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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60章 风起太原(十) 自然有人会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60章 风起太原(十) 自然有人会

  汾水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 望舒把县衙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裴济,叫上狄景晖,又让秦昀牵了霹雳, 三人骑马往狄村去。她已经大半年没来看祖父了,趁着任期将满、手头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 无论如何得在回长安之前亲自来一趟。

  狄村变化挺大的,她这两年很少来狄村,每年过年在晋阳的狄府过,亲戚来的多, 晋阳方便些, 狄知逊也乐得住几个月,待腻了就回村里。

  望舒不喜欢在亲戚堆里,吃了年夜饭就与秦昀回县衙了,离得也不远,一堆叔伯她看得头疼,反正有狄景晖, 让他去应酬着。

  狄景晖在旁边啧了一声, “二叔信上说了好几回,说村里通了水泥路, 我以为是夸大了, 没想到还真修得挺好。”

  三人策马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 刚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狄仁贞,身后跟着上百个村民,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几个半大孩子眼尖, 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狄大人来了!狄大人来了!”

  这一喊不要紧,村里又涌出来好几十人,把村口的路两边站得满满当当。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挎着一篮子鸡蛋,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后生今天特意歇了工,换了最干净的衣裳站在路边。

  他们也不往前挤,就那么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望舒的马越走越近,眼里的神情既热切又局促,想迎上去说点什么,又怕自己嘴笨说不好,更怕给狄大人添麻烦。

  狄仁贞大步迎上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望舒来了!你阿翁昨几个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半夜没睡着,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换了新衣裳,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等着呢。”

  望舒翻身下马,朝狄仁贞拱了拱手,“二叔,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就是来看看阿翁,不用这么劳师动众的。”

  她话音刚落,路边那个挎着鸡蛋的老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把篮子往望舒手里塞,“狄大人,这是老身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您带回去补补身子。您给咱村办了学堂,老身的孙女如今能认字算账了,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挤了上来,掏出一双布鞋,纳得密实的千层底,鞋面上绣了并蒂莲,“狄大人,民妇不会说话,这鞋是民妇一针一线纳的,您别嫌弃。民妇去年在纺织工坊做了一年工,攒够了银子给婆婆抓了三个月的药,婆婆如今能下地了。要不是您办了工坊,民妇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和病婆婆,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这一开头,其他村民也纷纷往前凑,有人捧着一袋子新碾的米,有人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春枣。他们脸上的神情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生怕望舒不收。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这边看,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年轻人挤,嘴里喃喃地。

  望舒赶紧伸手托住老妪的篮子推了回去,“大娘,鸡蛋您拿回去给孙子补身子,孩子在学堂念书费脑子。大娘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她又转向那个年轻媳妇,把布鞋塞回她手里,“嫂子在工坊做得顺手,是你自己的手艺好、肯吃苦,不用谢我。这鞋做得这么好,拿回去给自己穿,或者拿到坊市上卖,准能卖出好价钱。”

  她朝众人拱手作了个揖,声音清朗,“诸位乡亲,你们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各位要是真想谢我,就把日子过好,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将来狄村多出几个读书人,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狄仁贞也在一旁帮着劝,“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人在村里住两天,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先让大人进去看她阿翁。”

  村民们这才慢慢散了,几个孩子还追在望舒身后跑了一阵,被她笑着撵了回去。

  狄仁贞领着三人往村里走。一路上望舒看见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两年前她头一回来狄村时,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上铺的是发黑的茅草,有的人家连院墙都塌了半截。

  如今那些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有的人家院子里还打了水井,井台上铺着水泥。

  村中的主干道也全铺了水泥,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的人家门前都种了枣树或柿子树,刚抽出来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这些新房子,大多是这两年盖的。”狄仁贞边走边指给望舒看,“村里人挣了工钱,头一件事就是盖房子。以前村里只有几户殷实人家住得起砖瓦房,现在你瞧,十家倒有八家翻新了。那家——”

  他指了指东边一栋新瓦房,“是老赵家的,他儿子在冶铁作坊区当学徒,今年刚满师,如今已是正式的铁匠了。还有那家——”

