,乱得很。”
施志忠双手接过青竹水杯,他手特别大,不小的青竹杯被他两只手捧在手心,看着都小了一圈似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征询陆红阳的意见,想现在就找泥瓦匠工人来干活,将陆红阳给他布置的任务完成。
他知道他的劣势在哪儿,在他如今干不了重活的腿,也知道他的优势在哪儿,他必须在其他人还没来之前,先把陆大队长给他布置的任务做好,做细,做精。
陆红阳没想到他这么有干劲,先问了他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有的话,大队里可以先给他预支一个月工资,让他先去解决家里的事情。
施志忠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没有。
他为救战友而重伤退役复员回乡,部队里也是有复员费和安家补助的,像他这样,当兵十二年,不满十五年的退役军官,每满一年发2.5个月基本工资,外加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他的伤残等级较低,加上是直接安排回乡务农,没有安排工作,他光是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就发了三百元。
而且过去当兵十二年,除了没结婚那几年,他傻傻的全部津贴都往家寄,后面几年他津贴涨了后,他自己是留了一些的,多年累积下来也有几百块了,所以就如他几个兄长弟弟们猜测的那样,他手里其实并不缺钱。
他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他手里存的那点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