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起云涌(七) 这辈子都归
秦昀回到洛阳, 正是秋雨初歇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洛水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天津桥的石板上还积着一洼一洼的浅水, 马蹄踏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昀带着亲兵从北城门入城,没有提前派人通报, 也没有惊动任何官员。
武三思大军回来的时候,已经将鲜花与荣耀尽数摘走,他若大张旗鼓,打了人脸反而不美。
他不在意武三思是不是抢功, 这个战事他更想低调, 李武两家是分不清的,武皇已经六十多了,她去后李家定然复起的,秋后算账找武三思去吧。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了修文坊,翻身下马的时候, 周福闻声跑出来, 一个忙着替他卸甲,让人赶着去烧热水, 小六牵着马往后院马厩走, 嘴里絮絮叨叨地, “将军可算回来了,大人天天念叨您”。
秦昀笑了笑,拍了拍小六的脑袋, 然后一头扎进浴房,洗去了满身的尘土和汗渍,刮了胡子, 换上深蓝色圆领袍,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揽镜自照,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战场还是太糙了。
打理停当,他骑马入宫,去含元殿向武曌述职。
含元殿西暖阁里,武曌见秦昀进来,微微颔首,秦昀单膝跪地,“臣秦昀,奉旨平叛,先锋骑兵三千,博州一战先登夺城,斩叛将三员,斩首八百余级,生擒叛军骁骑校尉三人。大军南下豫州途中,臣率部与武将军合兵,博、豫、绛、青四州尽数收复,叛军残部或降或散。臣特来交旨。”
他说完,双手呈上先锋骑兵的战报。武曌接过战报,抬眼看向秦昀。“秦将军辛苦,博州一战,先锋之功朕心中有数。武三思的功劳簿朕看过了,你的功绩不在他之下。朕已下旨,正式封你为左威卫将军,赐黄金百两,绢五百匹。另——”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朕给你派了一桩新差事,具体你回家问你家狄侍郎,朕把朕最能干的户部侍郎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是问。”
秦昀怔了一瞬,随即抱拳应道:“臣遵旨!臣定当护狄侍郎周全。”
武曌摆了摆手,笑道:“行了,回去歇着吧。你们夫妻分别数月,朕就不多留你了。”
秦昀从含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摸了摸腰间那枚新换的从三品鱼符,又想起武曌那句“回家问你家狄侍郎”,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父兄三品的官位没了,但他如今起势了,一步登天。
他骑上马,打马回修文坊,一路上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霹雳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情,跑得格外轻快。
到了修文坊府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六,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正好撞见从衙门下值回来的望舒。
望舒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从户部带回来的登州港船册。
她在府门口就听见了小六那声高亢的“将军回来了”,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进了正院,一抬头,正好看见秦昀从回廊那头大步走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隔着叶子微微泛黄的老槐树,四目相对。
他瘦了,颧骨高了,下颌更锋利了。但精神极好,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出征前更亮,也更沉。望舒站在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秦昀,回来了?”
“回来了。”
秦昀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望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手里的船册差点脱手飞出去。廊下的灯笼被晃得摇摇摆摆。
方婶从灶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便笑着缩了回去。
“放我下来!秦昀!我的帽子要掉了!”望舒一只手攥着船册,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住头上的乌纱帽,真是服了,居然搞突然袭击。
秦昀又转了半圈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两条手臂依旧箍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的肩颈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陛下让我回家问我家狄侍郎新差事,狄侍郎,你这是要把本将军调到你手下当差了?”
