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主要是当时围在周围的很多都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小孩子不会说谎,但他们会胡说八道,加上年纪小, 形容不清楚, 回去和他们的爸妈爷奶说, 他们的爷奶年纪大了,也说不清楚,于是传着传着,就成了陆红阳给淹死的小孩换心脏这种离谱的传闻。
江、s、记自然是不信这么离谱的传闻的, 但这个刚从医学院毕业回来的小陆医生救人了, 这事肯定是真的!
他亲自去落水的那家问清楚了情况,又和左右邻居、老人们打听当时的情况, 还真在下面靠河的位置,问到了当时就在现场的几个老人,确定了当时那小孩确实已经面容青灰, 嘴唇苍白,没有了生命体征的事。
单从这一件事上说,这小陆医生至少在抢救人这一块, 她是学到了真本事的。
他们临河大队也在河边,尤其是对面的许家村, 距离河边更近, 加上许家村人野蛮,连带着村里的孩子都更调皮些, 几乎年年都有孩子淹死,不是掉河里淹死,就是掉井里淹死。
当地人迷信, 说这是因为许家村的村子像‘船’,属于‘船形制’,村子太大,船上的人多了,装不下了,就会每年挤掉下河几个,这样的说法在大河以南那种封闭的地方,得到了普遍的认可,甚至扩建村子时,都不敢破坏这种‘船’的形状。
江、S、记便想着,如果小陆医生能到临河大队去当几年医生,能把这种救人的法子交给大队里的人,以后他们大队再有小孩溺水,也能救几个回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死了而毫无办法。
见说不通陆红阳,他就打算找丁水英,他相信只要是做父母的,都不可能同意自己孩子去劳改农场那样的地方,要知道,现在文H大G命才刚刚开始,城里的那些人还没下放过来,现在关在劳改农场的,可全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罪犯,不说多么的穷凶极恶,也绝对没有几个善茬,陆红阳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到那样的环境里工作,十个父母有十个都会反对的。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江、s、记倒是来了一趟,可惜纺织厂忙,尤其是现在正是他们本地棉花采摘的季节,纺织厂的原材料多了,工作更是加班加点,形成了三班倒,丁水英作为组长,现在每天要忙到七点多才能下班。
江、S、记一连来了两次都没有见到丁水英的人,太晚了他也下班了,而且丁水英是个寡妇,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太晚去一个寡妇家里,尤其是这还是个年轻寡妇,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还去吴城工作了,不在家。
路上有遇到江、S、记,并认识他的人,也和他打招呼,问他找哪个,江、S、记也和人解释了想让小陆同志去大河以南当赤脚大夫的事。
他没说陆红阳想去蒲河口农场当医生的事,只说了想让她去大河以南。
下面的人一听他想让陆红阳去大河以南,都露出了理解的神情:“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考出来了,不让她去城里,让她去大河以南,她肯定不会同意啊,那不是还回去了吗?”
自古以来都只有大河以南的人想往外面跑的,没见过出来的人还想回去的。
江、S、记听她们这样一说,也是尴尬地摸摸脑袋。
他自己就有儿女,别人不说,就是他自己,能来公社上当书记,也是祖坟上冒青烟,才有的这机会,本来他都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在临河大队当个大队书记了,谁知道人到中年,还升官了,这谁能想得到?
想到大河以南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怎么想要脱离大河以南,到河东来,江/S.记也理解了陆红阳为什么不想去临河大队了。
可临河大队在河南,那蒲河口就不在河南了?都在河南,他们临河大队哪里就比蒲河口差了?
等晒得跟黑铁蛋一样的水埠公社生产主任许主任回来后,他就不服气的找许主任吐槽。
他和许主任都是临河大队出来的,本来一个是大队书记,一个是生产主任,两个人从还没当书记、主任的时候,两个村子就在斗,旱年争水,涝年相互往对方村子里放水,平常争话语权,后来两人在干旱那三年中,开辟出来一万多亩良田,每年往市里运送几百万斤粮食,旱灾一过,原水埠公社的书记和主任都升到县里当副县长去了,他和许主任也都接连高升,一个升为了公社书记,一个成为了蒲河口劳改农场的生产主任,级别只比他低了一级,后来又升为了公社主任,两个人既明争暗斗,又相互合作,共同发展水埠公社。
要是别人当了水埠公社主任,他肯定是不会跟主任这个二把手吐槽的,可他和许主任搭档了太多年,相互之间太熟了,加上许主任也是临河大队出来的,他为临河大队谋福祉,想安排个医生过去,实际上许主任也是一样,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如果是平常,以许主任性格的强势,肯定会说:“派遣证都在你手上,还不是你想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还能让她有挑选的余地?直接安排到临河大队去就是了!”