  他又指了指西边一栋更大的,“是几个在瓷窑上工的合买的,都是孤儿,没爹没娘,村里给他们分了地皮,瓷窑的工钱高,他们就合伙盖了栋大的,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望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栋大瓦房的门前果然蹲着几个年轻后生,正在分拣刚从瓷窑拉回来的瓷器,有说有笑的,脸上都是对日子有盼头的神采。

  走过村中央那棵大槐树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旁边的院子里传出来。

  望舒脚步一顿,偏头看去,族学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排课桌,十几个半大孩子正端坐在桌前,跟着先生念《千字文》,声音清脆整齐,在春日的午后格外好听。

  “族学现在有两个班,蒙学班和经学班,加起来六十多个学生。”狄仁贞指着学堂旁边一间新盖的厢房,“那是藏书室,书架和书都是县学拨过来的,你上回让人送来的几套《文选》和《史记》也在里头。周围几个村子听说了,也都想把孩子送来,我跟沈浪商量了一下,明年再扩两间讲堂,请一位经学先生,就能多收三十个学生。”

  狄景晖在旁边听得咋舌,“二叔,你这风生水起的。”

  他都没想到,五千两就可以改变一个村子,在长安都买不起地段好的宅子。

  一行人走到老宅门口,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伸出墙外来,上面已经挂了几串嫩绿的花苞。望舒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狄知逊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顺,胡子也修剪得整齐,整个人精神矍铄。

  “阿翁!”望舒上前一步,端正地行了个礼。

  狄知逊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好孩子,两年前你那五千两银子,让狄村不一样了。如今村里不光用那钱办了族学,还办了瓷厂,有你的方子,赚利了不少。你跟我进屋,阿翁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望舒的手往里走,又回头朝狄景晖和秦昀招了招手,“老三,秦小子,你们也进来,在院子里干站着做什么?老三去灶房看看茶水烧好了没有,秦小子你把马拴到后院去,后院有草料。”

  狄景晖和秦昀对视一眼,一个往灶房钻,一个牵马往后院走。

  望舒被祖父拉着手穿过院子,那棵老枣树的花苞在头顶晃了晃,几片新叶落在她肩上,又被风吹走了。

  进了正屋,狄知逊让望舒在方桌边坐下,自己走到墙角的老木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木匣子。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推到望舒面前,又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契书和几张银票。

  “这是瓷厂这两年多的账。”狄知逊坐下来,翻开账册,“第一年刚起步,只烧了两口窑,扣掉本钱和人工,净利不到百两。去年又扩了四口,还从邢州请了一位老师傅来改良釉色,净利到了四百两。今年刚过去两个多月,开春接的单子已经排到了秋天,利润比去年同期又翻了一番。你二叔管着窑上的事,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账目一笔一笔记着,从不含糊。”

  他顿了顿,把手按在账册上,抬眼认真地看着望舒,“前些日子村里几个老人和窑上的工匠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说,狄大人当初自掏腰包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方子是她出的,本钱也是她出的,没有她就没有狄村的今天。如今学堂办起来了,瓷厂也赚钱了,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了,盖了新房子,买了牲口,孩子们有书读,几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也能吃上公家饭。可狄大人自己要调回长安了,朝廷的俸禄就那么点,在长安花销又大,租个宅子都要好几十两银子。他们说,往后每一年的利润里,该有一半归狄大人,我觉得也对,另外一半族里用很够。”

  他把木匣子往望舒面前推了推,“这些契书是你二叔让人拟的,上头白纸黑字写明了,狄村瓷厂每年利润的五成归你,不管你日后在哪里做官、做什么官,这份利都是你的。”

  望舒把木匣子推了回去,“阿翁,这钱我不能收,当年那五千两是工部买水泥方子给我的,我转手拿出来给村里办学堂、建瓷窑,本来就没想过要回本。瓷厂的方子是我出的不假,但那方子放在我手里只是一张纸,是窑上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试火候、调配比,才把它变成了能卖钱的瓷器。这两年我在晋阳当县令,领着朝廷的俸禄,吃住都在县衙,花不了几个钱。长安的宅子是天后赐的,不用租金。阿耶还在朝中当着宰相,狄家的门楣不差我这份利钱,这契书我不能签。”

