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起云涌(一) 朕想禅让
望舒这几日很忙, 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盏歇气。
周福快步走进来, 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道:“娘子, 太平公主殿下来了,从后巷进来的,没走正门。”
话音未落,太平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孝期未过, 她穿了素色襦裙, 连个宫女都没带。望舒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平的眼睛微微泛红。
“殿下怎么来了?”望舒上前拉了她的手,“用过晚饭没有?”
太平摇了摇头,望舒便不再问,吩咐周福去灶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又让盈盈去沏一壶安神的菊茶。
“去书房说吧。”吃完饭后, 望舒站起身, 朝秦昀使了个眼色。秦昀会意,点了点头, 转身去书房外面守着。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两晃。太平在靠窗的榻上坐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
“望舒,”太平的声音有些哑, “母后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说你是奸佞。”太平的声音很轻,“说你在朝堂上妖言惑众,替母后铺路。说东幸洛阳根本不关粮食的事, 是你跟母后串通好了,要把朝廷从长安骗走,好让母后、好让母后篡了李家的江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望舒,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和恐惧,“他们不敢去找母后,也不敢去找裴炎,就一个一个地往我府上跑。昨天是李敬业,前天是李冲,大前天连韩王李元嘉都来了,他今年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杖站在我府门口,说公主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在武……”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们跪在我面前哭。”
太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母后已经被你这样的——被你这样的人蒙蔽了,说只有我能劝得动母后。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做武家的帮凶。可我连母后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了含凉殿好几趟,母后每次都笑着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多想。可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慌。”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太平低下头,两滴泪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望舒站起来,走到太平身旁坐下,拿起矮几上的帕子递给她。
“殿下,你今日来我这里,走的是后巷。你没带宫女,没打公主的仪仗,你怕被人看见你来我府上,对不对?”
太平没有否认。
“这就是为什么。”望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从小在这座宫城里长大,殿下的姓氏就是殿下的铠甲。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宗亲们自己不敢去含凉殿跟圣母神皇对峙?为什么他们只敢跪在殿下面前哭?他们不是在求殿下救李家,他们是在让殿下替他们挡刀。他们希望殿下冲到最前面去,去跟圣母神皇闹,去跟自己的母亲翻脸。如果殿下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如果殿下失败了,被圣母神皇厌弃的是殿下,被软禁的是殿下,被贬出京城的是殿下,不是他们。”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是李唐的公主,殿下对李唐有感情,对先帝有感情,这没有错。可殿下不要替别人往刀口上撞。”
望舒微微倾身,看着太平的眼睛,“庐陵王被废的时候,有哪个宗亲站出来替他说话了吗?他们现在来找殿下,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出头,他们需要一个姓李的人站在最前面,而殿下就是那个人。”
太平怔怔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家断送。他们说母后下一步就要称帝,就要改国号,就要把李氏宗庙里的牌位统统撤掉。我和新帝都是母后的棋子,李旦迟早也要被废掉,到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武了。”
她在公主府冷眼对着宗室,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他们去见母亲,她甚至不敢对驸马说,她不想让自己的话成了别人攻击母后的话柄。
母后很疼她,这些话是怎么也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也只在望舒这里说说,她与望舒一起长大,她信任望舒,这天下无论谁想害她,望舒都不会。
她的眼眶又泛了红,带着气话,“他们说父皇在地下会寒心的。”
望舒听到这里,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平身旁,等她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倒完了,才开口。
“殿下,圣母神皇掌权多少年了?”
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十多年了。”
望舒看着太平的眼睛,“殿下,你觉得她还能退回去吗?”
太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退不回去了,她退回去,那些被她压了二十多年的宗室、那些被她罢免过的旧臣、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权柄的人,会放过她吗?”
望舒字字见血,“殿下想想,那些辅政大臣,他们真的是忠心耿耿的大唐柱石吗?殿下,若是宗室起兵,死的是谁?他们躲在后方,让那些年轻的士兵为了他们的权力去送死。而殿下你呢?殿下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江山不管姓李还是姓武,你都是大唐的公主。”
“如果真的起了兵祸,殿下会怎样?殿下是先帝的女儿,也是圣母神皇的女儿,到时候那些宗亲是会把殿下当公主护着,还是把殿下当成圣母神皇的人一并除掉?”
