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丁水英真的是服了自己大女儿了, 你说她爱干净吧,平时也没见她多勤快,除了对做吃的上心,其它事情就喜欢吩咐她两个兄弟干, 就连带弟弟妹妹这事, 她也交给了红月, 她自己属于动口不动手的类型。
要说她不爱干净吧,一点都忍受不了虱子。
这年头谁能没有虱子啊!
这要不是她们生活在河边,连吃喝的水都没有,哪有条件给她们洗头、洗衣服、洗被子?
她不光要洗她自己的床, 连丁水英床上的被子也要洗, 因为陆大芬同样和丁水英睡过。
“阿妈阿妈,你快坐下, 我看看你头上有没有虱子,我给你洗头发,我给你篦头发!”陆红阳刚穿来的时候, 好不容易把家里虱子给消灭干净了,真的不能忍受家里再有虱子了。
而且虱子这玩意儿,通常是一个有了, 全家都会被传染,很难根除!
丁水英嫌弃的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不用你帮着洗, 我自己洗!”
春天的阳光算不得烈, 丁水英头发又长又多,洗了很难干, 并不常洗。
陆红阳看着丁水英齐腰的长发,不由劝丁水英:“阿妈,你头发也太长, 不如剪到齐肩得了,太长了你上班也不方便吧?”
丁水英一边解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你以为我像你这么笨?谁上班还把头发放下来?”她语气里难得的透出些孩子气的得意:“我都是把头发盘上去,盘成一个饼,这样就不会掉下来了。”
陆红阳撇撇嘴:“我还是觉得短发好看,长发太难打理了!”
丁水英嫌弃地看着陆红阳、陆红月、陆红星,很难苟同:“一个好好的小姑娘,不留长头发,非得剪马桶盖头!”
一句低情商的话得罪了三个人。
陆红月第一个不乐意了,一双小手摁在自己的头顶,维护自己的发型:“才不是马桶盖头,是西瓜皮头!”她看向陆红阳,眼圈都红了:“阿姐,你快告诉阿妈,我们才不是马桶盖头!”
陆红阳也很生气:“我们这叫蘑菇头!”
陆红星也躲在陆红月身后,朝着丁水英奶声奶气的反驳:“蘑菇头!”
丁水英不理解,继续逗她们:“你去外面问问,谁看了你们这发型,不说是马桶盖头。”
陆红阳生气地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是我阿妈,人家说我们是马桶盖头,你才要帮我们反驳回去才对!”
陆红月叉腰附和:“对!”
陆红星探头:“对!”
问题是,丁水英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马桶盖头啊!
“算了算了,你们说蘑菇头就蘑菇头吧。”还别说,这发型还挺可爱的,尤其陆红星还小,真的就跟个小蘑菇似的。
陆红阳的发型其实比蘑菇头要长一点,有些像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头。
总之,这一天陆红阳三姐妹和丁水英闹得相当不开心,主要是陆红阳三姐妹不开心,丁水英心情好得很,把几床被子全都搓洗干净,家里棉被都抱出来晒了。
陆红阳拎不动这么多搓洗过的湿被子,和陆卫民一起抬着去河沟。
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河滩上继续挑堤坝和挑水了。
水埠公社这边的堤坝基本上全部修完了,他们都是穿过河滩,抄近路往邻市方向走的,堤坝要继续往邻市方向修,倒是挑水的人群,还是在这边。
陆卫国下午不上课,要挑水。
陆红阳手小力气小,被子扔到水里,很难拎得上来。
同样过来挑水的姚婶儿看到,就十分麻利地下去河沟,帮陆红阳快速地搓揉了几下,又用棒槌将脏水捶下来,很快就将已经搓洗干净,只需要漂洗几次就行的被子给洗好拧干,扔到大竹篮里。
自从大食堂解散,姚婶儿的工作就没了,现在也跟着公社上的人来河边挑水灌溉,即使没有集体劳动,她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除了河圩边的两分自留地,她还在自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瓜果,每天挑水施肥,忙得停不下来。
姚婶儿帮陆红阳洗完了两床最长最难洗的被子,剩下小一些的她就没再帮忙,又挑着水桶忙去了。
