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猪圈在学校种植区的南边, 紧挨着校河,这时候物资匮乏,校河里的水葫芦和浮萍就是学校饲养的猪饲料和口粮。
目前学校养了三十多头猪,每个班级的任务是要养三头猪, 今年的新生进来, 到时候又要养猪了, 包括陆红阳她们所在的医药一班。
张海燕一听自己要去洗猪圈,立刻大声叫道:“凭什么?她们都去种地,凭什么我要洗猪圈?”
生活老师是部队出来的,部队最需要的就是服从命令。
他大声呵斥:“没有为什么!这是派给你的任务, 你唯一要做的, 就是服从!”
张海燕见周围同学同朝她看了过来,觉得有些丢脸, 甩下一句:“去就去!”相比较在这里干农活,她觉得清洗猪圈可能要更轻松一些,这才有些不甘的出来, 然后回头左右张望,最后她的目光落到李丽萍身上,拉了拉李丽萍的衣服, 撒娇道:“萍萍,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李丽萍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生活老师。
三十多头猪的猪圈, 光是清理这一项,可不是一个小的工作量, 他随意的挥手,意思是可以去。
李丽萍不知道就是长着一张冷脸,还是天生性格如此, 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跟着张海燕去了。
张海燕有人陪她,倒也高兴。
她小时候是在农村生活过的,五六岁就要打猪草,六七岁开始,割稻插秧就样样都会了。
和沉重的农活相比,打扫猪圈都不算什么了。
但到了猪圈,她才知道为什么洗猪圈,叫做‘洗’,而不是打扫了。
她以为的猪圈和现实的猪圈明显不是一个猪圈,她家小时候的猪圈,是她家两头猪的猪圈,猪圈面积小,哪怕有猪粪猪尿,稍稍打扫一下,将猪粪清扫到沤粪区就行了,但学校的猪圈,或者说已经不能叫猪圈了,而是叫‘饲养场’,是个面积约有两亩的地方。
张海燕一到饲养场,发现猪圈居然这么大,有那么多猪圈要打扫,人也是傻眼了,叫了一声:“这么大猪圈啊?这是猪圈吗?这明明就是一个养猪场!”
她原本只是抱怨一下,没想到饲养场是有老师在的,听到张海燕的叫声,大声呵斥了一句:“在叫什么?你们是过来打扫猪圈的吧?赶紧的!”
经过昨晚一晚上的积累,今天早上的猪圈里已经累积了许多的猪粪和猪尿,猪尿和猪粪泡在一起,就像是雨天后泥泞的地面,粪和尿混合在一起。
由于粮食匮乏,医学院的猪饲料一般分为两种,一种就是校河里生长的水葫芦,一种是食堂里的泔水。
水葫芦叶子肥大,开着紫色的花,生长在河里的时候看着漂亮,但它作为猪饲料,也就勉强保证猪不饿死罢了。
学校的泔水也少,别看学校几千号人,但一天能产出的泔水极其稀少,这个年代的学生吃饭吃菜,恨不能盘子都舔干净了,哪里会有剩菜剩饭,有时候收集了一天的泔水,桶里都是空的。
这就导致,大多数时候,饲养场的猪就只能吃浮萍和水葫芦,猪吃多了浮萍和水葫芦,拉出来的粪便就是稀的,就跟人类拉稀一样,以至于张海燕一来到饲养场,就见里面到处都是稀稀的猪粪。
饲养场的地面还不是陆红阳前世常见的水泥地面,而是泥土的,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有些猪粪聚集在泥土的坑里,已经将下面的泥土都泡软泡稀了,一脚踩下去,脚上的鞋子就深深的陷进猪粪里,浅的能直接淹没鞋底,深的能到脚背。
清洗猪圈一直是学校女生们最不愿意干的活,倒不是多累,干农活一样累,而是鞋子踩进猪粪里的感觉太过恶心。
张海燕也没想到猪圈的情况是这样的。
她一时间不由有些退缩,问饲养场的老师说:“这怎么打扫啊?就我们两个打扫吗?”
