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波云诡谲(八) 狄·大魔王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 将她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她靠在凭几上,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沸腾的杀意。
“朕这皇位,坐得当真如此不稳?什么人都敢来踩一脚?”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来, 目光落在案上那摞供词上,“婉儿, 传朕口谕。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韦思谦,但不止韦思谦——礼部、兵部、户部、驿站,凡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私相授受者,一并彻查。朕要看看, 这朝里到底还有多少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逆臣。”
婉儿刚要走, 望舒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陛下,臣请一言。”
武曌看着她,殿中气压极低,婉儿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 大周的粮仓是满的, 府库是实的,银行聚天下之财, 工坊开百业之兴, 天下人心, 正在回暖。”
望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如今这些人, 藏不住了才狗急跳墙。他们为何急?不就是因为社稷安定,国势日盛,他们那套拨乱反正的鬼话, 再骗不了几个人了。陛下苦心经营到今日的局面,不能毁在几只跳梁小丑手里。”
她顿了顿,“若是大开杀戒,满朝人心惶惶,那些本已老实的人会重新缩回去。前几年酷吏横行,满朝文武不敢言事,陛下比谁都清楚那代价。如今边境未平,朔方还在用兵,朝中再兴大狱,便是自毁长城。臣不是为韦思谦求情,臣只想说,该杀的人,一个都不放过。不该牵连的人,不宜扩大。一码归一码。”
武曌眼底杀意未消,但那要将整个朝堂掀翻的暴戾已慢慢压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起来吧。”
望舒这才起身,她不是来俊臣,再掀大案,真来十几年的酷吏政治,谁也吃不消,她的权力不想踩在无辜人尸骨上。
“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韦思谦,里通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刺探军机,罪证确凿。传旨,韦思谦斩首弃市,夷三族。其家产抄没入官,抄出来的文书,一卷都不许留。马勇、张三、赵诚,以同谋论罪,皆斩。牵扯入这案子的官员,削职流放。”
她说完,又看向望舒:“至于周福,既已畏罪自尽,念他多年服侍,尸身不必枭首,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朕给他最后的体面。”
望舒与婉儿同时应下。
次日早朝,圣旨明发,朝野震动。
韦思谦被押回洛阳时,长安、洛阳的士子闻讯赶来,将天津桥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扼腕叹息,说韦公名满天下,怎会行此大逆之事?有人高声叫骂,说通敌卖国,该杀。也有人默然垂泪,只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场,委实可悲。
行刑那日,秋雨又落了下来。
韦思谦被押到刑场上时,已不复当日在狱中那般清隽从容。
囚服破旧,头发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颊边,被雨水一浇,更显得狼狈。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念了一句“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监斩官验明正身,朱笔一勾,高声断喝:“斩!”
刀光落下的一刻,人群中有人掩面,有人长叹,也有人挤出人群,匆匆往城外去了。
望舒坐在家中书房里,苏无名正与她汇报三司会审的后续。秋雨绵密如针,簌簌地下着,打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上,又湿漉漉地淌下来。
……
案子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沈浪带着整理好的府务账册来书房见她。
“大人,府中如今没了管家,有些事不能总悬着。是从狄府那边调个老人过来,还是从府里提拔一个?周管家的差事繁杂,得有个稳妥人接着。”
望舒正低头看银行的月度报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沈浪一眼。他这些日子也瘦了些,眼底有青影,显然这案子牵扯下来,他也跟着熬了不少夜。
他是她的长史,管着文书往来和户部杂务,府里这些琐事原本不归他理,只是周福出了事,府中群龙无首,他便先替着管了起来。
“你以后不必管这些了。”望舒将报表合上,“你只管好户部的文书和值房的事,其余的不用分心,对了,如今科举公正,你若想有正式功名官职,可以博一博春闱。”
沈浪怔了一下,“府中事下官这阵子已经理顺手了,大人若要另寻人,也得有个交接的时间,下官可以再顶一顶。只不知大人属意谁。”
“春闱还是算了,大人,以我的学识,秋闱都过不了。”
他还是当他的幕僚,处理杂事干活什么的都好说,但读书实在太为难他了。
