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情意缠绵14
花宴虽然是黄娘子牵头,但她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在安排布置上面薄施帮忙费了不少心,宴集的那日更是早早到了。
她一开始还在里面招呼着宾客,听外头说郑夫人到了,才亲自出去迎接。
结果刚到门口,就见郑珣正被一个人扶着下马车,正是前几日刚提过的魏娘子。
薄施眼神一冷,面上却撑起个周到笑来,姿态不显丝毫急促,上前来的速度却不慢,刚迎上了郑珣的面,就开口,“诸位娘子可都等着夫人入席去受花呢。夫人在这儿倒是悠闲了,席上的人可是等急了。”
她是径自越过魏让昶说的这话,说完像是才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似的,讶然了一声,“这位娘子竟是面生,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夫人先进去吧,这客人由我来招待就是了。”
对上薄施那姿态亲切的模样,魏让昶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都离了昭京了,还能瞧见这样笑里藏刀的体面人,瞧着还怪熟悉的。
但要是真被带走了,他恐怕整个席间都露不上面。
魏让昶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觑着郑珣的神色道:“我跟着郑姐姐就好。姐姐放心,我绝不会乱走乱看。”
他这么说着,心里却没什么底。
这“姐姐”认得来由复杂,对面态度也不冷不热的,魏让昶也琢磨不透郑珣信了多少,他也确实结结实实碰了几回软钉子。人上走不通,只能从声名上下手,越多的人瞧见他与这郑夫人关系亲近,于他越是有利。
这花宴机会难得,魏让昶不打算这么容易就让人带着走。
他还琢磨着要怎么将这来者不善的女子蒙混过去,却见这几日态度都淡淡的郑珣竟然主动替他说了话,“我带这位魏娘子同去。”
薄施不敢置信地,“夫人?!”
她飞快地琢磨着是不是因为陆璨的缘故,让夫人对这位魏娘子关照几分,再或者是这女人心机手腕都不同凡响,迷惑了夫人。
薄施想要仔细想,但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一想到这女人哄骗着夫人与她交好,怀着别样心思与夫人互称姐姐妹妹的,只让夫人携着她坐到席间主位上,她就觉得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郑珣则是拉住了薄施的手。
不用郑珣说什么,魏让昶很是知情识趣地,“这院子里的棣棠开得好,我在昭京没见过,我先在附近转一转。”顿了顿,又看着郑珣,眉目柔婉又透出点微妙的恭顺来,“姐姐可莫要忘了我~”
微妙着带着一股“君为磐石无转移,妾甘蒲苇韧如丝”的调调。
郑珣:“……”
她实在忍不住面皮抽了抽,露出点一言难尽的表情。
郑珣觉得自己一开始误以为这魏娘子和邽邑县君像一定是个错觉。要知道她这辈子的娘傲气得紧,看谁都是仰着下巴,见女儿都像是过问个漂亮小玩意。这魏娘子却不同,比起公主来,她更像是邀宠的妃嫔,还是绿茶和心机白莲的结合体。
周朝公主生存环境这么艰难吗?
等魏让昶离开后,薄施看起来冷静了许多。
郑珣也确实有刚才魏让昶在不方便说的话,先一步开口问:“我这几日去见魏娘子的时候,在周围瞧见好几张熟面孔,是你安排的人手去盯着的吧。”
因为握着薄施的手的缘故,郑珣能感觉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但是她面上却没有显露,郑珣甚至能想到,她也能给出个天。衣无缝的接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将那些人撤了吧。”
薄施本来想搪塞的话一滞,不由地出声,“您知道了?!”
郑珣觉得薄施能力不一般的同时,薄施却对郑珣有种近乎盲目的尊崇。她更早些时候亲眼看见过,不论多复杂的账面到了夫人手里,都明明白白,底下人想什么手脚都瞒不过她。也因此她笃信大行台倘若真的在外头养了人,夫人便是一时被蒙了眼,也不会一直被骗下去。
郑珣却只当她说陆璨的事,不由地点点头。
虽然接触的时日不长,但也足够郑珣看出点门道了,一这位魏娘子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模样,要说她和陆璨是意外遇到的,郑珣半点都不信。
“既然知道了,怎么还——?”
在郑珣渐渐凝重的表情中,薄施止了声。
郑珣敛了神色,“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知道了还接触,当然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啊!
既然魏娘子和陆璨不是意外遇见,那只能是刻意设计了:设计陆璨,进而搭上陆雎川。
在周帝病重昭京风雨欲来的现在,关中的态度尤为重要,不说先前陆雎川入京的事,从年前开始,平凉城里的探子都一波又一波的,让人防不胜防,但像这位汾阴公主直接美人计引诱陆璨的还真少见。不过想想她那位“外祖母”年轻时候的风。流情史,这都可以说周朝公主的传统艺能了。
郑珣当然痛心于陆璨第一次动心就栽在这上头,但是这位汾阴公主身份真的很要紧!年轻人,吃点恋爱的苦也没什么吧……
薄施看出了郑珣有未尽之言。
她垂着眼睫看向交叠的手,旁边花丛的影子半明半暗地落在她的脸上,带出一片诡谲的阴影,她幽幽出声,“夫人如今连我都信不过了吗?”
郑珣思绪一滞。
……又来?!