太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望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殿下,我这些话不好听,可我不说,没人会对你说。”
她的语气放缓了,像是安抚受惊的猫,“殿下来找我,是因为殿下心里清楚,那些宗亲说的话,殿下自己也不信。否则殿下不会从后巷来,不会不带随从,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殿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太平慢慢反握住了望舒的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安定了几分。“我回去就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你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求我,是来逼我。”
次日一早,望舒便去了含凉殿。
东幸诸事繁杂,六部九寺的搬迁次序、沿途馆驿的粮草储备、卫兵轮值的班次,每一样都要圣母神皇亲自过目。
她将户部核定的最后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呈上去,武曌翻了几页,便搁在了案上。“昨日工部也来过了,说洛阳那边的衙署已收拾妥当。”
武曌靠在凭几上,语气平淡,“不必再等了,明日便启程。长安这边留谁驻守、洛阳那边谁先谁后,朕已有了章程,裴炎总领东幸沿途一应事务,你父亲狄仁杰协助调度。到了洛阳之后,长安这边的水利工程便由你盯着度支司的钱粮,工部和司农寺出人出力,不必事事等朕批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笑了笑,“望舒,这些日子忙坏了,你也回去收拾吧,这一走怕是要住上好一阵子。对了,你是头一回去洛阳吧?”
望舒摇摇头,“臣从洛阳经过几回,只是不曾久住。”
“那这回正好看个够,洛阳的牡丹比长安开得晚,你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花期。”
望舒退出含凉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回到永宁坊,狄府里已经忙成一片。秦昀把最后几箱子书从书房里搬出来,指挥着小六和沈浪往马车上装。
盈盈在正院里清点要带的衣物和日用器具,方婶在灶房里忙着把路上吃的干粮打包装袋,整个院子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响。
秦昀远远看见望舒骑马回来,把手里的麻绳往小六怀里一塞,几步迎到门口,“哪天走?”
“明日。”
秦昀愣了下,“这么急?没事,你歇着,我们快收拾好了,还好府里马车多,不然还真搬不过去。”
院子里顿时更忙了,小六抱着一摞账册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沈浪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个跟头。
方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灶上还炖着羊肉,得找个瓦罐装好带着路上吃。盈盈也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望舒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坊门便提前开了。
第一批出发的是金吾卫的开道骑兵,马蹄声踏破了长安城黎明时分的寂静,骑兵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马鞍两侧挂着描金的盾牌,从朱雀门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在道路两旁列成两排,每隔十步一人,一直排到春明门外。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平日里商贾往来、车马喧嚣,是天下最繁华的一条街。可今日没有商贾,也没有百姓,京兆府提前三日便贴了告示,圣驾东幸,沿途坊门临时关闭,百姓不得出门观望。
沿街的坊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往日迎风招展的赤色。
辰正时分,含元殿的宫门大开。
最先出来的是太常寺的雅乐队伍。
乐工们穿着素色的礼服,抬着编钟、石磬、琴瑟、笙箫,缓缓走出宫门。按照礼制,天子出行当奏雅乐,但大丧刚过,武曌下旨一切从简,乐工们只是列队而行,并未奏乐。
紧随其后的是太史局的官员,捧着浑天仪、计时漏刻和几箱子天文历法的典籍,这些东西是天子司天的象征,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然后是鸾台凤阁的文书队伍,十六辆太平车排成一列,每辆车都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发出沉沉的碾压声。
车上是诏书底稿、起居注、各道州县的舆图和户籍总册,整个帝国的记忆和神经,都装在这十六辆车里。
裴炎骑着一匹河西骏马,走在文书车队的最前方,他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色沉稳。
他的马前马后都是中书省的属官,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书。
东幸洛阳不是搬家,是把整个朝廷从长安搬到洛阳去,今日出发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六部九寺各衙署的属官、文书、器物分批上路,预计要持续整整半个月才能全部搬完。
望舒骑在她的汗血马上,跟在户部的队列里。户部排在六部之首,紧随鸾台凤阁之后。王方庆和杨昭走在最前面,望舒跟周康并辔而行,身后是郑文昭和孙仲言领着度支司的一众令史书吏,再往后是满载账册和度支档案的太平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书省的文书车队,狄仁杰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裴炎身旁。
圣驾出行的时辰到了。
李旦坐在一辆朱漆描金的四轮御车中,车顶覆着金色锦缎,四角垂着流苏和銮铃,由六匹白马牵引。
他穿着衮冕坐在车中,很是茫然,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要去洛阳了。
天子銮驾之后,便是武曌的凤辇。同样是六匹白马,车顶同样覆着金色锦缎。凤辇的帘子是放下来的,隔着那层薄薄的锦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凤辇之后,是太平公主的车驾和李旦的几位嫔妃,再往后是宫中的内侍、宫女、太常寺的乐工、太医署的御医、少府监的工匠,迤逦数里。
武三思率领左武卫的骑兵在队伍两侧护卫,安金藏带着羽林卫的精锐在前方开道。马蹄踏过之处,黄土飞扬,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八百里路,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武曌没有催,沿途的馆驿早已准备好了粮草和住所,每走一段便在馆驿歇息整顿,不赶夜路,不求速度,她要的是从容的的迁徙。
走了半天,望舒把马缰往旁边一带,跟杨昭打了声招呼,便拨转马头往队列后方去了。
户部给随行官员的家眷单独编了一队马车,缀在六部队列之后、宫人车队之前。望舒远远便看见了狄府的马车——
秦昀骑着马护在车旁,他今日换了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袍,腰间革带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双锏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远远看见望舒策马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望舒驱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秦昀。他接过缰绳,见她面色有些疲惫,低声问了一句:“前头都妥当了?”