尤其是背书什么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望舒想了想,沈浪是她的秘书,这些年她一手带出来的,公文案牍、文书草拟,他实在是一把好手。
若将他困在府里管奴仆月钱、采买用度,也很浪费她这些年的栽培。
“不必从狄府调,也不从外头找了。让盈盈管吧。”
望舒说,“府中侍女多,挑个稳当的补她的缺。她跟了我这些年,知道我所有习惯,又细心,库房的钥匙、出入的账,你与她对接便是。你再帮衬着,也够了。”
沈浪有些意外,迟疑道:“盈盈姑娘到底年轻,又是女使,内宅的事还好,若有些对外的往来,怕她应付不来。”
望舒笑了一下:“她是狄府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我的府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办事利索,谁就管着。她若遇着拿不准的,找你或我商量,慢慢就上手了。”
沈浪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拱手退了出去。
午后,望舒把盈盈叫到书房。
盈盈刚从库房那边过来,她给望舒行了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道:“周管家不在了,府里的事不能老让沈浪盯着,他还有一摊子事要忙。我想了想,这管家的差事,以后就由你来接。”
盈盈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大人,我……奴能行吗?库房、采买、月钱,还有外头的人情往来,奴怕给大人办砸了。”
望舒笑了:“你在府里这些年,哪样没经手过?我书房里的东西,连沈浪都未必有你知道得清楚。库房的钥匙、账册,你比我还上心。我说你行,你就行。”
盈盈这才露出笑来,眉眼弯弯的,屈膝便要行礼,又想起什么,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可是大人,您的私库是我与沈浪一起管着,还有大人在外头工坊的股份,平日也都是奴跑前跑后。这些怎么办呀?”
“你继续管着。”望舒说得轻描淡写,“能者多劳,你跟工坊的掌柜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账目往来他们认你,换个人反而不方便。府里的事你多拿主意,拿不准的就来问我。别把自己累着了,多挑几个机灵的丫头带出来,今后府里的下人,都是你能使唤的人。”
盈盈得了这话,心里踏实了,脸上的笑也更真切了些。她给望舒续了茶,又麻利地把书案上散着的几份文书整理齐整,这才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方婶听说盈盈当了管家,她有些嫉妒,论资历,她不比那丫头年长会来事多了吗?
望舒从户部回来,方婶在二门处悄悄拦下她,说盈盈这几日总是有些恍惚,经常对账对到一半就走了神,一个人在廊下坐到天黑,问也不说。
望舒看着方婶,笑道,“无妨,我说说她就好。”
方婶见她不生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彻底得罪盈盈。
晚上用了饭,望舒在花厅里见了她,盈盈先是摇头说没事,望舒也不逼她,只让她在对面坐下,端了碟果子推过去。
“你娘把你交到我手里这些年,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说吧,谁给你气受了。”
盈盈捏着块桂花糕,眼圈渐渐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才开了口:“大人在工坊那边有股份,奴常去对账,一来二去认识了里头一个管事的侄子。奴原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工坊里的熟面孔。可那人……奴就跟着出去过几回,后来睡了几次,他就当了真,非要娶奴。奴不乐意,把话说明白了,他却不肯罢休,三天两头在工坊门口堵着,还偷偷打听奴存了多少银子,说要给奴赎身。”
望舒眼底渐渐冷了下来,她没急着问,盈盈自己倒越说越快:“奴不想嫁他。奴在狄府长了二十几年,是狄家的人。出去了,谁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家?他今日看着奴好,明日看见奴的银钱,再明日是不是就要把奴踩在脚底下?奴不缺吃穿,有大人替奴撑腰,为什么非要去给别人做媳妇?可他偏说奴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还说这世道,女子哪有不嫁人的。大人,奴实在烦他,又怕给大人添乱,不敢来求。”
望舒将手里的茶盏搁下,冷笑了一声:“什么东西,你与他睡,是你情我愿,他便当你是他的人了?打听你的私房、堵你的路,还要替你赎身?你又不是卖身进我狄家的奴才,哪来的赎身一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盈盈面前,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明日他若再纠缠,你直接回府,让沈浪带人去一趟工坊,问问他谁许他纠缠我府上的人。若他还要闹,找人打他一顿,狄府的人,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盈盈破涕为笑,忙不迭点头,又拿袖子去擦脸。望舒这才重新坐下,拿起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下回若与人好,也要先看准了人,别什么穷酸小子说两句软话,你就跟人睡了。”
盈盈脸一红,小声嘟囔:“奴知道,他……他也没那么穷酸,人长得还算齐整,就是太认死理,认死理了就发癫。”
她就是看人长得好,年轻俊朗,不像其他丫鬟养情人还自己掏钱。
她就是扣门,不想掏养情人的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春风一度的事,结果还惦记上她的家底了。
呸!
