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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90章 平步青云(十) 臣不是陛下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90章 平步青云(十) 臣不是陛下

  姚崇的账册、刘仁轨的奏折、秦昀的证词, 三份文书摆在武曌的御案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婉儿将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上, 也映在武曌面无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眼皮看向殿中站着的人。

  太平站在御案前,还是太嫩, 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事。

  “你今晚进宫,就是为了跟朕聊丝路?”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谁让你来的?”

  太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曌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替她遮掩, 你不懂军政,也不会看账册。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狄望舒的手笔。”

  武曌靠在凭几上,“程务挺、王方翼,朕要杀的人,她也要保。好啊, 让她来见朕, 就现在。”

  婉儿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太平站在原地, 咬着下唇, 她想开口替望舒说几句话, 但对上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望舒来得很快,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进殿时脚步沉稳,神色平静,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在户部当值时紫色官袍, 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从秦府直接赶过来。

  她在御案前站定,端正地行了礼,目光坦然地对上武曌的视线。

  武曌看了她很久,殿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婉儿无声地退到殿角,太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狄望舒,程务挺与王方翼的案子,朕已经交大理寺复核。你身为户部尚书,管的是钱粮赋税、银行国债,军政大事什么时候也归你管了?你要替程王求情,可以上折子。你让秦昀写证词,让姚崇连夜算安西四镇的军费账目,还让太平到大理寺替你安排人质证供状。你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政事堂,绕开了朕的旨意。你倒是手眼通天,连朕的女儿都成了你的传声筒。”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那叠账册哗啦一声滑落了一角:“你何敢如此大胆!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太平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婉儿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望舒却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等武曌说完,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情绪稳定,声音平稳,坦然面对天子之怒,“陛下,臣并不是为程务挺、王方翼求情。”

  武曌冷笑一声,“那你是为了什么?跟你父亲一样,为了李唐吗?”

  “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保程务挺和王方翼两个人。”

  望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武曌的视线,“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起于微末,添列台阁,得相位,若臣也明哲保身,遇事三缄其口,那还有什么人为陛下谋划?”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退缩,“今日之事,不是臣要保两个武将,是有人要借这两个武将的人头,砍断大周在西域的根基。来俊臣弹劾程王的供状,是酷刑逼出来的,来俊臣要杀程务挺和王方翼,杀了他们,安西四镇的军心一夜之间就散。陛下,到那时候,朝廷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而朝中再也没有能领兵守边的将帅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含泪,武曌对上她的眼睛,怔了怔,“陛下被小人蒙蔽,臣若坐视不管,才是辜负了陛下这些年的信任。臣不怕掉脑袋,臣怕的是,青史之上,史官写今日之事,会说陛下因疑而杀忠良、因惧而弃西域。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背这个骂名!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青史名声,臣不能不争!”

  武曌的气被她眼泪一冲,倒是去了大半,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落在那叠被拍落的账册上:“你说朕被小人蒙蔽,那你说说,朕被谁蒙蔽了?”

  “来俊臣以酷刑逼供为能事,以罗织罪名邀宠。朝中人人皆知来俊臣是什么人,但人人都不敢说,臣敢说。”

  武曌看着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来俊臣是什么人,她心里当然清楚。裴炎死后,来俊臣递上来的名单越来越长,从文官到武将,手段越来越狠。

  朝中人人自危,人人噤声,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她需要这样一把刀,用酷刑和诬告替她清除异己的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人。

  “陛下,程务挺在陇右连打胜仗,把吐蕃人挡在积石山以西。来俊臣弹劾他们与李敬业暗通款曲,李敬业造反的时候他在陇右跟吐蕃人拼命,他拿什么暗通款曲?”

  望舒看着武曌的眼睛丝毫不退,“臣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两个武将,不是为了什么情面,臣要保的是实实在在、能替大周守边疆打胜仗的将帅。程务挺这种人让他死在沙场上他绝不皱一下眉头,但如果让他死在来俊臣的酷刑和诬告之下,陛下,不仅他会心寒,整个大周的将士都会心寒。”

  殿中安静了很久。

  武曌抬手将那份被她拍落的账册捡起来,重新摊开在御案上。

  “狄望舒。”武曌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一丝疲惫,“你知不知道,越权插手军政,私联公主干预大理寺复审,串联边将互通声气,哪一条都够摘你的进贤冠。”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望舒拱手一礼,“臣还是那句话,臣添列台阁,得相位,若遇事明哲保身,便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相信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臣相信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敢说真话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磕头附和的奴才。”