  狄知逊按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他看着望舒,目光里是看透了世事的慈爱与笃定。

  “阿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拿村里的钱,于心不安。可你有没有想过,村里人心里也不安。你二叔跟我说,每次瓷窑出货,工匠们把瓷器一箱一箱搬上船,看着船顺着汾水南下,他们就念叨这是狄大人给的饭碗。”

  望舒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村里人受了你这么大的恩,他们没什么能回报的,只有这份心意。你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再说了,这钱不是你白拿的,是你该得的。瓷厂的方子是你出的,没有你的方子,狄村烧不出比邢窑还漂亮的青瓷。瓷厂的本钱是你出的,没有你那五千两银子,村里人连第一口窑都砌不起来。往大了说,你日后在长安做官,官场上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阿耶清廉了一辈子,家里那点底子阿翁清楚,你在长安有宅子不假,可宅子要养,仆从要发工钱,出行的车马、待客的宴席、逢年过节的礼数,样样都是开销。你一个当官的,总不能伸手向你阿耶要钱过日子。这些钱是你自己的产业挣来的,用得心安理得,谁也挑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望舒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和木匣子里的契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晋阳这两年多,修路筑桥、开窑冶铁、办学堂建织坊,做每一件事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朝廷给她俸禄,她替百姓做事,天经地义。可狄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有人拉了他们一把,他们就要记一辈子。

  “阿翁,我……”

  狄知逊握紧了她的手,把木匣子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就这么定了,契书你二叔已经替你签了,银票是这个季度的红利,你带回长安去。往后每年年底,瓷厂的红利会按时送到长安狄府。”

  晚饭是在老宅正屋里吃的,狄知逊兴致极高,让灶房多做了好几道菜,又开了一坛埋了多年的汾酒。狄景晖难得在祖父面前卖乖,又是斟酒又是夹菜,把狄知逊哄得笑声不断。

  饭后,狄景晖主动说要留下陪祖父住两天。望舒叮嘱了他几句,便与秦昀先骑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已是亥时。

  望舒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坐在妆台前,往脸上抹着苏荷调出来的护肤膏,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上。秦昀比她先洗漱完,换了件月白的寝衣,正靠在榻边看兵书,他这两年每天练武办事,少有闲时看这些书了。

  “今天阿翁把瓷厂的契书给我了。”望舒手指在脸颊上打着圈,目光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人。

  秦昀翻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村里人商量好了,把瓷厂每年五成的利润划给我,契书都拟好了,阿翁按着我的手非让我收下。”

  她把今天在狄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我在晋阳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阿翁说,我要是连这份心意都不肯收,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把契书从妆台上的木匣子里取出来,递给秦昀看,“还说这钱不是我白拿的,方子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红利该归我。往后每年年底按时送到长安狄府,我想推都推不掉。”

  秦昀接过契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眉眼间有几分无奈,却也有藏不住的动容。

  他把契书合上放回木匣子里,“狄村的人知恩图报,你没有白费这些年的心思。阿翁说得对,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拿着不必不安。”

  望舒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怎么跟我阿翁一个口气。”

  “因为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晋阳做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狄村的人念你的恩,是他们有良心。你的方子你的本钱,红利归你,走到天边也是这个道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把被子抖开,“行,你们都觉得我该收,我就收着。”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你还不睡?”

