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青庐交拜16
往书房的路并不长,崔程却希望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洛京四面平旷,本无险可守,田越能稳住东线,全靠闭锁八关,索川一带乃是关东入洛的第一道咽喉……”
崔程这么说着,心底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知晓自己或许比旁人聪明些,少时同族中人一同读书,他与兄长总是最先明白先生言之何意,所有需要诵读的经义文章看过几遍,也便倒背如流。可便是再年少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等将所思所想炫耀于人前的举动,这会儿却如同山雉求偶一般,恨不得让每一根翎羽都清清楚楚得为她所见。
但就这般刻意放缓了步调走着,走得再慢书房也在眼前了。
窗牖开着,里头的崔涯听到了外面阿弟与人说话的动静,忙从案几前起身,想要退避到内室,但走过窗前,却是一顿。
崔涯本是因为少听见七郎这般说话的语气,才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脚下定在了原地。
午后的暖阳融融地铺在外头两人身上,七郎又说了句什么,女子仰头看过去,在这揉碎金箔的午后时分,这脉脉的相视宛若一双璧人。
风将外头的暖意柔柔地送来,落在心口却显得燥热了。
*
郑珣最后把崔六买来的小猫带回了院子里。
这么小的奶猫也抓不住什么老鼠,还得养些日子,等再大一点才好上工。
人在沉迷软乎乎毛绒绒的幼崽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郑珣只觉得一个转眼,就又到了傍晚时分。
崔六过来了。
除了第一天的兵荒马乱,平常时候主人回自己院子,当然不需要通禀,崔六脚步又一贯很轻,郑珣本来都不知道他过来了。
还是看见原本追着她手指头的小猫突然弓起背来哈气,郑珣才意识到来人了。
转头一看,却是失笑。
她用手指戳了一把正假凶假凶的奶猫,调笑着,“白日里才把你带回来,怎么就不认得人了?”
小猫咪当然不会回话,反倒是因为一下午和郑珣打熟了关系,往她手后面躲。
郑珣尝试往前推了几次,却都被它钻了回来,而那一头崔六也袖手正坐在案边,丝毫没有抬手来摸的意思。
郑珣看着这一人一猫,倒忍不住笑了:“怎么还记仇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下午被放到一旁的小猫,还是被挠了的崔六。
既然两方都不愿意,郑珣也不去做这个坏人了,招呼来了婢女,把猫带了下去。转眼便见崔六叫了个家仆上前,将刚刚猫玩耍过的桌案仔仔细细地擦了几遍。
郑珣:?
这人竟然是个洁癖?
崔涯:“我与胞弟生来便肺虚卫弱,虽说经年调养比少时好些,但兽毛、飞絮这类轻浮屑末,到底挟着风邪,若是久暴其下,免不了胸间壅闷、肌肤作痒。”
明明吃了那许多次教训,七郎却总是不知谨慎。
郑珣也想起了那次崔六严重到快晕厥的过敏症状,“你早说啊!怎么这样还把狸奴带回来?”
崔涯:“是我思虑不妥。”
郑珣简直被他闹得没脾气,连忙起身去洗手,又想起自己身上或许也沾着猫毛,说了句“夫君在外间稍待一会儿”,便想要进去换衣裳。
这衣裳自然是没换成的,大晚上的本就不必穿这许多。
郑珣觉得崔六是因为没法去吸猫,所以把她当成猫来吸了。
只是情正浓时,崔六突然开口问:“夫人觉得……我白日里好些,还是晚上好?”
郑珣被问得懵懵的。
她人还没回过神来,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揽对面的颈项,却被抓着手臂拉开。崔六好像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整洁,便是只有里衣,也穿得板板正正的,略微平稳一下呼吸,面上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一双清透的瞳底倒映着她狼狈的样子。
郑珣最受不了他这样,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恨恨地,“白天的!”