陆红阳现在和姚赶英不在一个学校,除了上学还一起,平时很难遇到,因为姚赶英的中小下午是要上课的。
陆红阳下午能放假,是因为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年龄连十三虚岁都没到的人,老师们带着班里其他同学去挑水,总不能给她一个人上课,这才显得她闲。
陆红阳洗完被子回去,竹竿不够晒,陆红阳将陆大芬的衣服拿到厨房的炉子上烘烤,又拿百部酊对着家里的床、被子、放衣服的橱柜到处喷,就连床下垫的稻草都被她抱到厨房,拿去烧了。
家里其他成员都去干活的干活,上学的上学,只有她一个。
陆大芬挑着二十斤藜麦米过来的时候,陆红阳正在家里到处喷呢。
陆大芬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院子里正晒着的被子和床单。
但她这人也心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是因为自己的问题,笑着问:“怎么下午洗被子?能干吗?”
她自己衣服洗了也还在陆家靠墙的晾衣杆上晾晒着。
陆红阳心底顿时涌起一阵尴尬,面上却装作很平静的样子,热情地笑道:“上午我要上学,下午不用上课,刚好天渐渐热了,我在家也没事,干脆就把被子洗了收起来了。”
陆大芬不疑有他,笑着说:“现在收起来还早哦,等梅雨季过了……”她话音还未落,突然想起来,都三年没下雨了,哪里还有梅雨季?她不禁又习惯性地骂了句国粹口头禅:“这老天咋就不睁开眼看看呢?”
陆大芬将二十斤藜麦米放到陆家的厨房里,叫陆红阳收好,“昨晚上我用杂粮米煮了些粥,好吃的很。”
她生怕侄女和弟妹嫌弃她给的米是杂粮米,特意提一嘴煮粥好吃。
陆红阳不知道她想法,只嗓音清脆的笑着说:“谢谢大姑!”
陆大芬见她这样,也不由放松的笑了起来:“小傻子,和大姑还说谢谢,大姑都还没跟你阿妈说谢谢呢!”
跟大侄女在一块儿,她仿佛回到了没结婚前在娘家的时候,脸上笑容都舒展了,人都看着活泛年轻了几分。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粮食,她不用再整日为了养不活几个孩子发愁,脸上少了些愁苦吧。
陆大芬没在陆家多待,东西放下,见衣服干的差不多了,换上了衣服就要走。
她们已经在水埠公社待了两个晚上了,范长顺看着也没事了,她们不能一直在水埠公社待着,要回去了。
陆红阳赶忙将之前准备好的五斤小干贝碎拿给陆大芬带上,陆大芬也没有推辞。
陆大芬和丁水英想的一样,都以为这是河滩上随处可见的河蚌里的瑶柱肉,并没有觉得这个多珍贵,这才带上的。
当然,不珍贵是针对她们这些生活在河边的人,对五公山公社那边不临河,而是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来说,只要是粮食,就没有不珍贵的。
回去的时候她依然借的卫生所的板车。
下午过来的时候,老医生一看她的背篓里,果然没有了大肠,心里原本还有些失望和遗憾,但看其它内脏,本来想着灾年的猪,还是野猪,只怕内脏也瘦的没有多大,居然意外的肥。
卫生所的年轻医生帮着她一起将范长顺半扶半抬的扶上板车,板车下面垫了不少本地编织芦苇席,叶子有些像荸荠叶子的细芦苇。
陆大芬再将陆红阳给她的十斤草籽米、十斤‘甘肃扁豆’、五斤干贝碎放板车上,拉着范长顺回家。
范长顺在上面躺着,陆大芬在前面拉。
这一回虽然没有范红梅在后面推,但车上重量却轻了很多,陆大芬拉的并不很吃力。
*
范红梅挑着二十斤粮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陆家庄。
陆家庄的人基本都出去干活了,只剩少量的老人在家里带年幼的小孩。
陆大奶奶就属于年纪大了,又因为风湿疼痛,干不了活,在家带娃的人之一。
看到范红梅,连忙帮着去喊陆奶奶。
陆奶奶虽然也有风湿,却没有陆大奶奶那么严重,也没有她年纪大,陆奶奶又是个好强的,干了一辈子活,根本停不下来。
听到大嫂来喊她,以为是大女儿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家里年纪最小的陆卫红赶回来,她只看到等在家门口的范红梅了,完全没注意到她放在边上的两个竹篓,走过来问:“红梅?你咋来了?是不是家里又没粮了?”