她使劲拽了一把薄施的手,拉得人强行回神,加重声音:“阿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薄施却只是低着头不语。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我早前就说了,你不必对我‘有用’,人和人之间不是靠这个的。”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随便抓出个人来都是大写的惨,薄施过去的经历不太好,也因此不安全感程度很重,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她简直是不眠不休地干活,生怕被扔出去。
郑珣本来以为都这么久过去,她多少好些了。
却没曾想,更像是藏得好些。
她不由地摆事实讲道理,“你瞧,你现在不用帮我打理府上的事务,我们的感情也没有疏淡。”
薄施:“……”
其实疏淡了的,只是夫人没有觉出来罢了。
她目光从交握的手,落在脚边的花丛上,脚尖碾了碾铺地的细碎石子,低声,“我明白了。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我就把那些人都叫回来。”
夫人很喜欢大行台,她一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喜欢,即便是出了这种事,她心里仍是没有半点芥蒂。
两人聊完,薄施便进到里头宴上去张罗着招待。
郑珣也等到“恰到好处”赏完花的魏让昶。
后者一上来便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姐姐了,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帮我。”
“并非帮你。”
“那我心里也很感念,我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少时便常被欺负,我母亲说我是有一个姐姐的,只是早些年失散了。我那时候就想,她要是在家里该多好啊,她一定能像郑姐姐你一样护住我……不瞒郑姐姐说,那日。我在胭脂铺里一见着你,我就认定了,血缘的联系做不得假,你定——”
“我不是。”
郑珣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魏让昶这一段掏心掏肺的话。虽然不知道周朝皇室到底丢没丢过公主,但她不可能是对方口中的姐姐。
魏让昶酝酿的情绪都卡顿了一下。
他倒是没有因郑珣这反应而不知所措,这也是他预料下的一种回应。
这些天试探,魏让昶始终摸不准这郑夫人到底是记得以前还是不记得,再或者记得多少。
但这会儿斩钉截铁的否认,天平明显向着他不乐见的那端倾斜。
魏让昶脑中还在思量着合适的回应,却听郑珣接着,“虽然我并非你想的那人,你若是不嫌弃,我也愿意认个妹妹。待会儿花宴之上,我也会同诸位与宴的夫人一一引荐了去。殿下觉得如何?”
方才酝酿的情绪刚刚平复,却又因为这一句“殿下”在心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魏让昶心跳得很快,嗓子干哑得难受。
殿下?!她认出他身份了?!她想起来?但是又为什么帮他?
是的,帮他。
无论魏让昶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个对他极有利的做法。
谨慎让魏让昶只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夫人为什么要帮我?夫人莫要见怪,我向来少受好意,甫一受这么大的恩惠,免不了心中惶惶。”
“不是帮你。”郑珣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关中地远,不愿意牵扯到昭京的事中,可是有些事一旦被人惦记上了,就不是远就能躲得过的,既然逃不过,不若干脆选一个。”
所以就选了他?
不是魏让昶预想的发展,但也是一个极好的答案。
魏让昶正要出声应下,却听郑珣接着,“你说是吧,汾阴公主殿下?”
魏让昶原本准备的话通通噎回了肚子里去了。
他差点都忘了,为了更贴近邽邑县君,他向好友讨要了不少公主身份才用的东西。开宁长公主受宠,她的女儿虽是县君封号,却是公主仪仗。
许久没听到回答,郑珣疑惑地看过去一眼,“殿下可有疑虑?”
魏让昶飞快地,“姐姐!”
至于说被误认的身份,只能先将错就错了,他可不想这会儿横生什么枝节。
接下来的进展简直顺利得出乎预料,郑珣带着魏让昶在各位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借着花宴的由头将人引见于人前。
既然挑明了,也不必像之前一样打着哑谜,双方各取所需。
郑珣紧接着又带他接连赴了几趟的宴会,有关中本地豪族,也有行台府官员后眷,甚至连陆雎川麾下将官后宅都去拜访过了,算是短时间内在整个平凉的上层圈子里刷了一遍脸。
魏让昶不得不惊叹对方的大手笔。
“夫人就不怕我存着什么旁的心思?”
郑珣却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可是在平凉。”
自己家还畏首畏尾,那就不必过了。
魏让昶不说话了。
是啊,这是在平凉。
倘若真要有什么不合适的动静,他能死得悄无声息。
不过受制于人却不能一味弱势,魏让昶只是稍微一顿,就笑道:“姐姐说的是,只不过依我这几日所见,平凉虽静却也有暗流,想来姐姐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
郑珣被说得忍不住看了魏让昶一眼。
这话倒是没错,平凉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静:本地豪族和羌胡勾勾缠缠、说不清道不楚的,行台府各处还有些没法彻底处置的贺直铎旧人,如今陆雎川麾下部将有些前些年还和他是同僚,心里面藏着的小九九不好说。这些年有陆雎川拿着刀震慑,又大肆建设商路,有大家一块儿分钱的利益,软硬兼施下来,才维持住了这难得的平静表象。
但这事不该魏让昶知道。她这才带人去了几家啊,还是都挑选过的人家。
一个薄施,一个汾阴公主,这年头人才都是扎堆出现的吗?
郑珣还思量着这些,那边远远的已经看见行台府的大门。
门外守着的人也瞧见了她们,大步迎了上来。
陆璨确实是朝着郑珣过来的,但是走到近前就看见了旁边儿的魏让昶。他表情霎时定住,想到先前在郑珣面前的托词,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模样来。
在郑珣的视角下,就是陆璨一看见魏让昶,就挪不开眼睛了。
看着对面浑身僵硬的少年郎,郑珣在心底重重叹了声作孽,连先前的气都消了几分。
她先转头对着旁边,“你先进去吧,你们夫妻也久未见面了。”
是的,魏让昶先前给的那画像上的人找着了,今日刚被送到行台府,郑珣这趟就是带人来辨认的。
郑珣关注着陆璨的反应,自然没注意到,她说出“夫妻”的那一刻,魏让昶脸上有一瞬扭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