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庐交拜17
出行的筹备虽急,但也不至于星夜赶路,故而崔程安置好了兄长,还能在府中留一晚上。
是夜,郑珣命人关上门、落下帷帐,人都要睡了,门却被从外头叫开了。
看见进来的崔六,她讶然,“不是说临行诸事繁杂,恐怕要收拾到很晚,今夜便不过来了吗?”
“想到明日便离京远行,心绪难平,过来同夫人道了个别。”
郑珣瞧着他一脸“以后见不着”的凝重模样,倒忍不住笑了,“你前一日不还说,义军内各自为政,不过区区乌合之众,算不了什么大事。”
崔程一脸乖巧认错的老实样儿,“是我说大话了。”
郑珣被他逗得更乐,见她笑,崔程原本紧绷的表情也跟着渐渐舒缓了下去。
稍隔了会儿,待屋内的笑声平复下来,崔程才语气平缓地,“思及此去日久,如今还未出行,已经开始想念夫人了。”
郑珣一愣,旁边的灯烛映得帘帐影子摇摇曳曳的,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崔程脸上——这人在一本正经地说情话。
居然不傲娇了。
郑珣忍不住又笑了,这次却并非先前的大笑。
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起,她动了动脸颊侧,想要将之压下去,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在瞧着那边坐姿都不比平日端正的崔六,干脆往前一倾身抱了过去。
崔程一僵,但在被郑珣察觉出来之前,便已经强迫自己放松了下去。
反正今晚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真有日后再见,便也能只是远远地问候上一句。
想着,他干脆慢慢地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那柔软的躯体上,又将自己的头也靠过去,抵在单薄的肩头。
被压得身形一矮的郑珣:???
她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抱了个实心的。只是她一边承受着这沉甸甸的重力,一边却迷惑地想:居然没有缠上来?
*
永春里的这座宅院闲置了许久,宋泸担心用这院子待客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当夜也歇在了院中。只是半夜夜起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外头看,就瞧见窗外院中站了一个白影,吓得他一个激灵,尿都憋断了,再仔细一瞧才认出是崔涯。
宋泸:“……”
夜半不睡,肯定是有心事,宋泸倒也没惦记自己晚上被吓着的事,反倒是觉得崔涯这是在替弟弟担心,于是第二日一早主动提议,让崔涯坐自己的马车去送别崔程。
反正辎軿车四面都有帷幔挡住,只要不上车查看,便不知上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宋泸在集贤院时,又显得与崔程关系好,这会儿来送别也属寻常来往。
话虽如此,但是未免引得人注意,宋泸还是没将车停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外,而是更往远处一点,往东郊的高地上等着。
却没料到,人是等到了,却远远先看见崔程在与一女子依依惜别。
杨柳时节送征人,从来是诗文里津津乐道的离别之意,故而不等看清那边的情形,宋泸便自然地叫住了准备驱马靠近的车夫,自己则转而探身回车厢内,“我们稍晚些再过去,七郎君在与人——”
宋泸声音兀地中断,车厢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突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
……与谁?
时值新婚,夫婿从军远行,送别的自然该是新妇。那女子虽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但可见身姿窈窕正值妙龄,发髻又作妇人盘起,断不会是其他身份。
女子身份无异,但另一方却有些复杂,崔程此刻却是顶替兄长出行。
那边这到底是长嫂在送小叔,还是妻子在送丈夫?
宋泸:“……”
他安静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思考这过于复杂的关系,转而将问题扔给了崔涯:“七郎君在与人道别,咱们现在去吗?”
崔涯似乎并不奇怪,他甚至没有问正道别的人是谁,“待他们说完吧。”
宋泸;“……”
车厢内只有木板缝隙透过来的一点光,在这昏暗又压抑的安静中,宋泸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浮想联翩,他心底默念数遍“不逆诈,不亿不信”的圣人言,最后还是告罪离开,去车厢外头透透气。
而那厢柳边的高地上。
崔程似是无奈,“我都道不必再送了,便是平常相送也只送到外郭城门就止了。你走了这么远,过会儿还得折返回府中,白多了趟一来一回的奔波。”
郑珣听得忍不住看他。
晚上还黏糊糊地抱了个把时辰不撒手,一副舍不得分别的模样,到白天却又客气又守礼。这是傲娇又上线了?