望舒终于腾出手来,整了整被蹭歪的乌纱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左威卫将军,不愿意给本官当将军?本官如今位列台阁,陛下给了专断之权,你这条船,归我管。”
秦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博州城头的血火风沙都变得遥远模糊了。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愿意,这辈子都归你管。”
秦昀松开手,弯下腰,替她把掉在地上的船册捡了起来。那本册子是户部度支司统一装订的蓝皮簿册,封面上贴着签条,写着“登州港水师战船清册”几个小字,底下盖着兵部和户部两个衙门的朱红印章。秦昀把册子塞回她手里,顺手将她被蹭歪的乌纱帽扶正。
“新差事是什么?”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确认没有外人,才牵着她往书房走,“陛下方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回家问你。”
望舒进了书房,将门在身后合拢,走到书案前,把船册搁在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树梢,书房里还没有点灯,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我接下来与你说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暂时不能与任何人说。”
秦昀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望舒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那块矿石拳头大小,断面呈现出冷冽的银蓝色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像是自己会发光。
她将矿石放在秦昀掌心里,然后点燃了案头的烛台。
“东瀛有一座银山,就在倭国西边的一座岛屿附近。少府监的匠人去做勘察,已经确认了。这座银山的储量比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还要大十倍以上,而且是浅层富矿,开采难度极低。陛下已设采银司,命我全权负责,少府监、将作监、市舶司、户部度支司、登州扬州两地水师,凡与此事相关的衙门都由我调度。钱粮直接从度支司划拨,不经过政事堂。十艘新船已经在登州港等着了,刘仁轨的水师替我们开道,你专司护航。”
秦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矿石,拇指擦过断面上的银蓝色光泽,没有说话。他是将门出身,从小见惯了刀兵钱粮,自然知道银子意味着什么。
大唐缺银,缺了几十年,缺到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比黄金还稀罕。如果这座银山的储量真有望舒说的那么大,那这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这将是整个大周朝财政的命脉,也是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甩不掉也推不开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她比出征前更清瘦了些,但眉目间的从容和笃定比从前更甚。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带兵打仗的这几个月里,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度支司,参与了平叛的粮草调度,还抽空布置了一支远赴东瀛的勘察船队,现在更是要把整个大周朝的经济命脉都挑在肩上。
他站起来,把那块矿石放回书案上。
“倭人那边怎么说?他们的地盘上被人挖银子,不会坐视不理。还有运银的船队走哪条航线?东海每年夏秋有飓风,冬春有季风,刘仁轨的水师能控住的只是近海航路,出了海峡,护航的压力都在我身上,我得提前把航线摸清楚。”
望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倭国现在内战,列岛割据,大的势力有三四个,小的不计其数。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空管海对岸的事。况且我们不是去抢,是去租。到时候我们过去,就我们手里的精兵,当地豪族不会不识相的,让采银司与当地豪族签六十年的港口租约。”
让那地方变成大周的租界,至于六十年后,大周的船上早就装满了真理。
火药已经有了,大船也有了,如今就好造大炮的事了。
那个地方,就是大周的自古以来。如今先要的是名分,主要是太远了,能用脑子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
不过对上倭寇,先兵后礼就对了,让他们怕,才能签租界条约。
秦昀重新坐下,思索片刻,“三百人不够,光矿工、炼银师傅、核账吏员,这些人需要吃饭、穿衣、治病、写信回家。还得有人给他们做饭、洗衣、修房子、打家具。三百个工匠背后,至少需要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再加上我的亲兵,第一批上岛的少说也有一千人。这么多人住哪里?粮食从哪里来?淡水够不够?倭人当地能买到多少补给?剩下的要从登州运过去,海运周期多久?”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本折子递给他,那是她昨夜刚写完的采银司后勤保障方案,墨迹还是新的。“你看完再问。”
秦昀接过折子,就着烛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又翻了一遍,表情渐渐从不放心变成服气。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狄侍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船舶调度和后勤补给的?户部度支司不教这些吧?”
