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平步青云(四) 波斯王子手
从含元殿出来, 天色还早,望舒与秦昀并肩走在宫墙外的石板路上,秦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秦府, 门口已经停了车马。望舒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骏马,眉梢微微一挑。
武三思果然来了, 后面跟着的下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另一人拎着长条形的木匣,看形制像是装兵器的。
望舒下了马,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过, 又看了看武三思那张堆满了笑意的脸, 心里便有了数。
“望舒!秦昀!”武三思迎上来,先朝望舒拱了拱手,又转向秦昀,笑意真诚,“秦昀,恭喜恭喜。”
他将那个长条木匣双手递过去, 语气郑重, “先前博州之战,功劳簿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这个算是赔罪, 也是祝贺, 去年从西域那边得来的镔铁, 找了少府监的老师傅打的,刀刃锋利,刀柄趁手, 以前的事,还望秦将军海涵。”
秦昀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匣中横躺着一把环首刀, 刀身乌沉沉的,确实是上好的镔铁打出来的。他将刀匣合上,朝武三思点了点头,“梁国公客气了,过去的都是公事,没什么不能海涵的。”
武三思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又活泛了几分。望舒迎武三思入花厅,吩咐盈盈上茶。三人落座,武三思坐在客位上,目光在望舒和秦昀之间转了一圈,欲言又止。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望舒,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武承嗣最近越来越过分,他占了礼部尚书的位子,又进了宰相班列,前阵子让人上了一道奏折请立武氏太子,暗示的人选当然是他自己。陛下虽然没准,但也留中不发,这态度暧昧得很。他又让手下那帮言官在朝堂上参我,说我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简直血口喷人!我结交什么外臣了?我不就是跟几个禁军的将领喝了几顿酒吗?他武承嗣难道就没结交外臣?他府上养的幕僚比我多一倍,怎么没人参他?”
望舒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武三思被她看得有些发虚,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梁国公,你如今的权势也不小。梁国公的爵位,左武卫的兵权,陛下给你的恩宠从来没少过。你不缺权势,何必非要跟武承嗣争?”
武三思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了句他凭什么压我一头。
望舒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给你侄子留家业吗?”
“凭什么?”
武三思脱口而出,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爵位、食邑、田产、铺子,凭什么留给侄子?他虽然还没有儿子,但他还年轻,还有女儿,就算以后没有儿子,那也是他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
望舒看着他脸上那副慢慢回过味来的表情,将茶盏搁在案上,“你跟武承嗣争的,不是太子的位子,是陛下的家业。陛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留给侄子?”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武三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他发现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站不住脚了。
他之前以为他争的是武家的太子,是陛下的继承人,可这个位置归根结底不是他武三思应得的,也不是武承嗣应得的。陛下有亲儿子,有亲女儿,凭什么把江山留给侄子?他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凭什么”,反过来打了自己的脸。
“可是……”他喃喃道,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庐陵王在房州,皇嗣旦……陛下怎么可能再立他们?她是武家的皇帝,李家的儿子能继位吗?”
“陛下立不立李家的儿子,那是陛下的事,但你争不争武家的太子,是你的事。”望舒看着他,目光平静,“梁国公,陛下登基才两年,朝堂未稳,李敬业刚反过一轮,吐蕃在陇右虎视眈眈,突厥在漠北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陛下需要的是能替她分忧的人,不是急着争家业的侄子。你与其跟武承嗣在朝堂上斗得两败俱伤,不如把心思放在做事上。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来,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比十个言官替你上奏折都管用。”
武三思走后,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跟武三思说话比在含元殿跟陛下奏对还累。
秦昀把玩着那把镔铁横刀,“刀是好刀,就是送礼的人不太靠谱。不过你刚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几成?”
“三成吧。能听进去三成就不错了,毕竟他那个人,”望舒说着叹了口气,“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记吃不记打,最大的缺点也是记吃不记打。跟你说个正事。”
秦昀收回刀,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望舒便说起他父亲和兄长的事,陛下既然复了秦公的原职,按理说会回洛阳面圣谢恩。长辈来了,跟他们挤总归不方便。
“你是说——”秦昀放下茶杯,“咱们自己买个宅子?”