望舒点点头,走到崔夫人车前,掀开车帘一角。崔夫人坐在车里,车里铺了厚褥子,角落里搁着食盒和水囊,狄安办事仔细,连熏香的香囊都挂了两只在车壁上。崔夫人抬头看见女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坐垫。
“你怎么跑后头来了?前头那么多大人们,你不跟着?”
“户部有杨侍郎盯着,我过来看看。”望舒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眼车里,见该备的都备齐了,心里略略松了松,“阿娘,这一路要走十来天,每天早起赶路,夜里住馆驿,比不得在家里舒服。你腰不好,坐久了就下来走几步,我让秦昀在后头跟着,随时照应。”
崔夫人笑道,“你三个哥哥都在后头呢,能出什么事?你大哥带了家眷,你二哥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了,你三哥虽说不靠谱,可骑马射箭一把好手,有他在谁敢来惹事?你忙你的去,你娘又不是纸糊的,豫州我都待过,去趟洛阳还能散架了不成?”
望舒也笑了,她觉得辛苦的时候崔夫人永远不觉得辛苦。她把车帘拢好,叮嘱了一句路上有什么事就让狄安到前头来找她。
从崔夫人车旁离开,她又往自家府上的马车那边走。秦昀把她的汗血马拴在行李车后面,跟着她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方才孙仲言来了一趟,说郑文昭把河南道的账册跟河北道的装混了,怕到了洛阳对不上,急得嘴角起泡。”
“让他急。”望舒笑了一声,“出发前我就让他分箱编号,他拍着胸脯说记在脑子里了,现在脑子不好使了。”
两人走到自家马车旁,盈盈正坐在车辕上清点包袱,远远看见望舒过来,便跳下来,从车里拿出一个用干荷叶包着的饭团,“大人还没吃早饭吧?方婶天不亮做的,怕凉了一直用棉布裹着。”饭团还是温热的,荷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味,望舒咬了一口,靠在马车旁边慢慢嚼着。
秦昀递过水囊,望舒接过来灌了一口,就着马车旁的石墩子坐下歇了歇脚。远处传来金鼓声,是前队已经过了灞桥。望舒三口两口把饭团吃完,把水囊还给秦昀,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袖口。
“歇够了,该走了。”
这种大部队迁徙,比上任累太多了,她实在太苦了老己了。
圣驾东幸的队伍抵达洛阳那日,正是暮春的黄昏。
伊水两岸的柳树早已绿透了,洛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天津桥横跨洛水,桥头的石狮子被晚霞镀上了暖融融的橙色。
洛阳城的城墙比长安低矮些,但城楼上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翻卷,比长安城头的多了昂扬的锐气。
望舒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天津桥那头黑压压的人群,河南府的地方官、洛阳县的县令、留守洛阳的各衙署属官,还有自发聚来的洛阳百姓,把桥头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显然是提前得了信,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
武曌的凤辇在天津桥头停下。
洛阳城里的衙署果然如武曌所言,早已收拾妥当。六部九寺各有驻地,都集中在皇城东南角,离天津桥不远。
户部的衙门比长安的略小些,但院落规整,度支司的值房窗明几净,郑文昭一进门便直奔账册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要把从长安带来的账册按原来的编号重新上架,孙仲言已经在角落里找到了放算盘和笔墨的柜子,正往外搬。
百官在衙署里认了门,便各自散了。家眷的车队比官员们晚到了半日,各府的下人早在城门口等着,引着自家主人往宅子去。
狄仁杰从值房里出来,正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往衙门外走。望舒站在廊下等他,父女俩并肩走着,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色暗了下来。
“你娘和你哥哥他们已经先过去了,府邸在洛水南岸的尚贤坊,离这儿不远。”狄仁杰看了她一眼,“你是跟爹回去住,还是——”
“秦家在洛阳有宅子,离尚贤坊就隔两条街,我们俩住那边去。”望舒朝身后看了一眼,秦昀正牵着她那匹汗血马等在街对面,远远朝狄仁杰行了一礼。
狄仁杰看了秦昀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你那三个哥哥都在尚贤坊,你娘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肯定惦记你。明日记得过来吃顿饭,让你娘看看你。”
望舒笑着应了,看着父亲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洛水南岸去了。
秦家的宅子在修文坊,地段果然如秦昀所说相当不错。坊门进去第三家便是,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秦府的匾额,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这宅子是秦家祖上在洛阳置办的产业,秦家几代人在长安为官,洛阳的宅子便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
如今门庭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守宅的老仆早早得了信,把里里外外都洒扫了一遍。
望舒推开大门走进去,绕过影壁,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堂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回廊连接着前后院,后头还有一片小花园。
园中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枝繁叶茂地撑着半边天。树下是一方石砌的池塘,水里养着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