不要脸!
她要嫁人也轮不到他一个管事的穷亲戚,宰相家奴都比他有身份。
望舒不想多说,谁跟她说古人保守的?她发现见过的每个人都比她开放,连太平都嫌弃她不会玩。
大唐,民风淳朴。
晚上回了卧房,望舒散了发髻,一边拿篦子梳着长发,一边说盈盈的事。
秦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迷惑。“这年头的姑娘都这么大胆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原先以为只有公主府那帮人玩得野,没想到咱们府里的丫头也这样。”
望舒听他嘀咕,忍不住笑了,放下篦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情我愿的事,碍着谁了?盈盈自己心里有数,只是那男人不知好歹,非要缠着娶她,还打她的私房钱主意。这种人,睡一次便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秦昀侧过头看她,眼里仍带着没消化完的震撼。他想了想,“我手底下有几个校尉,也是这样。在军营里一个比一个能打,下了值就往平康坊钻,有的还在外头养相好,连自己军饷都不够花。我劝他们,他们反过来劝我,说我不懂。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搞得东一个西一个,还闹得人尽皆知。”
望舒托着腮,歪头看他:“谁像你呀,秦小将军,下值就回家。”
秦昀被她这句说得耳根一热,轻咳一声别开脸:“我那是眼光好,少走弯路。”
秦昀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也不许有别人。”
望舒趴在他胸口,仰起脸,似笑非笑,“如果我也跟太平一样,找几个情人了,你怎么办?”
秦昀低头看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不会生气吃醋。”
他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活到早上。”
那只能说阎王要他三更死,怪不着旁人,他杀人连个指印都不会留下。
望舒笑出了声,“好啊你,都开始对我放狠话了。”
韦思谦一案尘埃落定,案子明面上的罪名是通敌卖国、伪造印信、构陷大臣,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司会审的供词也抄成告示贴满了洛阳各坊。
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尤其是不在政事堂核心圈子的那些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们眼里,韦思谦一个贬官,在开封待了几年,连朝堂的边都够不着,怎么突然就牵进了一桩惊天大案?
而案子从查到判,前后不过十来日,主审的又是狄望舒,户部尚书,入台阁的宰相,刚掌户部没有半年的那个。
于是便有人私下里说,这哪是什么通敌案,分明是狄望舒新官上任,要拿一个有名望的老臣立威。
“韦思谦死得冤不冤,我不知道。可狄望舒这做法,分明是杀鸡儆猴。”
礼部一个员外郎在散值后与同僚喝酒时压着嗓子说,“她入阁才几天,就把一个前礼部侍郎满门抄了。这往后谁还敢与她的尚书府过不去?”
同僚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才松开,低声劝道:“你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在酒肆里说。来俊臣虽然倒了,可狄望舒不是好惹的。她那丈夫秦昀,管着右威卫,长安城里杀过多少人?你今日这话若传到她耳朵里,明日你的名字便也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了。”
那员外郎脸色发白,酒醒了几分,低头不再说话。
类似的私语在洛阳官场里悄悄蔓延。尤其是那些曾在礼部与韦思谦共事过的、或是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个个胆战心惊,回家便翻箱倒柜,把多年前的信件、贺帖、诗文唱和全部找出来烧了个干净。有胆小的,连韦思谦当年题过字的扇面都不敢留了,连夜丢进了灶膛里。
几个与韦思谦有旧的弘文馆老儒,原本想联名给他收尸,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动,只托人悄悄在城外的义庄里给他烧了些纸钱,连名字都不敢留。
更多人想的是如何与狄望舒搞好关系,至少不要得罪她。
户部的属官们见了望舒,比从前更恭敬了三分,连姚崇和郑文昭都发现,往日里散值后总有人找由头到户部值房多坐一会儿,如今那些人连廊下遇见都要绕道走。
这日午后,工部一位姓冯的郎中在政事堂外遇到望舒,隔了老远便站定行礼,等望舒走过去了才敢直起腰来。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主事小声问:“冯公这是做什么?狄相又没看您。”
冯郎中瞪了他一眼,低声说:“你懂什么,往后记着,与狄相相关的事,一件都别碰。公务上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就照章办事,半点情面别讲。这人跟前,连从前喝过几回酒都能让人翻出来告密。韦公那案子,你还不明白吗?翻旧账的本事,她比来俊臣还厉害。你别凑上去,凑上去就是给全家招祸。”
这话一传开,越来越多的官员心里有了数。狄望舒与武承嗣那一派的冲突,他们管不了,也绝不会卷进去。
朝中暗流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这份平息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畏惧。
望舒也感觉到了,每日上朝散朝,那些官员看她的眼神里,恭敬里总混着点躲闪。但她问心无愧,韦思谦该死,周福该死,那些被卷进案子里的人也都各有其罪。至于旁人怎么怕她,怎么议论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怕她比烦她好,不就是当大魔王,有什么不能当的?