饲养场的老师正在河边拉水葫芦,闻言指着饲养场后面的墙边说:“打扫个猪圈还用很多人吗?平时就一个人打扫,先用扫帚都扫到一边,扫帚在墙后面”
张海燕过去拿了扫帚。
猪圈的扫帚有大有小,大的竹丝编织的,上面有一根竹竿,需要使用者两只手拿,这样的大扫帚可以很快地将猪圈里大体的粪便很快地清理完成,再用小的竹丝扫帚来清扫。
她本能地自己拿大扫帚,把小扫帚递给李丽萍。
李丽萍从小到大哪里干过这样的活?看到小扫帚上的粪便,就先恶心地干呕起来,然后又靠近,又干呕,继续靠近,继续干呕。
张海燕看她那样,就说:“行了行了,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打扫。”
说着穿着自己的布鞋,小心地进到饲养场里,刚一踏进去,布鞋鞋底和鞋面就全部被猪粪猪尿给浸湿透了,她还不想脱鞋赤脚进去清理,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猪粪当中,那种感觉,哪怕她小时候做习惯了农活,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饲养场的老师看到她进去打扫,还大声提醒了一句:“先从里面扫,把里面的猪粪要全部扫出来,打扫干净!”
不然猪睡在自己的屎尿中,也是容易生病的,这也是为什么猪圈每天都要清理的原因。
张海燕听到老师的话,拿着大扫帚在前面开路,尽量把猪的屎尿扫到两边,给自己开出一条能走的路,可饶是如此,混在一起的屎尿还是一脚一脚的踩在鞋子里,让张海燕忍不住干呕。
她走进猪圈里面,先从屋子里,一间一间的打扫。
猪住的屋舍低矮,也就刚好一人高,门只有半人多高,她进去还得弯着腰,里面更是味道浓重,臭气熏天。
她先清扫猪圈里面,将里面的粪便扫出来后,再清扫外面。
一般正规的养猪场,地面都是斜着建的,就跟浴室的地面一样,水会自动顺着斜着的地面流入下水道,猪圈也一样,斜着建的猪圈地面,粪便和尿液顺着水泥地面流入沤肥区,虽然还是要清理打扫,但没有了尿液,环境干燥,猪在里面不容易生病。
可这是六、四年,这里也不是正规的养猪场,这里只是医学院临时建造的猪圈,给学生提供猪肉的地方,所以猪圈的建设十分简单,纯粹给了医学院的猪们一个睡觉的地方,地面完全是泥土的,凹凸不平,十分难以清扫。
她自己也是一边打扫一边干呕。
李丽萍在外面时不时的喊一句:“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进来帮你?”
张海燕此时很想用一块麻布巾把嘴巴鼻子捂上,可还是回道:“不用了,你在外面等我吧,我一个人打扫就行了!”
李丽萍也不想打扫猪圈,她陪张海燕过来,纯粹是因为不想干农活,她知道,她只要跟着张海燕一起过来,她就能少干活。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张海燕这边清洗猪圈不好受,陆红阳她们那边开荒也不好受。
荒地上有很多的荒草,这个时节的荒草生得正葱郁,很难用火烧来清除,只能先割,割草听着简单,但草丛里的蚊子、虫子、蛇,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学生的尖叫,有女生,也有男生。
劳动课的王老师就带头,带着男生在前面砍草,清理出地方,再安排女生挖草根,只有将底下的草根全部都挖出来,地开垦的蓬松,才能种菜,不然这些草就白砍了,会很快又生长出来。
这个时代能够有机会读大学的女生,除了成绩不错外,大多数都是城镇的姑娘,她们最多只干过家务活,干过农活的极少。
即使是陆红阳,前世出身农村,她外婆对她的要求也只是读书,好好学习,不需要她干农活。
虽然她也会帮着干,但真的干的很少。
可她毕竟是有经验的,老师示范了几次后,她就干的很利索。
但其大部分学生都不行。
靳凤岐就是个完全没有干过农活的。
她在陆红阳身边,学着陆红阳利索的模样,一锄头下去,不是瞄不准她要锄的地方,就是锄头挥高了,力气足够了,锄头锄偏了。
其他女生也一样。
吴思思和周秀琴也一样,两人挥着锄头锄挖草根,挥舞了半天,对草根的伤害值为零。
监督的生活老师已经带过好几届学生,自然知道这些新来的学生刚干活时都是什么样,既耐心又大声的呵斥着教她们。
一个小时过去,这么多人开垦出来的地还没有两亩。
生活老师用略带着些北方口音的话大声地问他们:“你们自己瞅瞅,一个上午就开垦出这么点地,大半还是我和王老师做的,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地都开垦出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们自己种的菜!”
“今天第一天,我也不为难你们,后面可不能再这样了啊!行了,把锄头和铁锹都放回到农具室里去,解散!”
生活老师的一声解散,两百多名学生如蒙大赦。
一直到把锄头放回农具室,回寝室拿书的过程中,靳凤岐才伸出了她一双红彤彤的手心,柔嫩的掌心内五六个水泡。
陆红阳也默默地伸出自己的手,同样五六个水泡。
靳凤岐略带惊讶地说:“我看你干活那么麻利,还以为你以前干过呢!”