本来只是轻轻地咬,却不妨碍崔涯的动作一重,郑珣闷哼一声,实打实地在上头留了个牙印。人还没缓过来,却被探过来手指强行撬开的牙关,耳边是轻叹着的一声,“颈项上能被人瞧见。”
郑珣:“……”
所以咬别处就行吗?
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这手指上没有伤口。
是伤在另一只手上吗?
这些微的疑虑轻飘飘地从心间滑过,思维很快变得零碎,让人无暇去细究其中的破绽。
*
连崔程也没想到事情进展会那么快。
他第二日刚到相府,便听闻了义军调兵朝索川而来的消息。因为前些日子,崔程便和田二讨论过此事,这会儿消息甫一传来,田济远便立刻在父亲面前请命,主动要求带兵前往。
田越本因为这事心有烦躁,此刻见儿子不危不惧、反倒是蓄势待发的乳虎之态,心下立时大悦。不但允了他亲去监军,还将自己的亲卫拨给了他。
旁边的田家长子刚道一声“此举不妥”,就被近来怎么看这个大儿子都不顺眼的田越给骂回去了,“倘若你能和辅明一般替我分忧,便是将我手下的亲卫都给你又如何?你瞧瞧你!入了洛京之后有一桩事办成了吗?连桩婚事都能被你搅得三四番出岔子,你还能干点什么?!”
田济远作为懂事的好儿子,自然上前劝诫,“父亲息怒,姻缘之事还需要点缘分在,此事怎能怪得了兄长。”
不提田家长子在旁边如何神情阴鸷,志得意满的田二却已经紧赶着回院中整理行装了,已经半是田二幕僚的崔程自紧随着主家行动。
但田济远却不知,崔程回府的马车在门前停靠后不久,另一辆不起眼的栈车从后院的偏门出去,辘辘驶向上东门外永春里。
*
永春里,一所不起眼的宅院中。
宋泸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前方一模一样近乎镜面的青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左,却没法分辨出谁是谁。
还是左侧的青年主动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这些时日,舍弟承蒙宜泉照料了。”
宋泸想唤一声“伯渊”,却又怕认错,只含糊着:“……哪里。”
这客套话还没过,肩头就被人搭了上来,崔程一副极为亲近的姿态凑到宋泸身边,笑嘻嘻地道:“兄长这是什么话,我同宋兄可是相交甚契,若遇友人遇上难事,帮一帮不是应该的吗?”
宋泸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这会儿很轻易地就被带跑偏,全忘了自己前一日才刚被胁迫着成了同谋,连连点头应着,“该当的。”
甚至忍住了先前躲避的动作,任由崔程搭住了肩膀。
崔涯瞥了弟弟一眼,意味很明显。
别太欺负人了。
崔程却只是笑着回视。
宋泸秉性纯良,人也很好骗,但是对这类人,打感情牌可比威逼利诱有用多了。
他跟着田二去索川,家里的亲爹是个靠不住的,崔涯没法留在府上,这洛京必须得有个知内情的人。崔程将事情捅到宋泸跟前,便就是为了这一日。
虽说日子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些,但也算有了准备。
与人相谋得各取所需才能长久,宋泸昨日被要的那份策论,是由崔涯执笔写的。
几人一番言语寒暄后,崔涯在案上铺开的纸卷。
虽然之前就有预料,但真看见了崔涯也写出了他的字,宋泸在旁边看得直发愣,“我还以为七郎君擅长仿人的字,没想到伯渊也会。”
崔涯落笔微顿,那边崔程不知道为什么也一时没说话。
宋泸觉得气氛有点干巴,连忙打圆场地,“没有说擅仿人字不好,就是伯渊看起来不像是——”会骗人的。
他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去,默默地在袖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是他第一次见双生子不适应吗?
为什么这兄弟俩之间的气氛这么怪啊?!