她干脆对着人笑起来,“我也会思念你啊,我想要和你多待一会儿。送得更远一些,就能和你在一起得久一点,我情愿多些奔波。”
崔程呼吸一促,言语如蜜在血液中化开,汩汩流淌着将整颗心脏都浸泡在了其中。恰逢一阵风拂过帷帽,原本藏在纱帘之后的婉转容颜显露了一瞬,复又隐没。
崔程忍不住抬手挡住了那落下的纱帘。
他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生出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但郑珣却因为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动静,而分散了注意力。
那黏稠的对视骤断,崔程重又冷静下来——便是真要说开,当下这即将离京的时候也不是个好时机——将千言万语压回胸腔,他终是只轻浅地道了一句,“夫人在府上,还需多多珍重。”
“这话该我说才对,郎君此去当保重自身。”
*
郑珣方才听到动静往旁边看,只是看到了远远一辆陌生的马车影子,故而没往心里去。
一直等到她道别完后折返,那边才窸窸窣窣传出来点动静。
宋泸方才直接从车辕上跌了下去,在车夫的搀扶下才艰难地起身,他扶着刺痛的尾巴骨,艰难地说了句,“无事。”
结果还是有点事的,宋泸起来之后坐也坐不下、站也站不住。
崔涯最后还是没去送弟弟,道别的话昨日都已经说完了,这会儿再去也只是平添尴尬。他谢过了宋泸的好意,将这位只能趴在车上的宋家郎君送到了城里的医馆。
宋泸:“……”
你们兄弟俩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由于这猝不及防的伤势,宋泸接下来几日趴着听着崔涯拆解策论,但比起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下局势,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一点。然而对着崔涯那皎如明月、凛如白霜的脸来,问题数度到了嘴边,他硬是问不出来。
不过当下也确实一切顺遂。
义军同盟各怀异心,索川困局算不了什么大事,此地原本驻守的焦融都足以应对,田越派二子前去也是栽培之意,毕竟田越依仗军功起家,看重的儿子总不能不识兵事。田越本因觑隙夺下洛京而心中隐有惶惶,倘若这一仗胜了能让他安心不想迁都之事,也算是善事。
这一仗要打赢,但崔程却没想让田二再活着回到洛京。
一来这人对崔涯动了杀心,决计不能留下,再者如今田越和洛京世族关系缓和,田二居功至伟,他若死在索川大营,河西一系的焦融脱不了干系。田越此人用事颇为意气,多半忍不下这丧子之痛,一旦发落了人,他与麾下河西派裂隙难弥,再想迁都便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有人背后捅刀子。
倘若一切都能如计划一般,这世上也没那许多祸事了,索川一切顺遂,洛京内却出了变故。
田越死了,死在长子手上。
田二离了京,但他最初筹谋的那事却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真,田越撞见长子与宠姬私通,暴怒之下对儿子动了手,事情至此尚且在田二预料之中,但这一番动手死了的却是老子。
田家长子本就因为父亲近来偏颇弟弟而心中积怨,再见对方此刻凛然杀意,便也毫不客气地还手。田越再怎么久经战阵也是老将了,哪里抵得过正值盛年的儿子,在家中后院又无甲无铠,被大斧当胸劈砍,人不过数息就没了气儿。
那宠姬才被捉奸了现行,紧接着被血溅了满身,人都吓傻了,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边田家长子本来也是慌的,但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尸首,抖个不停的手却渐渐稳住了,面上也跟着露出了奇特的笑来,他将那张溅着血珠的脸转向宠姬,笑道:“怕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相国还能是谁呢?
哈哈哈。
两人渐渐稳下情绪谋划之后,却不料这一切都落在屏风后宋泸的眼中。
宋泸因为那一篇出自崔涯之手的策论被田越引为上宾,时不时就召入府中问对。可他送别那日的跌伤还未养好,久站久坐都疼痛难忍,田越也体贴地让人客房歇息,可这闯进来的两人办事太急,竟然连内间也没进,径自在外头搞起来了。
宋泸哪里想到自己会撞到这种阴私,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弄出动静。
他还以为到这里就是今日的全部了,却不想接下来田越亲来探望客卿,撞见这桩丑事不说,还死在了屋里。
宋泸就耳听着外间那两人商量起了怎么说是府中进了贼子把这事蒙混过去,又兼之对日后大权在握种种畅想,整个人都忍不住捂着嘴哆嗦了起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恶心,反胃的感觉顺着喉咙口往上涌。
等两人终于出去安排后续,宋泸才敢往外头走。
他提着衣摆,小心地避开地上墙上的血迹,但还是和尸首那怒目圆睁的眼睛对上了一瞬,宋泸整个人一抖,连尾巴骨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府外,一上了车,便口舌打结地对着车夫,“崔、去崔家!”
去找崔涯!!
宋泸说的“崔家”,自然意指崔涯在永春里暂居的那栋宅院,然他这囫囵不清的一说,车夫赶着车就往崔宅去了。因为主家瞧着实在不妥的样子,他直接上去叫了门。
崔弘鳌虽然觉得这小辈过来,不递拜帖直接叫门的举动颇为无礼,但思忖这宋泸近来得相国看重,说不定是来替田越传口信的,便也压下那些微不满,亲自迎了出去。
“宋郎君突然前来,可是相府有何事啊?”
宋泸瞧见崔弘鳌还有些懵,但这会儿听人这么一问,顿时忍不住了,“田、田公死了!”
崔弘鳌那副敦厚稳重的长辈架子顿时端不住了,凑过去一把攥住了宋泸的前襟,“你说什么?!”
“我看、看见了,田大郎君动的手。”
崔弘鳌只觉得一股激灵从下蹿起,沿着脊椎骨往上,他死死攥住了宋泸的手,问:“你可看得真切了?”
宋泸在那张狰狞抽动的面孔上,看见了与田家大郎君极相似的贪婪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