……
武懿宗被八百里加急召还的消息,在洛阳城里着实让不少人看了一回笑话。
他回到洛阳时,连个正式的迎接都没有。武曌没有召见他入宫,只是让内侍到城门口传了句话,说将军一路辛苦,且回府歇着。
那内侍说话时客客气气,眼睛却一直看着地,连武懿宗的脸色都不敢瞧。
武懿宗问主帅怎么换了人,内侍只是含糊其辞,说圣意如此,前线另有安排。
他回府后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前脚刚离洛阳,狄望舒后脚就进了宫,在含元殿里与他姑母夜谈许久,还讨了把尚方宝剑带去开封查韦思谦。
再问下去,便有人说这次换帅,是狄望舒在陛下面前进的言,说武懿宗不通兵法,恐误了二十万大军。
武懿宗当场便摔了茶盏。
“狄望舒!又是她!我领兵出征是姑母钦点,她一个管钱粮的,凭什么对军务指手画脚!”
他暴跳如雷地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我在朔州还没开打呢,她倒先在姑母面前把我给撤了!这女人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越骂越觉得委屈,抬脚又要踹桌案,被身旁的亲随一把抱住。
“将军息怒!您可千万别去找狄望舒。这狄望舒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宠,她又刚办了韦思谦的案子,满朝文武见了她都绕道走。您就是去了,讨不着好,反倒落下个与宰辅当街起冲突的名声。陛下若知道您去寻她麻烦,更是坐实了您对换帅之事心怀怨怼。到时候您再想辩白,就晚了!”
武懿宗被亲随劝着,挣了两下,终究没有真冲出门去。他攥着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鼻孔翕张,嘴里狠狠道:“我还怕她不成?她狄望舒就是个文臣,还能弄死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脚却到底没有迈出府门。亲随们好说歹说把人拉回了正厅,又端来醒神的凉茶,好半天才把他那口气压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武懿宗便去了武承嗣府上。
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折子,他虽管着礼部,但自从来俊臣倒台后,他益发觉得朝中暗流汹涌,每逢有风吹草动,便要想方设法多拉几个自家人在要害位置上。
见武懿宗进门,他放下笔,示意左右退下,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回来了?朔州那边,我听说娄师德已经把军务理顺了。”
武懿宗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一屁股坐到下首的圈椅里,“大哥,你不能看着弟弟被这样欺负啊!我领兵去朔州,一仗没打,姑母就把我召回来了。我打听过了,就是那个狄望舒在姑母面前说我不通兵法!她一个管户部的,懂个屁的打仗!她这是公报私仇,是在打我们武家的脸!”
武承嗣抬了抬眼皮,他这弟弟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朔州那几日,武懿宗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全军上下本就对他一肚子怨言,更看不起他。
若不是他在姑母面前力荐,又拿武家的脸面说事,这主帅怎么也轮不到武懿宗头上。如今被狄望舒一句话就撸了,他心里也窝火,可他更清楚眼下不能跟狄望舒硬碰硬。
“她为何要打你的脸?”武承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你倒是说说,你在朔州做了些什么,让她能抓着你‘不通兵法’的把柄。你若是争气,就算狄望舒说破天去,姑母也不会把你召回。可你到了朔州,一连五日按兵不动,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派不好,姑母能不急吗?她本来就不想让你去,是我在御前拍桌子替你争来的。如今你自己不争气,让狄望舒捡了个正着,怪谁?”