可她看陆红阳的手心,并没有太多的干活的痕迹。
当然,这个干活的痕迹是指农活,而不是家务活。
干家务活其实并不太会在手上留下太多痕迹,尤其陆红阳,在家主要干的活是烧菜做饭,洗啊涮的扫的,都有哥哥弟弟妹妹们干,她干完了还会涂抹一下雪花膏,一双手上别说有常年干农活的痕迹了,甚至比不少家境不好的城里姑娘都白净。
陆红阳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就是三年灾害时期,她以初小的年纪在中小时候抬水,把肩膀磨的皮肉分离,感染发炎发烧的经历了。
那几个水泡原本在干活的时候是扁扁的,现在不干活了,反而渐渐鼓了起来,戳起来软软的。
陆红阳双手轻轻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说:“我家虽是八辈贫农,但我爸妈都是工人,我家也在公社上,除了一点自留地,也没别的农活。”
自留地的农活大多还是陆卫国干的,她最多在一旁撒种子浇水,实际上费不了多少事,就连家里的衣服,大多都是丁水英早上起来洗的。
陆红阳这样一想,发现自己在家里,更多的是作为统筹工作的人,将家里的事务细致地分配给家里的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人像个保姆仆人一样大包大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全家人共同分担家里的家务,人人都出力,人人都做了,但人人都没那么辛苦。
靳凤岐点点头:“看出来了。”
农村家庭是带不了那么大的床单被套和那么多工业品的。
她问:“你家里是有人在纺织厂或是供销社工作吗?”
陆红阳笑着点头:“我阿妈是纺织厂的。”
靳凤岐笑着点头:“难怪你的被套那么大!”
那么大的被套,在普通人家,能做两床盖被了。
几个人来到宿舍,吴思思和周秀琴都打了冷水冰敷自己的手心,两人不时地吸着气,吹着自己手中的水泡。
吴思思胆子比较小,想挑破手中的水泡,又不敢,想去校医室处理一下,可时间很紧,她们都没有在宿舍过多的停留,就赶紧拿着书去上课了。
她们下了楼,刚好遇到匆匆忙忙赶回来的张海燕和李丽萍二人。
张海燕的布鞋已经在校河里洗过了,两只鞋子都湿哒哒的踩一脚一个水印子。
她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可下楼的众人一碰到她俩,好家伙,纷纷一个后仰后撤,全都连忙避开。
吴思思是个鼻子很敏感的人,条件反射就捂上了鼻子,然后拿着书跑了。
她们在寝室里用冷水泡手,耽搁了一下时间,全都快要迟到了,也不等张海燕,连忙往教室跑。
张海燕原本是不知道自己身上臭的,此时看到她们的反应,忍不住抬起两只胳膊左右闻了闻,问李丽萍:“萍萍,我身上很臭吗?”
李丽萍距离张海燕半米远,屏住呼吸道:“也没有很臭。”她催促她:“快点吧,上课要迟到了。”
张海燕不再耽搁,赶忙往宿舍跑,拿着书往大阶梯教室冲。
上午四节课,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一门课上九十分钟,上午两门课,下午一门课,晚上晚自习要上到八点四十五。
上午的两门课,一门是医用化学,一门是政治,下午的课是病原微生物,医士班的课就在她们隔壁的大阶梯教室,如果自己这边的课上完了,可以去隔壁医士班听课。
光是上午的第一门课,就让很多刚进大学的新生傻了眼,很多化学元素符号不认识,顿时班里一阵哀嚎。
老师上课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一直都存在,因为很多人中学学的是俄语,且没有学过化学,有些学生则是学过,但学的不扎实。
医用化学老师姓倪,叫倪玉花,是个中年女老师,发现班里有一大半的学生都没学过化学元素符号,就只能先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拉丁文字母、希腊字母开始教,教的下面学生一个个的眼里都快出现蚊香圈了。
因为一个字母,就有英语、拉丁语、汉语三种不同的拼音读法,三种字母混在一起,很多人根本分不清,但分不清也没办法,只能先记笔记。
第一节 课,六、四级的新生们,就体会到了学医的三难:难学、难懂、难记!
尤其是难记!
第一节 课下课,靳凤岐和周秀琴都找上了陆红阳,喊着她:“学习委员,倪老师上课你听懂了吗?你笔记都记完了吗?我没记完,快给我抄一下!”