“对,是买个好的宅子。如今我好歹是户部尚书,入台阁,不能在洛阳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父亲他年纪大了,回来也是领个闲职养老,兄长并无实职。他们大约还是会住在长安,来洛阳就是谢恩的时候住两日,不会久留。”
秦昀认真地思量道,望舒却摇了摇头,想法不一样,这里可是洛阳,大周的都城,往后只会越来越繁华,房价迟早要涨到天上去。
她如今不差这点钱,不如趁早买块好地皮,按自己的喜好从头建一座宅子。人活一辈子,还是得怎么舒服怎么来。
秦昀想想也是,明州港的股份分红、采银司的督办薪俸、户部尚书的俸禄,再加上陛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绢帛,虽然她平日里从不张扬,但望舒是满朝文武里最不需要靠俸禄过日子的人。
“行,那就买。”
洛阳城里最好的宅子大多集中在洛水南岸,挨着天津桥和皇城,地段金贵,住在这一带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当朝显贵。太平公主府就在这边,他们若是在附近找一处,两家走动也方便。
二人要看宅子,让人通知牙人,立刻有人殷勤地迎上来,说手里有几处绝好的宅院,今日正好可以看。
洛水沿岸的金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翻卷,映着午后的日光,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牙人带他们看的第一处宅子地段极好,地势高,推开二楼窗户能看见洛水的波光。秦昀指着后院那道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问是谁家,牙人笑着说是武尚书府上的别院。
望舒拒绝了,这不行,她不想与武承嗣做邻居,烦。
第二处宅子比第一处更大,是前朝一位老尚书的旧邸,三进三出,庭院深深,院子里还带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望舒不喜欢装修,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他们看了几处都不满意,牙人跑前跑后累得满头大汗,最后苦着脸说狄大人,这已经是洛阳城里最好的几处宅子了。
“南市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吗?”
望舒忽然道,牙人愣住。那块地他知道,就在南市旁边,离洛水不远,因为离市井太近,达官贵人们嫌吵,所以挂了两年都没卖出去。
百姓商户买不够格。
望舒却觉得那地方正好,修文坊离户部衙门近是近,但离南市太远,南市旁边那块地走几步路就能到市集,离太平府也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地段虽然不如洛水南岸那一片清静,但胜在接地气,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何况朝廷修罗场,她不是很想与他们当邻居,万一哪天都被斩了就可怕了,这不鬼宅吗?
牙人听她愿意买,二话不说带着二位就往那边跑。
那块空地的位置确实好,北边是南市,东边不远就是洛水,西边隔着两条街是太平公主府。
秦昀站在空地上眺望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这里离皇城不远,骑马去衙门比修文坊还近,又不在显贵聚集的洛南,不会动不动就碰到武承嗣之类的人。
望舒站在那块空地的中央,环顾四周。洛水的波光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河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泛了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空地本身不算太大,但胜在方正,朝向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整个地块都亮堂堂的。
“就这儿了。”
那块空地很快便过了契。地契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望舒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勾勒新宅的格局了。
望舒不会画营造图,她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匠师。
“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匠师是谁?”
秦昀想了想,“少府监的将作大匠是朝廷官署里最有经验的,专管宫室营造,但那是陛下的人,不能接私活。除此之外,洛阳城里能称得上大师的匠师不多,我明日去工部打听打听。”
次日望舒与秦昀一道回狄府吃饭,他们好不容易回洛阳,趁着还没正式入职,有几天休息时间,与家人聚聚。
马车刚拐进尚贤坊的巷口,望舒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崔夫人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手搭在眉骨上往这边张望。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将身上锦缎褙子照得格外鲜亮,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抖擞。
马车还没停稳,崔夫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望舒的脚刚踩上踏凳,崔夫人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望舒,可算是回来了,娘一直想你,牵肠挂肚的。”
“阿娘,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望舒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崔夫人拉着望舒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丫鬟去灶房催菜,“一家子不成器,还好娘有你。”
三个儿子硬是连个七品官都没升上去,丢死人了。
望舒被母亲拽着手腕往府里走,连回头看一眼秦昀的工夫都没有。跨过门槛时,她瞥见狄仁杰从书房里踱出来。他站在廊下,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望舒朝他笑了笑,他微微颔首,率先往花厅走去。
三个兄长已经到齐了,狄光嗣狄光远人论品级比妹妹低了太多,论功绩更是没法比,坐在那里便有些不自在,连端茶的手势都刻意的端庄,生怕又被娘说。
认识的人家里面有一个出息的孩子很可怕,会被拿来比,但最可怕的是,在自己家有个更出息的。
尤其还是妹妹,长兄的颜面是不存在的,只能听着自家媳妇围着妹妹夸。
二十多岁的宰相,他们好羡慕。
狄景晖一见望舒进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望舒!你可算回来了!咱们这一辈如今也是出将入相了,你当户部尚书,妹夫当大将军,走出去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昨几个碰见刘侍郎家的儿子,以前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如今隔着半条街就喊狄三哥,喊得那叫一个殷勤!”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替望舒拉开椅子,又从桌上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她面前。
崔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消停些,别在饭桌上丢人。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转头便换了一张脸,“望舒,你爹明明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问他高不高兴,他板着个脸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何可骄’。死装。”
狄仁杰:?