池塘边种了几丛牡丹,花开得正盛,暮色里看不清颜色,但晚风送来的花香浓郁得化不开。
“你这比长安的宅子也不差。”
“那当然。”秦昀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把汗血马的缰绳交给小六,“修文坊这一片住的都是秦家的故交,这宅子从我祖父起就有了。走,去看看正院。”
周福和沈浪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往正院里搬箱子。沈浪一人扛着两箱子书从马车上下来,面不改色地穿过回廊往书房走。
盈盈和方婶在后院收拾灶房和卧房,方婶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厨房的位置,已经开始往灶膛里添柴烧火了。
卧房在正院的东厢,盈盈已经提前把床铺好了。洛阳的气候比长安湿润些,被褥是新晒过的,摸上去蓬松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日头香气。
屋里点了一盏纱灯,光晕昏昏地拢在纱罩里,照得满室温软。
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忽然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在马上颠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起床赶路,夜里住馆驿还要核户部的账目,全靠一股气撑着。
如今终于站在洛阳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宅子里,那口气一松,倦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秦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方婶到了新厨房头一件事就是擀面条,汤底是羊肉炖的,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累坏了吧,今日估计也没力气吃什么,吃碗面,吃了再歇。”
望舒接过筷子,埋头吃面,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在灯下对付了晚饭。
“我一想到明日去尚贤坊看我娘,户部那边还有一堆账册要重新编号上架,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好累啊。”望舒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你那边呢?有什么要忙的?”
秦昀接过她的碗搁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盏温茶,“我没什么事,明日先陪你回去看岳父岳母,这快与迁都有得一拼了,累也正常。”
望舒摇摇头,“这才刚开始呢。”
虽然现在很累,但是风雨来临前,最平静的时候了。
李旦站在洛阳宫的宫墙上,看着满城招展的金色旗帜在晚风中翻卷。
从长安到洛阳,他坐在那辆六匹白马拉着的御车里,走了整整半月。这半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大哥李弘,想起二哥李贤,想起三哥李显。
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二哥被贬出京后自尽,三哥在含元殿上被羽林卫架走时的嘶喊声还在他耳边。他们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消失,像秋叶一样落得干干净净,如今轮到他了。
他站在这里,穿着衮冕,被百官山呼万岁,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他连登基大典都没有,连衮冕都是三哥穿过的。母亲让他坐在御座上,他就得坐在御座上。母亲让他来洛阳,他就得来洛阳。
他忽然觉得很冷,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暖和,可他还是觉得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史崔明德。崔明德跟着他十几年,从豫王府跟到洛阳宫,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殿下,天色晚了,该回殿里了。”
李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金色旗帜上,像是被钉住了。
“崔卿。”
“臣在。”
“朕想禅让。”
崔明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李旦面前,压低了声音,“陛下慎言!这等话万万不可再说,若是传到圣母神皇耳中——”
李旦转过头来看着他,“朕从登基第一天就想说这句话,朕想了整整一个多月,朕不是一时冲动。崔卿,你看看这宫墙上的旗帜,你看看朕身上这件衮冕——三哥被废了,母亲就把它穿在了朕身上。朕穿着它,每一天都觉得浑身发冷。”
“陛下!”崔明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您是天子,是先帝的骨肉,是大唐的皇帝!您怎能说出这等自轻自贱的话来?高祖、太宗、先帝三代基业,岂能——”
李旦打断他,“岂能断送在朕手里?可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什么?朕的兄长们一个一个都没了,朕是最后一个。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朕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朕还没碍着她的事。等有一天朕碍着她了,朕的下场不会比兄长们好半分。”
崔明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李旦说得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龙椅上最孤独的人。他没有外戚可以倚仗,没有军队可以调动,没有大臣可以托付,他什么都没有。
李旦垂下眼,“拟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