少顷,还是崔涯出言解释,“年幼时习字,都是照着名家帖子临摹。一通百通,不过照样画形、仿个虚表罢了,没什么难的。”
宋泸:“……”
把他的字和名家放在一块,是否有些抬举了?他的字除了虚表,难不成还有筋骨吗?
宋泸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连连应是。
四处飘的眼神没地方落,最后竟是不自觉地循着崔程出神的方向看。这一看之下,倒是注意到崔涯颈侧似是被蚊虫叮咬的微红。
他顿时像是找到话头,如蒙大赦地,“这院子置办了许久都没住人,里头的蚊虫多,我这就去取些艾蒿来熏一熏!”
这么说着,人已经出去了。
崔涯也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抬手抚了一下脖颈。
崔程却收回了目光。
兄长向来举止有度,这仓促间的动作已然告知了所有。
心口有一瞬的滞郁,但旋即便被其他更平静的情绪压过,崔程垂下眼低声:“离京这段时日,兄长便在此处安置。府中朝中有何动静,兄长也可借宋家郎君得知……如此我便回去收拾行装了。”
他说着话,已经单手撑在腿上预备离开了。
崔涯却出声叫住了,“七郎。”
崔程止住动作去看,却见兄长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手中的细毫笔,正沉吟着开口,“索川那边确实需得一人跟着田家二郎君,却不必你去。我比你更知晓义军情形,随军而去更合适些。”
这做起来倒不是难事。
兄弟俩并非第一次换身份了,自有一套心得在,经过崔涯回京这些日子的调理,如今两人单从外表观之形貌似极,若非身边极为亲近的人,并不能分出区别。
崔程却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还是我去吧。”
他顿了顿,仰首笑道:“府上的人和事,还需兄长照料。”
崔涯却没有露出笑意。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
崔程被看得愣了下,骤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侧转了身,避开崔涯的目光,“兄长还是这般。少时我闯了祸,自觉有几分小聪明的逃过责难,却不知道是兄长代领了罪责,替我受过。”
崔涯平静地,“我为长兄,该友悌幼弟。况且本就是我未能为足表率,以至于弟弟犯错,我该被罚。”
崔程听得却只是笑,低沉的笑声引得胸腔震动,竟显出几分沉闷压抑来。
他这么沉沉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长兄,面上的笑容已经全然隐没了下去,“兄长这样纵着我。总有一天,我会闯下大祸的。”
崔涯还想说什么,崔程已经站起了身。
“恰逢变数,府上久不见人恐惹人生疑,我便不留了。”
说着,也不待崔涯回答,便抬手施礼告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正巧宋泸取了艾蒿回来,和崔程打了个照面,两人差点撞上,以至于宋泸进了屋还在扭着头往外看,“出了什么事?七郎君怎么走得这般急?”
崔涯收回视线,对着宋泸轻轻稽首,“仓促失礼,未及正经作别,还请主人家海涵。”
宋泸被唬了一跳,忙摆手,“不妨事,我没有怨怪的意思。”
崔涯:“多谢宜泉谅解。”
宋泸:“……”
倒也不必这么正式。
宋泸先前虽然也认识崔涯,但还是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坐了不过一会儿就觉得压力山大,特别是对方将那写完的策论给他后,还细细分说起其中含义。先前崔程说起这些的时候,宋泸只觉得像是听故事、颇为引人入胜,但这会儿听着崔涯说,他顿时仿佛回到学堂上被先生考教。
才被问了几句,他额上的汗都下来了,顾左右而言他道:“伯渊也饿了吧?我去准备些小食!”
崔涯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应下。
宋泸被看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得到许可之后,简直立刻起身就往外,直到出了屋子,才大口呼出一口,免得自己被憋死。
宋泸靠着门边缓了缓神,旋即一边快步往外头走,一边心底纳闷。
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他怎会认错呢?
屋内,崔程低头掩下面上神色,他垂眼看向一旁砚中的漆黑墨色,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洒落下一片如墨的阴翳:你怎知我不是有所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