可蒲河口农场是许主任从无到有一手建起来的,可以说,蒲河口农场就是许主任的大本营,现在他虽不是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了,可接任者是他的心腹,更是他的本家侄女,一切以他马首是瞻。
所以江/S/记和他吐槽,他想了想说:“她想去蒲河口农场,就让她去蒲河口农场就是了,说什么怕蒲河口的人欺负她,他们敢!我把他们皮都扒了!”又笑呵呵地淡定地说:“你以为明月是好脾气的人?你信不信蒲河口的那些人敢和那什么小陆医生龇半颗牙,明月就能把他们牙全敲干净了?”
他口中的明月,就是他的本家侄女许明月,也是现在的蒲河口农场的一把手。
许主任不以为意地说:“你想让她去临河大队,那就让她去就是了。”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在临河大队建个卫生院,回头我跟明月说一声,蒲河口有人需要医治的时候她就留在蒲河口,蒲河口没啥事的时候,你就让她去临河。”
“或者就跟那赶集似的,逢九在临河,其它时间在蒲河口!”
许主任说的‘逢九’,可不是每个月的九号、十九号、二十九号的意思,而是指‘三、六、九’,也就是是每个月的‘三号、六号、九号,十三、十六、十九,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
过去还没开始计划经济的时候,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十分繁华,大河以南的每逢‘三六九’就来镇上赶集,在当地语言体系里,便是‘逢九’赶集。
许主任的私心没有江/S/记那么重,他考虑事情大局观会更多一些,想了想说:“既然她想去蒲河口,也别只拘在蒲河口和临河大队两地,河南又不是只有我们临河大队没有医生,整个河南都没有医生,这样,除了逢九你让她在临河大队,其它日子,除了在蒲河口的时间,你让她也去建设大队,红星大队都去,还有山里……”
过去他只是个大队主任,眼里也只能看得到他本大队的一亩三分地,和江、S、记一样,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往自家村子扒拉,现在是公社书记,眼睛就不能只盯着他们大队那一小块地方,而是要放眼整个公社,大河以南除了靠近河边的几个大队外,山里的山民日子更加困难。
想到山里的情况和深山里面对女性的不友好,许主任语气顿了顿又说:“到时候给她安排两个民兵随身保护,带上木仓,让她去山里给深山里的人也都看看,有病治病,没病就摸清楚山里每个村每户的情况。”
山里人团结又封闭,山路难走,又隐蔽,哪怕是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边上的人,有时候也无法完全掌握山里的情况,可许主任这人强势惯了,他现在是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就想把整个公社的生产全都牢牢抓在手中,就想将山里的情况也都一一查明。
他皱着眉说:“山里人再野蛮,民兵手里带着木仓,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江/S、记毫不客气的翻个白眼,“就你有木仓?山里的猎户,哪个没有木仓?”
前些年年年战乱,这种战乱持续了几十年,哪怕是山里都难以幸免,导致山里不少人家也藏了木仓,尤其是猎户,他们不仅有木仓,木仓法还很准,比一般的民兵打的都准,不然山里的土匪哪来的?
几个带着土、木、仓的民兵,还真不一定吓得住人家山里的狠人。
要知道,前些年每次山里的人没粮食吃了,就来山下抢,抢的是谁?都是他们这些山边上的人。
江/S/记所在的江家村过去因为的大户——江地主,就总是这些土匪们首要光顾的对象,可以说是深受其害。
所以他对许主任说的,给陆红阳派两个民兵,就能保证她安全这事嗤之以鼻。
许主任不高兴道:“两个不行就多派几个,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他见江、S、记这态度,不爽起来,怒道:“不然你说怎么办?就放着山里的那些人不管?这扫盲班都开了好几年了,山里的那帮人还是文盲,明月还在大队里搞学校,就是想把山里的娃儿们引出来上学,办法都是人想的,事情都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你不做怎么知道不行?”
江、S、记也恼了,说:“这不是我们说行就行的,人家小陆才十七岁,你想把她往大山里送,要是遇到什么事,你担责?”
许主任一拍桌子:“我担责!”