周秀琴紧随其后:“也借我抄一下。”
何淑芬此时也顾不得昨天刚认识,还有些腼腆了,也连忙大声的说了一句:“学习委员,我也要抄,也借我抄一下!”
她们能够考入医学院,哪怕只是护理学校的医药专业,在这个时代,不论是学习能力,还是智商,都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她们的学习能力都不差,和陆红阳不过是差在很多东西她们过去都没有学过罢了,但在学习热情上,她们丝毫不比陆红阳少,甚至更认真,也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陆红阳把笔记本递给她们,她们拿到笔记本后,就赶忙凑在一起,还有的同学就站在她们的身后,伸长着脖子,用力的探着腰,借着中间的空档,跟着一起抄。
班里笔记做的好的自然不止有陆红阳一个人,只是大家现在都还不熟悉,昨天选班委的时候,她们就只听到班主任说陆红阳是他们六、四级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开学考成绩也第一,自然都来找陆红阳借笔记。
陆红阳就把化学顺口溜整理出来,给对化学元素符号不了解的同学们背。
一时间,下课和晚自习时间,到处都能听到在背‘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钙钡镁锌……’。
姜军和何淑芬都属于对化学不太会的人,一边背还一边随时问陆红阳:“学习委员,我背的对吗?”
在学习的时候,她们都不称呼陆红阳的名字,都是直接以她在班里的班委职务来称呼她。
别看头一天张海燕差点和陆红阳打起来,过来借陆红阳笔记和问陆红阳她不懂的知识的时候,她是半点不记得她和陆红阳的矛盾,大大方方的来问,学习起来同样认真。
大约是要和陆红阳借笔记,随时有不懂的问题要问陆红阳的缘故,接下来的时间,张海燕和李丽萍都很安分,再也没有发生过随便拿寝室室友们东西,和人争吵的事情。
就连学校将打扫和清洗猪圈的事,专门的交给了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人,两人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而是很认真的拿着自己的笔记过来问陆红阳她们不懂的问题。
当然,这样的乖顺只对陆红阳,对寝室里和班里的其他人,张海燕依然跟个刺头一样,逮谁怼谁,且非常喜欢占别人小便宜。
*
开学第三天,之前陆红阳在墙上贴的红纸上见到的四十九个代培生也都来学校了。
代培生的年龄比她们正常考进来的学生年龄要稍大一些,精神面貌也和正常考进来的学生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样,比如十名部队代培生,他们/她们刚一进学校,就立刻引起了学校大部分人的侧目,他们一水的穿着绿军装、红领章、红帽徽,不论男女,都是典型的军人形象,男的威武挺拔,女的温柔文雅。
他/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眼睛都炯炯有神,精神气十足!
到第四天,代培生们就全部到齐。
四十九个代培生,每个班都分了十二三个,原本医药一班四十几个学生,增加了这十二三个代培生后,医药一班的人数就是近六十个人。
有了这些代培生将部队的优良传统习惯也都带到了学校中,有了他们和党员班委们带头干活,以身作则,干起活来极其地认真负责,菜地开垦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
陆红阳依然是所有班委里面,唯一一个不是党员,且年龄最小的学生,但她干活却很有章法,班里其他人原本见她年纪小,还想照顾她一下的,结果发现都是她在照顾别人,不光干活上她在照顾别人,学习上也在照顾别人。
尤其是那十几个代培生。
别看代培生们年龄比她们都大,在学校属于带薪学习,待遇也比普通学生要好,但基本上全部都是初中学历,甚至还有小学学历,这就导致班里学生的文化程度不同,老师在刚开始的教学活动中发生了很多困难,学习任务十分艰巨且繁重。①
这时候陆红阳这个学习委员,就不得不担起她作为学习委员的责任来,在晚自习的时候,开展学习小组的模式,带着这些代培生和班里一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一起学习,主要是教他们化学和英语,给他们讲解电子轨道、化合价、化合物等知识。②
学医真的没有别的捷径,考的就是多记、多背,学了不理解也没关系,先背会了再说。
先背会,再理解。
用倪玉花老师的话说就是:“在背中理解,在理解中背!”③
也因为各种文化差异参差不齐的学生混杂在一起上课,老师们上课都太难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需要和下面学生互动的时候,看着下面学生们眼里的蚊香圈,就只能目光在下面搜寻,看谁和她对视。
大多数学生碰上各科老师们的目光,都会低头垂眼,生怕老师点到自己。
只有在看到坐在前面第二排的陆红阳的时候,她目光不闪不避。
这时候老师们就只能微微一笑,就请陆红阳回答这个问题。
有时候老师们一门课下来,要点名陆红阳回答五六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