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情意缠绵29
不论陆雎川这边打算如何,另一边接到回信的魏让昶却差点把手里的纸给撕了。
疯子!这事是能放任的吗?!
他一连灌了好几口水才冷静下来,又垂着眼摩挲着拇指的扳指、神色变幻了半天,抬手召来旁边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陆雎川是个疯子。
他却不能跟他一起发疯。
……
郑珣筹备婚事的进程并不算快。大丧百日,她如今担了魏氏长公主的名头,再怎么也得等周帝的重丧期过了才能办婚仪。故而她开始筹备这婚事的时候还是盛夏,等真到了各地使节到了,婚仪近在眼前的时候,已经是隆冬了。
平凉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郑珣因为那病症的缘故常年体温偏高,畏寒得厉害,往年里便一到了冬日就不大爱出去,这次却因为婚事的缘故,总遇到些脱不开身的事务。她禁不住再次哀叹,这真是自找的麻烦。
前几日城里下了场大雪,郑珣难得清闲了几天,越发地窝在屋里面不愿意动弹了。
屋里头烧着地炉,手上再踹个暖炉,可比外头舒服多了。
故而这会儿陆璨挟着风雪往里头一走,郑珣就皱了眉,见人还想往里头走,她顿时不客气地挥起了手,“停停停!”,又指着内室里头铺着地毯的界限,“有什么事就站在那儿说。”
这么大一个冰坨子进来,屋里面的温度都好似跟着降了。
陆璨也不恼,老老实实在原地站定了,说起了来意,“馆驿那边送报,昨夜里的大雪,昭京的来使没有防备,着凉病了。您要去看看么?”
按常理说,郑珣作为待嫁的长公主,这会儿应该跟昭京的使团一块儿住在馆驿。
但外头哪里有家里舒服?况且真照着“常理”来讲,公主降藩臣,这桩婚事就应该陆雎川去昭京求娶去。屋顶都被掀了,便没人在意开不开窗的小事,郑珣心安理得地无视了那边的馆驿里待嫁的提议,窝在行台府猫冬。
可不去等着待嫁是一码事,要是“娘家人”病了,她还不去瞧一眼,就多多少少有点说不过去了。馆驿里又住着各方使节,人多眼杂的,不知道会传回去什么话。
郑珣就是心里八百个不情愿,这会儿也只能点头:“我去瞧瞧。”
顿了下,又补充,“请刘医一块儿去看看吧。”
从确认了那位刘太医的医术含金量之后,郑珣就不惜血本地开始挖墙脚。几个月后的现在,对方虽然还担着太医署的职务,但人已经算是行台府上的府医了,还收了几个徒弟。
陆璨:“刘医已经带着弟子去看过了。”
郑珣并不算意外地点头。
陆璨这几个月下来,办事比以往周到了许多,有些事也不必特意提点。
等郑珣终于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出门的时候,外面居然浅浅地飘起了小雪,郑珣暗道了一句这倒霉催的,又瞧见那边陆璨已经执着伞在廊下等候。
郑珣瞧得一愣,总觉得这安静执伞等候的模样,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而这愣个神儿的光景,陆璨已经迎了上来,他仔细地替郑珣挡着风雪,将人送到了马车上。
郑珣坐在马车上思量了一会儿,总算琢磨出来不一样的地方。
陆璨沉稳了许多,不像是早些时候仿佛苦大仇深压着的模样,是真的沉得下心耐得住气了。
果然这人还是要历练的!
马车上烧着炭,车厢门不好关得太紧,外头的风呜呜地往里头灌,同时送来的还有赶着车的陆璨的声音,“南朝来使不适应平凉这边的物候,早些日子便病了,是薄姑姑帮忙上下打点安顿的。薄姑姑说难得大婚的日子,让你安心待嫁,不用为旁的事烦心。”
郑珣这才明白过来这些日子的清闲是哪来的。
她拢了拢袖子里的手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还是阿薄贴心。”
外头传来了一声模糊的答应,又很快被风吹得散了。
陆璨一路上车赶得很稳,郑珣没什么感觉就到了外头馆驿。
说是来探望了,但非亲非故又不是大夫,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只隔着屏风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里头人也跟着答应。
声音虚弱,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听都能听得出来在强撑。
郑珣觉得自己还是别在这儿缺德地折腾病人了,刚想着说两句话就退出去,听见对方开口道:“殿下早年遗落,方才……咳咳……才寻回,便要嫁出去,陛下心中难舍,特意交代臣说几句话。”
郑珣本来欲要起身的动作一顿,重又坐了回去,“皇弟可有什么话交代?”
魏让昶又整什么幺蛾子?