心里却在焦急,因为陆家也没粮了,今年的庄稼才种下去没多久,距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呢!
范红梅看到陆奶奶这样,笑着说:“阿婆,不是的。”她拎起两篓自己挑过来的粮食,对陆奶奶笑着说:“我阿妈在山上打了只野猪,换了粮食,怕阿婆家粮食不够吃了,叫我送粮食来。”
她拎着两篓粮食走近院子,放在屋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七块钱来,给陆奶奶说:“还有我阿妈之前借的钱,阿妈也让我带过来了。”
陆奶奶却没第一时间接过钱,而是吓了一跳,问:“我的娘哎,就你阿妈那瘦的跟螳螂精一样的身子,还打野猪?她都不够野猪一口吃的!”她急忙问范红梅:“你阿妈没事吧?她有没有伤着哪儿?”
看阿婆着急的样子,范红梅连忙说:“没有没有,我阿妈没受伤……”
陆奶奶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急道:“到底怎么搞了,你倒是说啊!”
范红梅眼神有些黯然:“是我阿爸伤了,阿爸被野猪拱了大腿,还在头上咬了一口……”
话还没说完,陆奶奶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坐在屋檐下,拍着大腿哭道:“这该死的老天爷,咋就不给人活路啊~~~!”
“三年不下雨也就罢了,咋还遇到这种事啊?”
她发泄了一下心中愤懑的情绪,又稳了稳神,眼中含泪地问范红梅:“你阿爸现在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这人要有什么事,害得就是她大闺女的后半生啊!
一瞬间,陆奶奶脑海中想了许多,什么要把大闺女接回来,几个儿子媳妇不同意怎么办?四个外孙女怎么办?给陆大芬找个门口的人家改嫁,离得近也方便他们照顾陆大芬之类,念头已经是千回百转。
陆红梅不知道陆奶奶的眼泪其实是为陆大芬留的,还以为她是担心范长顺呢,安慰陆奶奶说:“阿婆,水埠公社的医生说没事了,我阿妈托三舅妈和红莲把野猪卖了,换了粮食,现在家里已经不缺粮食吃了,这钱你拿着……”
陆奶奶一听不缺粮食吃,心里才松了口气,见范红梅塞给自己钱,又给她推回去,低声说:“快拿回去,这钱本就是我给你阿妈的,你家里姐妹四个,你阿爸现在又是那个样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先拿回去用,等你阿妈手头宽裕了,再给我。”
这些钱她就从来没想着拿回来过,当初给了陆大芬,就是给她的,哪里就要她还了?
陆奶奶直接把钱塞到范红梅口袋里,让她带回去,范红梅看出陆奶奶不是客气,是真的让她带回去,她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中午陆家人回来,本来看到范红梅回来,还以为她是来借粮的,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也都不太搭理范红梅,只简单的打了声招呼:“红梅来了啊?咋这时候过来了?”