武懿宗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我……我那是以逸待劳……”
“行了。”武承嗣打断他,“以后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在朔州的事,我不替你遮掩,你自己也该知道分量。至于狄望舒,我自有主张。你暂且回府去,别出门惹事,对外就说军中水土不服,自己身子也不好,才上表请求回京调养。”
武懿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还嘴,只低着头不吭声。
武承嗣又安抚了几句,许了他些好处,才让下人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武懿宗又回头看了一眼,愤愤道:“我早晚要让她知道,武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武懿宗走后,武承嗣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他自然有他的盘算,但眼下的朝局,最要紧的已经不是与狄望舒争一时长短了。
韦思谦一案后,朝中风声鹤唳,百官对狄望舒又畏又敬。
武承嗣也看得明白,此刻再凑上去找她的晦气,只会让姑母觉得武家子侄不知进退。
他索性按兵不动,整日在礼部衙门里忙着修订新朝礼制,摆出一副勤恳当差的姿态,连武三思那边的冷嘲热讽都忍着不接。
他在等,等狄望舒自己忙中出错,等朝堂上的风再变一变。
……
武曌这阵子也确实没有再理会武家的内斗,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朝政上。
自从娄师德接手北征帅印,朔方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洛阳。
娄师德沉稳老练,既不贪功冒进,也不畏敌怯战,步步为营,将大军稳稳地扎在朔州一线,又派人与契丹、突厥部落中的旧日降部暗通消息,把默啜可汗麾下几个异心部落的虚实摸了个一清二楚。
明州那边,运银船每月按时入港,户部银行库里的白银堆积如山,银票已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流通开来。
各地工坊接续开工,官营织坊、瓷坊、铁坊的产品顺着运河北上南下,有些已经被海商带到了东瀛和南海诸国。
国库渐渐丰盈,粮价平稳,武曌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松快。
婉儿注意到,陛下这阵子临朝议事,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与宰相们多说几句闲话。
只是这些天,武曌翻开新政的奏疏与户部呈上来的赋税册子时,总会想起一个人来。
望舒当年在含元殿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那时望舒不过二十岁,刚入户部不久,便敢在她面前大谈府兵制的弊端。
她说府兵制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府兵户头上,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打仗时,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将帅临时募兵。
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将帅的粮,拿的是将帅的饷,只认主帅,不认朝廷。兵不识将,将不专兵,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若要如此,就得改府兵为募兵,由朝廷出钱养常备军,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
可募兵制要花钱,且是天文数字。当年的国库,撑不起。
望舒还提过清丈田亩,按地征税,把税基从穷人头上挪到田产多的富户身上。武曌当时否了,说时机不对,士族不能动。可如今呢?
如今她手里有银行,有官营工坊,有对马岛的银矿,一年新增的财源抵得上过去数年的岁入。
府库的粮仓满得发愁,新铸的银币一船一船地运进洛阳。
有了钱,便能养兵。有了兵,便不必再依靠那些手握府兵的折冲府和世家大族。这朝堂,说到底是谁握着刀把子、谁管着钱袋子,谁说话才算数。
这日散朝后,她将望舒留了下来,“望舒,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与朕说,府兵制当废,募兵制当立。朕当时说,时机不到。”
望舒站在案前,闻言神色未变,微微点头:“臣记得,陛下当时说,攘外必先安内,士族不能动。”
“如今呢?”
望舒想了想,坦然道:“如今边境未平,突厥未退,正是用兵之时,也是改制的时机。府兵制名存实亡,折冲府空额严重,去岁朔方用兵,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的三成。若非娄将军临时募兵,二十万大军的架子都撑不起来。而募来的兵,月饷、粮草、军械,全靠户部拨付,反而比府兵更好调度。臣如今管着户部,知道朝廷拿得出这笔钱。只要银行运转正常,工坊收益稳定,两三年内,朝廷便能在北方先建起一支五万人的常备募兵,以兵部节制,粮饷直拨,与节度使、折冲府脱钩。”
“两三年内,五万人。”武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几步,“那清丈田亩呢?你的按地征税,如今能做了吗?”
望舒看着武曌,她当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但她很清楚,田制比兵制更难动。
士族能容忍朝廷开银行、办工坊,因为那些都是新东西,没有动了他们手里的地。可清丈田亩,那是要把他们藏了上百年的田产翻出来晒太阳。
逼急了,那些表面温顺的世家大族会比韦思谦更疯狂。
“田亩之事,宜缓不宜急。”望舒斟酌着说,“如今有银行与工坊的进项,陛下手中钱粮充足,不必急着与士族争地。臣以为,先改兵制,再行税法。兵权在手,税改才有底气。”
武曌慢慢笑了,“朕当年说你是少年气盛,如今看来,是朕老了,胆子反倒比你小。”
她对望舒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且回去,把募兵制的章程细则写出来。不必急,要细,细到每一营多少人、多少饷、从哪里招募、如何轮换、如何防止将帅坐大。你写好了,朕再看。”
望舒行礼领命。
她这盘棋,如今终于走到了真正能落子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