里面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少顷屋内侍立的仆从都被屏退出去。
郑珣扬了扬眉:魏让昶这是要搞事情啊?
她静等了一会儿,屏风后终于挪出来一个人,面色苍白、犹带病气,瞧一眼就知道真的病了。
但这张脸却很熟悉,郑珣心里“哇哦”了一声。
有一说一,郑家的基因还是很好的,过去这么多年了,竟都没显得老气,让郑珣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应当也分人,这位昔年可是昭京名士,郑氏在外交际的男版交际花,脸长得好看是应当应分的。
郑珣思量了会儿这人出现在这里的含义未果,干脆主动打了个招呼,“六叔,许久不见。”
对方似是怔了下,然后才语调和缓地开口,“承蒙殿下挂念,先帝早年子嗣不丰,故而将皇长女寄养在——”
“哈。”
郑珣短促地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面话,“我竟不知道,郑氏居然有这样的胆子,敢将魏氏的公主当玩意儿送给贺康?!”
郑兴殷沉默了一瞬,但也只顷刻间,就把最开始一套说辞全改了,连接着辩驳挣扎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当年种种,是郑家薄待了你。”郑珣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宽宏大量”“血浓于水”的屁话,却听他道,“你难道不恨吗?”
郑珣:“……”
她抬眼看向郑兴殷,和记忆里的风。流倜傥青年人不同,他此时已经鬓生华发,又因为遭逢家族变故而显出憔悴来。但和刚刚见面的平和亲近不同,他这会儿清淡眼中隐有焰火跃动,一副“只要她一点头、就会同仇敌忾”的模样。
郑珣牙酸地咬了两下后槽牙,真不愧是郑家养出来的社交型人才。
“六叔不必说这些多余的话了,我并不在乎郑家人是死是活。”
她如今生活顺遂,爱着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好好的,没有那么多心力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瞧着郑兴殷那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模样,郑珣抬手做了个“止”的手势,讥诮地扬了扬唇,“家族枝叶繁茂至此,却不思正途,所行所想尽是些蝇营狗苟之事,郑氏如今的下场乃是咎由自取……六叔与其想着和我叙些莫须有的旧情,还不如好好想想说些什么能和我换些消息。”
这可是随太子一起谋逆的郑氏族人。
魏让昶都把这人从狱里捞出来,可不是来和她叙旧的。
*
大行台府。
几乎是陆璨刚刚带着郑珣离开,项秀就上前来禀报,“郎君带着夫人去馆驿了。”
陆雎川埋首公文,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项秀:“……”
项秀:“大行台不去看看吗?”
“来使的事,交由璨儿处置就是。”
“可前些日子城里才抓了一波细作,近日正值大行台婚事,城中各方来扰、人口杂乱,属下人等本就警醒着,去得还慢了一步,到的时候已经收拾利索了,半点东西都没留下。手段干脆利落,不像是郎君干出来,反而像是薄大娘子。”
府中上下谁都知道,薄大娘子的意思就是夫人的意思,既然是夫人的意思了,却不与大行台通气儿,大行台还是由他禀报才知道的,这又是几个意思。
项秀想想昭京的事,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陆雎川依旧神色不动,淡淡地应了一声,“由他去。”
项秀还想再说,陆雎已经抬了抬手,竟是这么将人打发下去了。
*
项秀说得没错,大多数时候,薄施的意思等同于郑珣的意思,但作为一个并不太抓细节的人,薄施干出来的事,郑珣也不是件件都很清楚。
就比如说这次。
像是陆璨马车上说的,薄施早就瞧出来郑珣对这婚事颇有期待,不想那些污糟事闹到她眼前,暂时将细作的事压了下去,又让人盯紧了城外馆驿,准备有什么事在大婚后再递到郑珣跟前。
她这会儿就在往行院的柴房去。
才一进门,她就拿出帕子捂住了口鼻,血锈味儿混合着说不上来的臭气,里头的味道难闻得很。薄施也没去看房梁上吊着的那血呼啦的人,眉头蹙得死紧,转头问:“怎么搞的?”
那士卒也耿直:“这人嘴巴死硬,怎么都不开口。”
薄施:……所以就用刑?
这世上让人开口的法子千千万,非得搞得这么血呼啦的,陆璨手下的人怎么都这么糙?
薄施心里念叨着,面上倒是不显得,只语气平平地,“把人放下来,别弄死了。过些日子安生下来,夫人还得亲自问话呢。”
那士卒却露出了为难迟疑之色,“可这人、这人……”
“这人如何了?”
士卒咬牙答:“他说自己是夫人的亲族!”