他人还在这呢?
崔夫人瞥了他一眼,饭菜上来,一家子人丁兴旺,饭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吃到一半,望舒说自己买了块地,地段好,接地气,地契已经过了,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匠师。
“匠师?”狄仁杰眉梢微微一动,想起了什么,“不局限于中原工匠的话,为父倒是有一个推荐。”
“前阵子洛阳来了个波斯王子,名叫阿罗憾。此人颇有来头,原是波斯萨珊王朝的宗室后裔,大食东侵灭了波斯之后,他在吐火罗一带辗转流亡多年,最后率部归附了大周。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亡国之人,但困在吐火罗十余年,一度需要靠商旅接济度日,最窘迫时身边只剩几十个亲随。后来他辗转到了长安,先帝待他颇为优厚,封了郡公,授了右屯卫将军的虚衔。陛下登基后改授左屯卫将军,又多赐了洛阳一处宅邸,让他安心安置随从部曲。此人在鸿胪寺宴会上从不主动与人攀谈,但若有人请教他波斯古经或西域舆图,便目若朗星,滔滔不绝。前些日子程务挺的儿子在大街上纵马惊了鸿胪寺的客使,被金吾卫当场拦下,险些动手。是阿罗憾出面用波斯的礼仪化解了争端,既给了金吾卫面子,又没让那程家小子太难堪,分寸拿捏得老辣。”
他顿了顿,“此人有趣,他带来的随从里没有几个武将,倒有一批波斯工匠,精于营造的、擅长冶铁的、会制琉璃的,都是萨珊王朝残存下来的顶尖匠人。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个希腊人,原是拜占庭那边的大建筑师,在君士坦丁堡学了一身穹顶和拱券的本事。大食西侵时此人所在的城池被攻破,辗转流落到波斯,又跟着阿罗憾一路东行到了洛阳。此人能纯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而架起穹窿,在洛阳已小有名声。你若想要与众不同的宅子,不妨去见见阿罗憾,看能不能把那位希腊建筑师借来一用。”
望舒眼睛一亮,她不缺古色古香的宅子,秦府的宅子很精致,长安更是,让阿罗憾建一个大唐与罗马结合的,倒是不错。
秦昀在旁边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就有数了,她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搞个大动静。
“阿耶,这个人我用了。”望舒干脆利落,“既然要自己建,就建个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大唐的营造法式讲究对称、层叠、院落递进,好处是气派规整,坏处是有些地方采光不好,冬天阴冷。我之前翻过几本西域舆图杂记,里面提到过拜占庭的穹顶和拱券,用石头发券,不加梁柱就能架起大跨度的厅堂,窗户可以开得又高又大,阳光从穹顶上的窗洞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她越说越起劲,“前院还是按大唐的规制来,照壁、正堂、东西厢房,该有的礼制不能少。但中院和后院可以大胆一些,起居的厅堂用穹顶,书房朝南开大窗,浴房铺石子地,引活水进来做个池子,冬天烧地龙,热气从地板下面走——”
“等等。”狄仁杰抬起手,“你这还是宅子吗?”
望舒理直气壮,“是住得舒服的宅子,到时候给你们留地方。”
狄光嗣和狄光远同时低头喝茶,动作整齐划一,狄景晖听得眼睛发亮,筷子举在半空中,兴致勃勃地插嘴问能不能也给他留地方,他也想去住。
望舒应了,她正是缺人的时候,三哥不靠谱,还是在她眼皮底下吧,免得被人下套,给人当打手了。
狄仁杰看了女儿一眼,“行,那我让人与阿罗憾说一声,让他去找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位希腊建筑师是阿罗憾从吐火罗一路带过来的,据说在君士坦丁堡时曾为皇室设计过宫殿,工钱不低。你自己看着办。”
望舒端起茶盏,微微一笑,“阿耶,你女儿现在也不差钱。”
饭后人都散了,崔夫人与望舒在房里说着话,崔夫人叹了一声,“你与秦昀成亲这么多年,怎么一个孩子也没有?是不是太忙了,要不喝点药调理一下?让秦昀去找太医看看。”
望舒摇摇头,“娘,万一是我不能生呢?”