“你担不了这个责!谁都没办法替她担责!”江、S、记说着,压低了声音:“她一个省城回来的大学生,本来应该安排到省城医院工作的,她回乡想支持家乡医疗建设,小姑娘满腔热血,你把她往深山里送?要是你家红莲你愿意?”
许主任的大女儿也叫‘红莲’,本地因为竹子河内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花的缘故,本地人给姑娘取名,很多都带‘莲’字,什么红莲、白莲、黄莲、金莲、爱莲、小莲、荷花、小荷、爱荷……从老到少,你在路上喊一声‘小莲’,十个里面有三个都会回头应‘哎!’,剩下的七个里一半是‘大丫二丫三丫’,一半是‘招娣、带娣、来娣’。
此时许主任还不知道陆红阳的小名也叫‘红莲’,但他自己代入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那怎么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江、S、记气道:“只有你家女儿是女儿,人家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那……那就把蒲河口卫生院和临河卫生院建大一点,让那些民兵去山里宣传行了吧?让山里人有病去蒲河口治或者去我们临河大队治,让那些去山里宣传的民兵去摸清楚山里每个村子每家每户的情况,他们出山治病,让那个什么小陆医生,把他们每家每户的情况登记得清清楚楚,这样总行吧?”许主任没好气地说。
搞得好像他就是个不顾人家死活的坏人一样,就你是好人!
想到过去两个人当大队书记和当大队主任时,从来都是这老小子在前面当好人,他在后面当恶人,许主任顿时一肚子气。
本来双抢还遇上那些红小兵闹事,他这段时间都忙晕头转向来着,他还来气他!
两个人商议定了后,也没把这事马上定下来,这小陆医生想去蒲河口当医生,这事还得和蒲河口农场的主任,也就是现在的农场一把手许明月说一声,只是这段时间双抢,正是蒲河口农场最忙的时候,许明月主任已经好些天没来公社了。
陆红阳一连在家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工作落实的消息,心里很是忐忑。
要知道,她虽然自己申请去农场工作,但这年头所有的工作几乎全部是统一分配,个人申请和个人的意志力在这中间起到的作用几乎为零,也就是她申请的地方是农场,符合国家政策,张申武校长给她的派遣证派遣的地方也是水埠公社,她这才有机会去蒲河口农场,不然都是要听从人事安排,给你安排到哪里就是哪里,根本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她忍不住又去了公社大院一趟。
许主任依然不在,只有江/S/记在。
江/S/记见她过来,把他和许主任商量的事和她说了:“我看了你档案,你阿爸也是河南出来的,你阿爷阿奶叔叔婶婶他们还在陆家庄住着,河南那边的情况相信你也清楚。”他顿了顿,继续说:“河南那边目前为止,一个医生都没有,你过去了,就是河南现在唯一的医生!”
哪怕陆红阳的毕业证上是护理医药专业,对江/S/记来说,也是医生,毕竟是正经在医学院学过两年的,总比随便派个人去吴城医院学两个月,回来就当赤脚医生的人好多了吧?而且人家那是省城的医学院,那是他们这种小地方能比的吗?
江/S/记直接就拿陆红阳当正经医生看待。
“我和许主任是这么商量的,你去了蒲河口呢,也别说只是蒲河口农场的医生,你过去了,就是整个大河以南的医生!你不想去临河大队也没关系,我打算在临河大队也建个卫生院,你逢九呢,就去临河大队看诊,平时你是想待在蒲河口,还是想待在临河大队都随你,你呢,平时就带两个徒弟,这样以后你再往上升,升到城里,升到省里,你走了,河南那边也有医生,你看中不中?”
陆红阳原本就没打算只当蒲河口农场的内部的医生,闻言自是惊喜的点头:“中!行!”
见陆红阳答应,江/S/记也十分高兴地道:“那我回头和小许主任说一声,这段时间双抢,她忙的很!你刚回来,先在家里休息两天,等过几天空一些了,我给你开证明,你带着你的毕业证、粮食关系、派遣证去蒲河口农场报到!”他停了停,继续说:“我看你户口还没落吧?这样,你户口就继续放在公社上,落回你自己家里,到时候只把粮食关系迁到农场去。”
户口迁到农场容易,想要再迁回城镇户口可就难了。
陆红阳哪里有不愿意的,她最怕的,就是被分配到大山里,或者离家十万八千里外的边疆去。
在老家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还能适应这边的环境,真要把她分配到边疆,她怕她真适应不了那么艰苦的日子。
晚上,陆红阳和丁水英说了她工作分配的事,听到她被分配到了蒲河口农场,丁水英果然反应很大,不愿意,不同意!