  秦昀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在榻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睡了。”

  望舒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留墙角一盏暗烛幽幽地亮着。窗外后衙的虫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她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对面榻上秦昀模糊的轮廓上,这几年这个人睡她旁边的床,让她觉得很踏实,恶梦都很少做。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晋阳早,曲江池边的柳絮已经开始飘了,韦侍郎坐在礼部值房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梧桐树,落在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礼部当了六年侍郎,算不上位极人臣,却也稳稳当当地坐在六部之一第二把交椅上。

  礼部掌管礼仪、科举、祭祀、朝贡,消息向来比别处灵通。

  哪家要升迁、哪家要贬黜、天后最近看重谁又厌弃了谁,这些事情在明发上谕之前,往往已经在礼部的值房里被人用三言两语拼出了个大概。

  所以当天后在某次议事时随口提了一句“狄望舒在晋阳三年,功绩卓著,该当重用”之后,不到三天,这话就传到了韦侍郎的耳朵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今天他下值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了个弯,在务本坊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下了车。

  宅院的主人姓郑,官居吏部考功郎中,恰好是韦侍郎同年进士。郑郎中亲自迎出来,引他进了后院书房,替他斟了一盏茶。两人寒暄了几句,郑郎中便叹了口气,“韦兄,你听说了吧?天后想提拔狄望舒。”

  韦侍郎点了点头,“听说了。”

  “长安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出来的?”郑郎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咱们这些人,从太子失势之后好不容易冒了头,熬了这些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上。她倒好,在晋阳折腾了三年,一回来就要占一个坑,这算什么道理?”

  韦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郑郎中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说朝中几个相熟的官员都有些不安,说狄仁杰本来就是宰相,他女儿再回了京中,狄家在朝中的分量就更重了,说天后对狄望舒的偏爱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他说了半天,见韦侍郎始终不接话,便有些急了,“韦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在礼部,消息比我们都灵通,这事就没有什么法子吗?”

  韦侍郎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郑郎中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当年春闱,狄望舒在考场上答辩的情景。那时他也坐在考官席上,听见她论讲得鞭辟入里,亲眼看见满堂考官从最初的轻视到最后的叹服。

  那样的见识与谈吐,放在满朝文武里也没几个能胜过她的。他是欣赏那女子的,打心眼里欣赏。

  可是如今的朝堂不能再出变数了,太子被废之后,朝中的局面好容易稳下来,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好不容易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这时候把一个女子塞进六部,还是个功绩赫赫、声望正隆的女子,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勋贵会怎么想?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党会不会借题发挥?

  在这样的朝局里,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是致命的。狄望舒就是一个变数,一个太耀眼、太不可控的变数。他欣赏这女子的才华,但他不能容忍朝堂的格局因为一个女子而被打乱。

  “夸她。”

  “夸她?她本来就功绩高,再夸她,那岂不是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袁天罡不是说她身负圣人气、太公望吗?那就顺着这个夸。女中尧舜,当世贾生,渭水降圣,越神越好,越玄越好。夸到她功高盖世,夸到她德配天地,夸到整个长安城都替她歌功颂德——”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冷笑,“到那时候,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韦侍郎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门房接过他的官帽和披风,低声禀报说豫州来人了,大郎君的千金午后到的,这会儿正在后堂跟夫人说话。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刚走到后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清脆的笑声。

  他迈步进了后堂,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人,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叔父!”

  面前的少女约莫十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的纱衫,乌发梳成双鬟,簪了朵新摘的牡丹。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面若芙蓉,腮凝新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盛了两汪春水。

  饶是韦侍郎在长安见惯了各色美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兄长韦玄贞的这个女儿,确实是韦氏一族里最出挑的。

  “莲儿来了。”韦侍郎笑着拍了拍她肩,“路上走了几天?你阿耶阿娘可好?”

  “走了十来天呢,豫州到长安的路真远。阿耶阿娘都好,就是阿耶惦记叔父,让我给叔父带了两坛豫州老酒。”

  韦莲儿说着回头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搁着两坛用红绳扎着的酒坛子。她又转回来,扯着韦侍郎的袖子摇了摇,“叔父,你写信让我来长安,是要让我来长安玩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来过长安呢,听说曲江池的牡丹开得可好了,还有马球赛——叔父你带我去看吗?”