薄施表情有一瞬冷厉下去。
“属下最开始也以为他是浑说,但问了几遍都是如此,还能说出许多证据来。属下也不知道那些证言到底对不对得上,只将他的供述一一都录下来。”
他说着话,忙不迭旁边一手鳖爬字抄录的内容递了上来。
薄施接过来扫了几眼,神色越来越冷。
但余光瞥过那边被吊着人影,却觉出那本该半昏迷的对象眼睫颤了颤。
薄施立刻把多余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的,对眼前的士卒佯怒道:“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把人放下来,请个大夫来好好伺候着!这日的事要是被夫人知道了,仔细你的小命。”
……
薄施做出了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姿态,给这人又是包扎又是请大夫。
等到傍晚时分这人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薄施忙殷勤地凑上前去,仔细打点照料。
那人初时还有些惊慌之色,但很快就在薄施的软语安慰下放松下来,吐露了部分“实情”,原来他是阖家避难逃往南朝,此次随着南朝使者一同来平凉,因为意外瞧见行台夫人与当年家中女主人相貌相似,所以才逗留探听了些消息,不料竟然被误认成了细作。
薄施从这人口中听到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当年他家中郎君与一个女子相恋,却因为身份悬殊只能纳人为妾室。谁料入门的正室夫人不能容人,生生磋磨死了那妾室,郎君悲痛欲绝,却仍旧强撑着照料两人的女儿,可正室夫人生性善妒,竟寻了个人牙子将那小女郎拐了远远地卖出去。正室家中势大,郎君违抗不得,多年卧薪尝胆,终于替香消玉殒的爱人复了仇,别无留恋之下追随爱人而去。
故事动人至深,薄施直听得含泪哽咽,言之切切地安抚嘱托,“你且好好歇息,旁的事不必多想,我会安排的。”
但等起身之际,却同旁边侍立的卫士使了个眼色。
立刻就有卫士上前,一人捂着那人的嘴,一人卡住喉咙,挣扎的呜咽声不过一会儿就断了。
侍婢不解,“薄娘子不再留他问问?”
大费周章地演了这么出戏,结果才问了这两句话。
薄施神色凝重:“留他不得。”
还待再说什么,见远处匆匆赶过来的陆璨,她敛了敛神色,问:“夫人从馆驿回来了?”
“还未,她让我不必陪着。”陆璨简单地解释了句,又探着头往屋里看,“我听人说这里找到了夫人的亲族!”
薄施:“已经死了。”
陆璨一急,“怎么就死了?!”
“我让人动的手。”
陆璨瞧着像是懵在了原地。
薄施瞪他,“夫人与行台大婚的紧要关头,有人自称夫人的亲族,在平凉城内做些鬼祟之事。你当这是闹着玩的?!”
陆璨瞬间被惊得激灵了一下,倒也从最开始的惊喜中抽出些心神。
只是又犹豫,“也不知真的假的,起码得要告诉她一声。”
薄施:“真假如何?若是血亲,此事不更为诡谲。”
陆璨抿了抿唇,“姓魏的话当不得真,所谓‘长公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若是真的能寻到亲族,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她才没有这样的心事。无根浮萍才抓着那虚无缥缈的血缘不放,她用不着这些。”薄施抬眼看过去,声音放得轻柔了些,“你莫要太看轻大行台在夫人心里的位置,也莫要看轻自己。”
陆璨听得发怔。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那日马车上,她明明都那样的境地了,却仍旧坚决地推开了他。当时心中自是五味杂陈的烦扰,可如今细想,竟是另一种感受。
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薄施像是知道他所想,轻轻地对他笑了一下,“这世上的感情那么多,何必单单求那一种呢?”还是有人占了位置的一种。
陆璨怔愣愣地目送着薄施离去。
*
那边薄施却走出去没多久,就瞧见不远处站着的孙禹简。
他站着没动,擎等着薄施走近。待薄施近到跟前,又分明听到了清晰的一道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想想方才那人死的时候,开着门人来人往的,薄施霎时明白了原因。
一时扬起了唇,似笑非笑地,“后悔了?”
孙禹简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刚才薄施示意人灭口的时候,就这么轻描淡写的。
薄施轻嘁了一声,径自越过他往前,“后悔了就直说,我自回府去。”
反正夫人身边什么时候都留有她的位置。所谓家人,从来都不是那稀薄的血缘关系所牵系的。
才走了没两步,就被从后头抱住了。
那人抵靠着她的肩膀,抱怨着出声,“你别动不动就回府的,咱家哪不好啊,说出来我改还不成么。”
薄施怔了下,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了点点笑意。
夫人说得似乎没错。
她也学会了去寻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