他们真的很害怕范红梅再来一句:“家里断粮了,过来借点粮……”
实在是遭了三年灾,陆家都去给范家送过两回粮了,又告诉了她们笋蛆的事,现在外面蚂蚱满天飞的,又有蚂蚱可以吃,他们自己都没得吃了,再来借粮,是真没粮借了,就是有粮借,他们自己家还有这么多人吃饭,这么多孩子要养呢!
这三年,他们都被人借怕了。
三个儿媳妇,个个家里都要饿死了,过来借粮,借不借?
借不行,不借也不行,要真眼睁睁看着儿媳妇的娘家人都被饿死,那就要结仇了。
好在大儿媳家就在隔壁大队,家门口就是大片的野生莲藕,靠挖莲藕也不至于到饿死的地步,二儿媳虽是山里的,可她嫁人之后,心里就只有她男人和她儿子,她爹妈又哭又求,她反而朝她父母跪下磕头,哭着喊:“老娘哎,我们也没粮食,你看看我家多少口人啊,都是挖莲藕,实在不行,你们也去挖莲藕啊!那么大一条河在那,你们不去河里挖,找我们要,我家还是婆婆当家,我拿什么给你们啊?”
最后还是陆奶奶给了几块她特意留的,外表都已经长出霉菌的藕渣饼给他们,让他们能坚持着到了邻市大河滩挖莲藕吃,一家子这才算是没饿死。
今年的旱情才刚开始,还不知道要旱到什么时候,他们看到范红梅这时候过来,能有笑模样才奇怪。
陆大江媳妇更是拉长着一张脸,仿佛别人都欠了她二五八万。
待知道范红梅是来还粮食的,陆家其他人才真正露出了些笑模样。
范红梅也有几分尴尬,吃了午饭后,就赶紧走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大芬就和她说了,今天要把范长顺拉回来了,已经在卫生所住了两个晚上,哪有那么多钱天天住在卫生所?让范红梅在五公山公社这里等她。
她就在五公山公社的四叉路口这里。
陆大姑奶奶中午路过这里时,看到一个小姑娘有些眼熟,第一眼还没敢认,等到凑近了,才发现真的是范红梅。
陆大姑奶奶不知道范红梅现在的名字,喊她:“大丫?”
范红梅对‘大丫’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虽然阿妈已经给她取了大名,可村里人还是习惯性地喊她‘大丫’,哪怕她说了:“婶儿,我现在叫红梅哩~!”
大家还是喊她‘大丫’。
她听到喊声,本能的抬起头,陆大姑奶奶见真是她,笑着说:“我刚刚老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这里,还不敢认,走近了才发现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阿妈呢?你阿爸怎么样了?”
范长顺受伤后,五公山公社距离水埠公社太远了!走路过去要两三个小时,不得不去家就在公社大院后面不远处的陆大姑奶奶家求助,陆大姑奶奶和陆大姑爷爷也是一点都没含糊,赶忙去帮忙借自行车,送范长顺去水埠公社,还是中途坐上了运煤车,陆大姑奶奶的儿子,也就是范红梅的表叔才自己回来的。
此时看到陆大姑奶奶,范红梅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来:“我阿爸送到区卫生所,今天就回来了,我阿妈叫我在这等她。”
“你一个人在这等干啥?走,到姑奶奶家坐坐,去喝口水,你午饭吃了没?”