  武曌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博山炉里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都退下。”

  婉儿退出了偏殿,太平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望舒,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跟着婉儿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拂过,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些平日里被脂粉掩盖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映了出来。她伸出手,“望舒,过来。”

  望舒走上前,将手放进那只手掌里。武曌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攥住她的力道比预期中更紧。

  “坐下。”

  武曌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望舒犹豫了一瞬,依言在榻边坐了,侧过身来对着她。

  武曌看着她,“望舒,朕近来总是做梦。朕当皇后的时候,他们就说朕是祸水。朕临朝称制的时候,他们说朕是吕后。朕登基做了皇帝,他们说朕是千古未有的妖孽。李敬业反朕,朕不意外。裴炎叛朕,朕也不意外。朕能原谅他们吗?朕若不抄家灭族,来俊臣若不罗织罪名,别人就会觉得朕软弱可欺。可这些事做完了,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了的人,看见他们站在朕的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朕。朕不怕他们,朕从来不怕任何人。可是朕睡不着。”

  “朕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你十六岁中状元,朕在金殿上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开花。”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天下人都可以是朕的敌人,但望舒——”她攥紧望舒的手,“你不行,你绝对不能是。”

  望舒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就这样让武曌攥着,抱住了武曌颤抖的肩膀。

  “陛下,臣永远不会是。”

  她的声音闷在武曌的肩窝里,带着鼻音,“臣周岁时您抱过臣,臣十六岁时您点了臣的状元,臣的前程是陛下铺的,臣的荣辱生死都是陛下给的。臣不是陛下的敌人,永远不是。”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在面前,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务挺、王方翼的案子本该在今天由大理寺呈报复核结果,但还没等大理寺卿出班,望舒先动了。

  她手持笏板,从文官班列中走出,她在御前站定,端正行礼,然后双手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臣狄望舒,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其罪有三:其一,以酷刑逼供,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其二,蒙蔽圣上,以诬告之词混淆圣听,致陛下几误杀国之宿将;其三,以推事之权行私刑之实,朝中人人自危,百官噤声,致使言路堵塞,直臣不敢言事。臣请陛下将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重审,并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

  来俊臣站在御史班列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望舒,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出班跪倒,声音尖利,“陛下!狄望舒血口喷人!臣为陛下执掌御史台,殚精竭虑,铲除逆党,从不徇私!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件件有据,条条属实。狄望舒身为户部尚书,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串联边将,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她今日倒打一耙弹劾微臣,分明是心中有鬼,她与程王二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否则何必费尽心机替两个边将出头?陛下明鉴!”

  望舒转过身,面向来俊臣,“来大人说我与程王有勾当,证据何在?是酷刑逼出来的供状,还是你罗织罪名时惯用的那一套?来大人,你在陛下面前血口喷人之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

  来俊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朝御座跪行两步,声音又尖又厉,“陛下!狄望舒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她仗着陛下恩宠,屡次越权言事,如今更变本加厉,干预大理寺复审。她串联武将、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若不严惩,朝纲何在?陛下明察!”

  “够了。”

  武曌的声音让整个含元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俊臣,又扫过望舒,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大理寺已经复核过了。卿来说说,来俊臣弹劾二将的供状,经不经得起推敲?”

  大理寺卿出班,拱手道:“启禀陛下,大理寺复核已毕。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与裴炎有旧,图谋不轨’查无实据。供状所称程务挺密会裴炎之时,程务挺有行军记录为证;所称密会地点之守门士卒,在来俊臣审讯期间死于狱中,死因不明,口供再无对证。综上,供状系刑讯逼供所得,全无事实依据。”

  来俊臣猛地扭头盯着大理寺卿,目光像是要把人撕碎。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武曌已经说话了。

  如今她已经将人都得罪了,要想再收入心,来俊臣就必须死。

  “来俊臣,你执掌御史台,替朕监察百官。朕给了你推事之权,是让你替朕查奸除佞,不是让你拿着酷刑逼出来的供状来糊弄朕。拿出真凭实据来,朕绝不偏袒。可你拿出来的东西,时间错、地点错、人证死得不明不白。你当朕是什么?当满朝文武是什么?”

  来俊臣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陛下!臣有罪!臣失察!但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弹劾程王二将,是怕李敬业之事重演,绝无私心!”