崔夫人脸色变了变,万一真是这样,难道还要让秦昀纳妾吗?她女儿可是宰相了,这多有损威严。
崔夫人觉得望舒不会空穴来风,“那就算了,顺其自然,两口子把日子过好就行,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的事。”
从狄府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洛阳城的秋夜来得早,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像悬在半空中的蜜糖。
望舒语气里还带着先前在饭桌上没有散尽的兴奋劲儿:“果然还是得自己建,买现成的宅子再改,怎么都差一点。自己建,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连水流的方向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来。”
“水流?”秦昀侧头看她,“浴房那个池子?”
“不止。”望舒摇摇头,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整个宅子的用水,我想在院子里建一座水塔,用竹管和铜管把井水引到各个院子。灶房、浴房、书房、花圃,每个地方都有水龙头,一拧就有水出来,不用丫鬟一趟一趟地提水。这叫自来水,我在明州官衙后堂翻那些西域杂记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法子,拜占庭的宫殿和罗马的浴场早就在用了,只是我们大唐用得少,不是做不出来,是没人去做。”
秦昀想象了一下方婶拧开水龙头就能接水炖羊肉汤的场景,觉得这个功能比穹顶和大窗户更实用。
他想了想,问她明州官衙是不是已经在用这个法子,望舒点头,说只在官衙后堂和精炼银坊试了,效果不错,这次正好在新宅子里做全套的。
她又说起设计,找来那位希腊建筑师,让他出图纸,把罗马的穹顶和大唐的院落糅在一起。
次日清晨,阿罗憾便带着那位希腊建筑师登门了。
周福进来通报说“波斯郡公求见”,望舒正在花厅里翻看淘来的几本西域风物志。她合上书页,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请人进来。
阿罗憾走进花厅,身量比望舒想象中更高一些,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蓄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灰白胡须。
他穿着一身大周武将的常服,但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盘,上面刻着琐罗亚斯德教的翼日图腾。
他身后跟着一个褐发碧眼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希腊式长袍,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皮筒,看上去像是装图纸用的。
“狄尚书。”阿罗憾拱手行礼,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咬字清晰,语调从容,如果不是那张典型的波斯面孔,光听声音几乎分辨不出他是个异邦人,“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不胜荣幸。昨日狄公遣人传话,说尚书有意在新宅中融合大唐与拜占庭的营造之法,我一听便上门打扰了,尚书莫怪。”
他的赞美直白而热烈,他说她在江南筑港开矿的事迹已经在洛阳的胡商圈子里传遍了,他在鸿胪寺的宴会上听一位粟特商人说起她在明州港实行的工坊保税区制度,说这是古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以来最聪明的税制设计。
又说看了《告天下书》,一夜没睡,遣唐使的时代已过去,却没想到在大周朝堂上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论辩。
望舒听完这番夸奖,难得地有些接不住,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郡公过誉了,保税区不过是因地制宜的小改革,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身边这位大师谈谈宅子的事。”
阿罗憾侧身将那位希腊建筑师让到前面来。建筑师的名字是一串长长的希腊语,翻译成大唐官话大概是“普罗科皮乌斯”,但阿罗憾习惯叫他老普。
老普不会说大唐官话,能说几句简单的波斯语,阿罗憾便充当起了翻译。
望舒说着想建的宅子,各个功能分区的设想,老普一边听一边从皮筒里抽出炭笔和羊皮纸,飞快地在纸面上勾勒着草图。他画穹顶的手势极为娴熟,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石券的弧度和受力结构,但他画到庭院时,又自然而然地让穹顶收住了势头,用一圈回廊过渡到中式的歇山顶。
望舒看到这个细节便知道,这个人确实懂建筑,他在努力理解她想要的效果,而不是简单地把拜占庭的穹顶扣在大唐的院墙上。
阿罗憾在旁边看着老普笔下逐渐成形的草图,目光在图纸和望舒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若有所思。
“狄尚书,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罗憾的语气依然是优雅从容的调子,“老普的才华不该只用来造一座宅子,他需要一个工坊,不只是为他,也是为所有跟随我来到大周的波斯和希腊匠人。他们在长安和洛阳已经闲了好几年了,手艺再好,没有项目也是空耗年华。”
他抬起眼,“波斯已经亡了,但这些技艺不该亡。尚书在明州建了那么多工坊,能不能也在洛阳建一个,专门做西域风格的营造和装饰?不需要朝廷拨款,我们自己出人出力,只需尚书在户部的工坊名录里给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