望舒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装,“本官会的东西多了,你以后慢慢领教。”
望舒出发那日,洛阳城秋高气爽,天津桥头金色旗帜猎猎翻卷。武曌特命婉儿代天子送行,赐饯于洛水之滨。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随行人员包括度支司核账吏员、少府监矿冶匠师、将作监土木工匠、市舶司通译,以及秦昀从博州带回来的三百亲兵,再加上沿途各州县调拨的力夫和骡马,迤逦数里。
从洛阳到登州,陆路转水路,走了将近一个月。望舒一路走,她带着的郑文昭就一路核账,沿途各州县的馆驿里,他的算盘声几乎没停过。
如今他已经混成了狄大人的心腹爱将,去哪都不忘带上他,洛阳实在太可怕了,让老孙在那留守吧。
秦昀带着亲兵在前面探路打前站,每到一处便遣快马回报沿途路况和天气。
抵达登州港那日,已是初冬。
登州港是大周北方第一大港,自贞观年间便设有市舶司,专理海外贸易和蕃舶往来。此时港中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数百艘。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新罗的人参和皮毛,倭国的硫磺和漆器,耽罗的马匹和柑橘,还有从更远的南海诸国辗转而来的香料、珍珠和玳瑁。
搬运货物的力夫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箱扛上跳板,汗水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码头旁边的市集里,操着各种语言的商贾们正在讨价还价,新罗话、倭语、百济话、闽南话、登州土话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生机勃勃。
秦昀站在港口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海面上白帆点点,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从军多年,见过的水师营寨不少,但登州港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港内停泊的大周水师战船不下百艘,最大的楼船高达五层,船舷两侧排列着密集的弩窗和投石机位,船首包铁,船尾高翘,宛如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刘仁轨的水师主力虽已南下执行护航任务,留守港口的几艘巨舰依旧让整个港湾都笼罩在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之中。
望舒简直惊为天人,“这就是大周的水师,太令人惊喜了。”
秦昀也是头一次见识,“是啊,但大唐,咳,大周疆域辽阔,豺狼都盯着,如果军队不强,是守不住的。”
望舒点头,她在书中是知道很多事的,“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平高昌、设安西四镇,大唐的使节和商队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最远走到了拂林。陆上丝绸之路是大唐的西大门,海上丝绸之路就是大唐的东大门。”
望舒走到他身侧,凭栏望向港中那些往来穿梭的船只,“登州港往北通新罗、渤海国,往南通扬州、明州、泉州、广州,再往南可以到林邑、真腊、天竺,甚至更远的波斯和大食。每年春夏两季,东南季风起时,蕃舶便从南海一路北上,带着香料、珍珠、象牙、玳瑁,在广州和泉州卸货之后换上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到秋冬北风起时再扬帆南归。”
她抬手遥遥指向港口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泊位,那里停着十艘崭新的铁力木战船,船身比周围的商船高出一截,船首包着锃亮的铁皮,桅杆顶上已经升起了大周的金色旗帜。
每艘船可载兵百人、载货千石,船底钉着岭南铁力木制成的龙骨,船身接缝用桐油和麻丝反复填塞,船板之间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船舱内部分为三层,底层压舱石和淡水舱,中层载货载粮,上层住人。
“这十艘船是陛下特批给采银司的,每艘配水手六十人、弩手二十人。刘仁轨调来的水师老兵已经在船上等着了,他们对东海航线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十艘船,跟在刘仁轨的水师后面,把采银司的人和货安全送到对马岛,然后在岛上守住港口。”
秦昀沿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崭新的战船,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挑。“放心吧狄大人,不过登州刺史必定要来拜见你的,见不见?”