  武曌冷哼一声,“你是臣,朕是君。你用酷刑逼供、罗织罪名,是朕让你做的吗?你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也是朕让你做的吗?你手上沾的血,到头来都要算在朕的头上。你以为你是在替朕杀人?你是在替朕背骂名。朕的名声,是你能拿去做人情的东西吗?”

  来俊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将来俊臣下狱。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一并重审,凡有刑讯逼供、罗织罪名、草菅人命者,一律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金吾卫应声入殿,一左一右架起来俊臣。来俊臣被拖出殿外时腿已经软了,锦袍的下摆在殿门槛上刮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殿门外的白光里。没有人看他最后一眼。

  满朝文武伏地道陛下圣明——

  来俊臣执掌御史台多年,推事院里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罗织了多少罪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武承嗣的脸微微发白,没有朝望舒那边看。武三思垂着眼,笏板挡在面前,看不清表情。

  那几个跟着来俊臣上过弹劾望舒奏折的御史,此刻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武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望舒身上。“狄望舒直言敢谏,纠劾奸佞,不负台阁之重。赐金百两,以彰其直。”

  散了朝,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已扫净,日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百官三三两两沿着台阶往下走,笏板收在袖中,脚步比上朝时轻快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与来俊臣素日交好的几个御史,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生怕被人拦住问话。

  有人声音畅快,“来俊臣也有今天,上次就因为跟裴炎说过几句话,差点被他罗织进去。狄尚书今日在殿上指着他的鼻子一条一条地驳,字字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听得我浑身舒坦。”

  “岂止是舒坦。”有人接过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来俊臣在推事院里关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诸位心里都有数。当年李冲叛乱,他愣是把十几个跟叛军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给牵连进去,如今被三司彻查,连老底都要翻出来。狄尚书这回替满朝文武出了一口恶气。”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点头。一个年轻的吏部主事忍不住插嘴,“下官在吏部待选三年,亲眼见过多少有才干的寒门官员被来俊臣一句话就断了前程。狄尚书今日弹劾来俊臣,罪名列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真正的直臣风骨。满朝文武都知道来俊臣是什么人,可这些年谁敢站出来说一个字?就她敢。”

  “说到底还是狄尚书心里有底气。”刑部一位侍郎接过话头,语气颇为感慨,“来俊臣在殿上反咬她越权插手军政、串联边将,换了旁人早就慌了。狄尚书直接反问他——证据何在?来俊臣憋了半天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那套在真正的铁证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众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天津桥头,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狄尚书这回把来俊臣送进了大狱,来俊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会不会有人报复她?”

  有人瞥了那人一眼,语气笃定得很:“报复?三司已经在彻查来俊臣的旧案了,证据确凿,神仙也翻不了。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来俊臣下了狱,又赏了狄尚书金百两,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陛下的态度就是风向标,谁还敢在这时候替来俊臣出头?”

  众人纷纷点头。

  天津桥头的风从洛水上灌过来,吹得官员们的袍袖猎猎作响。有人拢了拢衣领,感叹道:“说来惭愧,程务挺刚被弹劾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是诬告,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要不是狄尚书四处奔走,程王二人今日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满朝文武,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这话说得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年轻的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襟。

  开春后,洛阳城里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含元殿里的气氛却比隆冬更冷。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奏折,武承嗣指使御史台上了一个折子,弹劾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不当,包庇逆党”。

  折子里列了一串名字,都是裴炎倒台后狄仁杰经手复审过的官员,说这些人本该与裴炎同罪,狄仁杰却以“查无实据”为由放了他们,分明是心怀李唐,有意为逆党开脱。

  这当然是无中生有。

  裴炎案发时,狄仁杰确实是复审主官之一,但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都有详细的审案记录和证据链,放了的人都是证据不足、依法不能定罪的。

  武承嗣挑在这个时候发难,用意再明显不过去来俊臣虽然倒了,但武承嗣需要一个由头来重新控制朝堂上清洗异己的节奏,而狄仁杰这个在政事堂上屡次与他意见相左的宰相,就是最好的靶子。

  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之后,武曌留中不发了好几天。朝堂上的风向便在这几天里悄然变了味道有人开始上折子附议,说狄仁杰在裴炎案中确实有“宽纵”之嫌;有人翻出狄仁杰当年在豫州减免赋税的旧事,说他“素来与朝廷争利、收买民心”;甚至有人说他与程务挺、王方翼等边将关系密切,在程王案中暗中出力,是“文武勾结、图谋不轨”。

  这些话放到几个月前,没有一个人敢说。但来俊臣倒了之后,朝堂上并没有变得风平浪静,反而因为失去了那把悬在头顶上的刀,各种暗流开始肆无忌惮地涌动。

  武承嗣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不需要来俊臣那样的酷刑和罗织,他只需要在陛下心里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狄仁杰在朝中威望太高,一门双宰相,与军中关系太密,这样的人,陛下真的能放心吗?