陆红阳只好和她说了现在的国家政策:“阿妈,现在国家的分配政策就是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农场。”还有一个面向工矿。
但最后一个面向她没敢说出来,她敢肯定,她只要说出来还能去工矿,她阿妈死也要把她弄到煤矿这个她最不想去的地方。
“边疆那边多艰苦,你没去过总听过吧,还离我们这十万八千里,我要真被分配到边疆,怕是十年二十年都回不来了,我都十七岁了,过个十年八年的,要是在那边成家,只怕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农村虽然比农场好一点,但可不是我们这里的农村,是深山里的农村,别的地方的深山你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们这里的深山你还不知道情况吗?我进去了想出来都难!”
“农场虽然环境复杂,但我听说蒲河口农场的一把手是个女人,农场的行政级别和公社一致,我过去了,户口还在家里,我要是去了农村,户口也要迁到农村去,到时候再想迁回来就难了!”
“而且,我在农场干几年,把河南那边的医疗队伍建起来,做出成绩来,过几年我想再往上升也好升一点,我才十七岁,就算在蒲河口农场干五年,回来我也才二十二岁!”
陆红阳的一番话,彻底让丁水英安静下来。
丁水英忍不住埋怨道:“当初我让你考煤炭学院你不愿意,非要考省城医学院,结果出来,城里没进,还分配到河南那么个破地方去了,当初你阿爸出来难死难,你倒好,没进城,还回去了!”
说着说着,丁水英又哽咽地哭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可这次她是真的忍不住,心里十分难受。
陆红阳见她这样,上前抱了抱她。
丁水英的身材不瘦,反是很健壮,很健美。
她常年在纺织厂上班,很少晒太阳,加上有陆红阳给她准备的擦脸面霜,她虽然已经三十七岁了,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甚至比八年前陆红阳刚来时,还白了许多,皮肤也更光滑细腻了,加上没有婆媳、妯娌之类的家庭矛盾,日子过的舒心,脸上没有任何愁苦之色,看着不像三十七,反而比这年代很多三十岁的人还要年轻几分。
陆红阳抱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又上下抚了抚,安抚了她的情绪,才低声说:“阿妈,你不知道,城里全乱了,省城乱了,吴城也乱了,城里的红小兵们疯了一样,到处批斗人,吴城煤炭学院的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老师……全都被抓去批斗了,我要真考进了煤炭学院,别说毕业分配工作了,我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我幸亏上了省城医学院的两年专科,提前拿到了毕业证,不然我可能真的要被分配到边疆去!”
原本还在伤心难受的丁水英,听到城里乱成这样,女儿还可能被分配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边疆去,顿时觉得女儿能提前拿到毕业证回来,还能分配到工作,也没那么难受了。
可想到女儿去的是罪犯遍地鱼龙混杂的劳改农场,又悲从心来,问她:“就不能留在公社里吗?待在公社卫生院不行吗?”
她还是希望女儿能留在公社。
陆红阳无奈道:“现在的政策就是国家统包分配,国家将你分配到哪儿,你就在哪儿,不是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她能回到家乡,分配她原计划中的蒲河口农场,都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了。
真的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
丁水英想一想女儿被分配到边疆,或者分配到大山里,连户口都要变成农村户口,想一想,被分配到蒲河口农场居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更重要的是,陆家庄是距离蒲河口农场最近的村子,女儿如果去了蒲河口农场,她阿爷阿奶叔叔伯伯们也能照应她一下。
这样一下,她又觉得能接受了,可还是严肃叮嘱她:“你去农场可以,但千万不能在河南找对象听到没?你哪怕在那边待五年再回来,也才二十二岁,你有正式工作,哪怕到了二十三四岁都好找对象。”她戳着陆红阳的头:“你要敢在河南找对象……”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光是这样嘱咐她,丁水英还不放心,她回到厂里,和厂里请了一天假,准备去趟陆家庄,想跟公公婆婆他们商量一下,能不能请蒲河口农场的小许主任来家里吃顿饭,再私下给小许主任送点东西,看能不能让小许主任私下照应陆红阳几分。
丁水英最后之所以能够同意陆红阳去普合口农场,就是因为众所周知,浦河口农场的一把手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