范红梅没说去陆家庄还粮食去了,只点点头:“我吃了来的。”
陆大姑奶奶招呼她:“走走走,跟姑奶奶回家。”
范红梅道:“姑奶奶,我就不去了,阿妈一个人拉着阿爸回来,我怕她路过这里我没看到她,我阿妈一个人爬不过坡,她是板车拉的,别到时候我阿妈还从板车上滑溜下来。”
陆大姑奶奶想想也对,“那你就一个人在这等啊?你阿妈什么时候去的水埠公社?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这样干等怎么行?”又问她:“你是不是真吃过了?别骗姑奶奶哎?”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困难,家家户户都没有存粮,但陆大姑奶奶家要稍稍好一些。
当初最早的高产土豆,就是在她家发现的,虽然最后这些高产土豆都被收了上去,高产土豆也不是她家种出来的,但陆大姑奶奶家还是得了不少好处。
最大的好处,就是她大儿子在水埠公社得了个大食堂内炊事员的活。
别看现在公共大食堂已经解散了,可公社大院的食堂可没解散,这年头,再怎么饿,都饿不到炊事员的。
而且后面土豆收走,公社里也是补偿了一袋子黄豆和三十块钱的。
所以陆大芬来陆大姑奶奶家求助时,陆大姑奶奶的大儿子,才能在公社大院的干部那里借自行车送范长顺。
要只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谁敢和公社大院的干部借自行车?
陆大姑奶奶怕范红梅这小姑娘太懂事了,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去她家吃点东西,虽然陆大姑奶奶家也就勉强能够一家人吃的,饿不死罢了,可总归是生活在公社里,又距离竹子河不是很远,比五公山下和五公山里面的村子中人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大姑奶奶在这里陪了范红梅一会儿,可到底她自己家也有事,见陆大芬一直没来,就回去了,不多时,给范红梅送了个鸡蛋大小的饭团过来,塞给范红梅:“姑奶奶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这是我用锅巴和野菜做的饭团,你吃着垫吧一下。”
范红梅红着眼睛看着陆大姑奶奶,陆大奶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她也怕这个大侄女外孙女和她说借粮的事,没在这里多留就回去了。
这时候有手表和钟的人家少,范红梅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时不时回头看向水库方向的红旗。
五公山公社也是地势很高,从五公山公社到竹子河正在修的堤坝,一路都是向下的下坡路,水库则建在堤坝与五公山公社连接的高地上,上面有一根很长的竹竿,之前她阿爸就说过,下面修水库和挑堤坝的人,每天就看竹竿升旗,红旗升起来了,就是饭点到了,所有人都会快速地扔掉手中的工具,一股脑儿的往食堂狂奔,稍微慢上一步,后面可能就没吃的了,只能吃又加了水搅和的稀粥。
所以此时范红梅也是时不时回头看水库上面竹竿上的旗帜,如果有了旗帜,说明已经是傍晚,不久后天就要黑了。
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陆大芬才终于艰难地拖着范长顺到了五公山公社,因为不是后世的柏油路,尤其是穿过炭山到水埠公社的这条路,没有了水泥路,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时不时的车轮就卡在哪个路面凸起的石头上,需要她很费力的才能拉过来。
而且到了五公山公社的区域,路就不像水埠公社那样平坦了,而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相当难走。
范红梅看到陆大芬,老远就喊了声:“阿妈!”
然后就站在高坡上向下跑,去接陆大芬。
陆大芬累得不行,范红梅看到,就要接过她手上的板车:“阿妈,你歇会儿,我来拉吧。”
陆大芬双手没有放开板车两边的把手,弯着腰,背着板车上的拉绳,继续向前走着:“你昨晚上跌了不知道多少跤,我看你早上起来走路都还一瘸一拐,你在后面推吧,我自己拉!”
范红梅从板车后面看向躺在板车上,脑袋和大腿都裹着纱布和麻布的范长顺,又看向前面辛苦拉车的陆大芬。
陆大芬费力地伸着头,弯着腰,双手紧紧地握着板车把手,两只手臂因过度用力,快握不住把手,又不能松手,胳膊肘的关节处颤抖地像是螳螂身体两侧挥动的翅膀,身体用力地借着肩膀上的绳子向上坡缓慢的移动着。
这一刻,她真的很像一只精瘦的螳螂,背着一只不属于她的沉重的乌龟壳,在陆地上艰难地爬行着。
范红梅一直到很老的时候,对这一幕的背影都还记忆犹新,她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在帮阿妈推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