  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再浇水了。武曌自己会让它生根发芽。

  几天后,早朝。

  武曌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让婉儿宣了旨意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失当,有亏职守”,念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贬为彭泽县令,即日离京赴任,不得逗留。

  狄仁杰从宰相班列中走出来,摘下进贤冠,双手奉上。“臣,领旨谢恩。”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武承嗣弹劾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狄仁杰。

  而父亲被贬,首当其冲受影响的不是狄家,是她。狄仁杰一走,她少了政事堂里的支撑,弹劾她的奏折很快会雪片一样飞进含元殿。这是一箭双雕,赶走老狄,打压小狄,武承嗣在政事堂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正面与他对抗了。

  但现在开口替父亲求情,只会坐实武承嗣“狄家父女结党”的指控。

  沉默不是退缩,是把拳头收回来,等下一次打出去的机会。

  当天傍晚,望舒直接去了狄府。

  马车停在狄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门房开门见是她,愣了一下,连忙迎进去。狄仁杰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女儿推门而入,官袍还没换,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显然是一整天没顾上梳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圈微红。

  狄仁杰放下手里那卷正在打包的舆图,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来俊臣才倒了多久,陛下就拿阿耶开刀,她这是在敲打谁?敲打我吗?”

  狄仁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陛下贬我,不是因为要敲打你。恰恰相反,陛下贬我,是因为她需要我暂时离开朝堂,为将来更大的局面做准备。”

  望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狄仁杰去寻望舒,让她保下程务挺的时候,就料到了,这确实是他与陛下政见相左,被清算是迟早的。

  “来俊臣倒了,三司正在彻查他旧案,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此时陛下若对任何人心慈手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就会觉得有机可乘。她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来证明,她依然可以翻脸无情,哪怕是对最亲近的臣子。我是当朝宰相,资历最老,声望最高。贬了我,既能让所有人闭嘴,又不伤及她自己真正想留的人。”

  狄望舒觉得从宰相到县令,也太过了,“阿耶,你甘心吗?彭泽那个地方——”

  “彭泽虽小,却是个好地方。”狄仁杰重新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望舒。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彭泽县志四个字,纸张泛黄,“这几天我仔细看了彭泽的县志。那里地处江南西道,水网密布,气候温润,稻米一年两熟。往年因为赋税过重、劳役不均,农户逃亡过半,田亩荒芜。我去那里做县令,正好可以试试你在明州推行的工坊分税制,把荒芜的田亩收归县衙,租给无地农户耕种,赋税按实际收成分,不搞一刀切。再设一个县衙直属的小型纺织坊,专做苎麻精纺,销路往东走水路运到明州港,借你的采银司商路往外销。”

  他说到这里,翻开县志中一页,指给望舒看:“彭泽的苎麻品质在江南排得上前三,但本地没有加工能力,只能卖原麻,利润全被中间商抽走了。如果就地设坊精纺,利润能翻好几倍。我算过一笔账,彭泽县衙一年留州自用不过六百贯,如果能建成一个中等规模的纺织坊,一年就能增收两千贯以上。这些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建学舍,不用向朝廷伸手要一文钱。”

  望舒怔怔地看着父亲手中那本破旧的县志,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哪里的河堤需要加固,哪里的荒田可以开垦,哪里的苎麻产量最高,哪里的乡绅把持了水路码头欺行霸市。

  他甚至已经在纸上画好了一张彭泽县的简略舆图,标注了纺织坊的选址、水路的走向、与明州港的联运路线。

  “阿耶,你早就料到了?”

  “没有料到具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狄仁杰合上县志,语气平和,“你推行银行、国债、官营工坊,士族在朝堂上弹劾你,来俊臣在背后捅刀子,满朝文武都在看狄家的风向。陛下能将来俊臣下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你立了功,赏;我犯了忌,贬。赏罚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况且没牵连你和你兄长们,贬到彭泽已经是她能给的最轻的处置。这说明她心里清楚我是清白的,也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我在彭泽待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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