  韦侍郎笑着按住她的手,“急什么?你才刚到,先歇两天。长安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够你逛的。”

  他顿了顿,牵了她的手往椅子边走,让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旁边,端起丫鬟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过莲儿,叔父让你来长安,不光是为了玩的。”

  韦莲儿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

  “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韦侍郎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长安不比豫州,这里是天子脚下,遍地都是机会。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叔父自有安排。”

  ……

  长安城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曲江池边的早春牡丹开得正盛,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里,关于狄望舒的议论也像池边的柳絮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文士们在诗会上当众题写“女中尧舜”,引来满座惊叹,国子学的学生将狄望舒的策论比作贾谊再世。市井之间,妇孺皆知晋阳出了一位女青天,修桥铺路开窑冶铁,能让一座破败的县城三年之内富甲一方。

  这些话在坊间传了又传,越传越神,越传越玄。有人说狄望舒在晋阳审案时,汾水河里的鱼都会浮上来听审。有人说她手里的笔是天上的文曲星所化,笔尖所到之处,荒地变良田,穷乡变富庶。

  更有人把她父亲狄仁杰也一并带上,说狄家一门双星,父是朝中砥柱,女是地方能臣,天下气运尽归狄氏。

  这些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宫墙,飞到了含凉殿的内侍们耳朵里,又被他们带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大明宫深处,李治半靠在寝殿的软榻上,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头明晃晃的春光,殿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他的头风这几日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御医开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像是石沉大海,压不住那股从头顶灌下来的钝痛。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搁在锦被上的手枯瘦而无力,时不时微微颤抖。

  他刚刚看完了从巴州送来的密报,李贤已经到了流放地,住在一处破败的旧宅里,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伺候。

  密报上写得很简略,但李治能想象那个画面,他曾经最得意的儿子,才名冠绝诸王的太子,如今形销骨立地坐在巴州的潮湿旧屋里,对着四壁空墙,度日如年。

  他的心痛得发紧,那天在紫宸殿上,他替李贤求情,话还没说完就被武媚娘冷冷地顶了回来,“太子谋反,按律当诛,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这朝堂上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天后,偏偏他也不想与媚娘再吵。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太医私下跟他说的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能撑过今年,便是祖宗保佑。

  他不得不妥协,他立了李显为太子,这是他和媚娘之间最后的博弈,他需要确保皇位传给李家的子孙,武媚娘则需要他手中的最后一点权威来稳住朝局。两人各退半步,达成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可李显那个孩子,资质实在太差了。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都在打鼓。李治自己也在打鼓,他躺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把大唐江山交到这个儿子手里,真的是对的吗?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李贤已经被废了,李旦年幼,除了李显,他还能选谁?

  他闭上眼睛,那些在心底压了多年的东西又翻涌了上来。那句谶语,“唐三代后,女主武氏代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他年轻时不信这些,总觉得天命在己,鬼神辟易。可如今他老了、病了、躺在榻上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再想起这句谶语时,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又想起许多年前,他刚立后时,袁天罡在武媚娘婴儿时,为她相面的话被人捅了出来。“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此子若为女子,当主天下。”

  李治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最近长安有什么新鲜事?”

  侍立在旁的内侍连忙趋步上前,躬着身子答道:“回陛下,这些日子坊间都在夸狄大人。”

  李治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想的是狄仁杰。狄仁杰确实是个能臣,满朝文武里少有的刚正不阿,连媚娘都敬他三分,用他办事。

  “又是狄仁杰?”

  内侍小心翼翼地觑了皇帝一眼,斟酌着措辞,“回陛下,不是狄相,是狄相的女儿,狄望舒。坊间百姓都在夸她,治下的晋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还说她身负圣人气,是姜太公转世,是天降的能臣。有人把她的绣像都画出来了,挂在茶楼里供人瞻仰,称她是‘女中尧舜’。”

  “身负圣人气,太公望。”他把这几个字慢慢地咀嚼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大唐可不需要姜子牙。”

  内侍听出皇帝语气不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李治靠在软榻上,目光越过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冰冷。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谁是大唐的纣王?谁是武王?

  他时日无多了,李显那个软弱的儿子,坐在龙椅上怕是连媚娘的一个眼神都扛不住,更不用说再加上一个被万民景仰的太公望。等他一闭眼,这大唐的天下,还是李家的吗?

  “杀了她。”

  内侍浑身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

  “不要声张,做的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加更,么么哒。还有就是改一下更新时间,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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