“当然得见,不过不必与他说实情,就说若透露风声,怕他乌纱帽不保,他自会遮掩的。”
望舒的话音刚落,码头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正从港口官署方向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武将,鬓发微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系着银带,没有佩刀,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让站在望舒身后的几个年轻书吏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秦昀低声说了一句:“刘仁轨。”
登州刺史跟在刘仁轨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圆脸微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登州港的市舶使和水师营的几名副将,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刘仁轨的气场压得像是他的随从。
刘仁轨在望舒面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末将刘仁轨,奉旨协办采银司护航事务,见过狄总办。”
一个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军、在东海横行二十年未尝一败的水师名将,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官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面上看不出半分敷衍或轻视。
登州刺史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跟刘仁轨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这位老将军的脾性,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整个大周朝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原本还想着见了狄侍郎要多寒暄几句拉拉关系,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堆着笑跟在刘仁轨身后,朝望舒恭恭敬敬地补了一礼。
望舒拱手还礼,面容沉静如水。“刘将军辛苦,本官奉旨总理采银司事务,往后在海上多有仰仗将军之处,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狄总办客气。”刘仁轨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望舒身后的船队,“陛下已交代明白,末将的水师负责航线安全与沿途军镇驻防,至于岛上的事务,末将概不插手。护送狄大人登岛之后,末将便率水师在附近海域巡航,每月派快船与岛上联络一次。若有外敌侵扰,烽火为号,末将的水师半日可至。其余诸事,末将一概不过问,也不留人在岛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秦将军,听说你在博州先登夺城,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色,有当年国公之风。海上不比陆上,风浪无眼,你手下的亲兵都是骑兵出身,到了海上恐怕要先吐上几天。船上我已经安排了老水手带他们,让他们这两天就上船适应。晕船这种事,吐着吐着就好了。”
望舒又与登州刺史寒喧几句,她们这么多人,是瞒不住的,何况还要动刀兵,但大唐消息慢,只要登州刺史管好下面的人,也是能封锁消息的。
一切收拾停当,季风正好。
秦昀带着采银司的船队,跟在刘仁轨水师主力之后,从登州港扬帆启程。
十艘铁力木战船排成一列纵队,船帆吃满了西北风,劈开渤海湾灰蓝色的波涛,朝东海深处驶去。
秦昀站在旗舰船头,看着前方刘仁轨那艘五层楼船的庞大身影在海平面上渐渐变小又渐渐变大,手心微微出汗——
他手下的亲兵有一半正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暗地,他自个也有点晕船,海上的风浪不比江面。
一路顺风,不过半月便抵达了对马岛附近海域。对马岛是倭国与朝鲜半岛之间的一座大岛,东西狭长,南北宽约数十里,岛上多山,密林覆盖,沿岸有几处天然深水港,正是何匠作勘察报告中标注的最佳采矿点。
此时岛上居住的是倭国的地方豪族与渔民,零零散散不过数千人,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只有几座木栅围起来的寨子和一片低矮的茅草屋。
大周船队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岛上的倭人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炸了锅。
十艘战船一字排开,船舷上弩窗密布,投石机臂高高扬起,船首包铁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船队前方刘仁轨的帅舰,船身上密密麻麻的弩窗和投石机位犹如一座移动的城池。
倭人中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看见那艘楼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二十年前白江口的那把大火,至今还是倭国渔民在暴风雨夜讲来吓孩子的噩梦。
岛上的豪族匆忙召集了数百名青壮,拿着竹弓竹箭和几把生了锈的倭刀,在港口附近的滩涂上列阵。
他们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句威胁的话,刘仁轨的帅舰上便升起了一面令旗。旗舰两侧的几艘战船同时转舵,船舷对准滩涂,弩窗开启,数百支弩箭齐射而出,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弩箭齐射而出,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滩涂上的倭人青壮大多是渔民,身上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竹弓竹箭还没来得及拉开,便被铺天盖地的铁头弩箭钉穿在地。第一轮齐射过后,滩涂上已经倒下了数十人,鲜血顺着沙地的沟壑流入海中,将岸边的浪花染成了淡红色。
侥幸未中箭的人扔了武器掉头就跑,但弩窗第二轮齐射紧追而至,逃跑的人背后中箭,扑倒在滩涂边缘的乱石堆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港口附近的寨子栅栏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砸得粉碎,茅草屋顶被火油罐点燃,浓烟滚滚冲天,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海风里,传出好几里远。
短短一刻钟,聚集在滩涂上的数百青壮便折损过半,剩下的不是趴在沙地上瑟瑟发抖就是躲进了山林里不敢露头。
刘仁轨与望舒站在帅舰的瞭望台上,刘仁轨拱手道,“狄总办,倭寇不足为惧,我们不如靠岸吧?”
望舒头一次见这种战事场面,但她稳住了,“好,我们走吧。”
刘仁轨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靠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