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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44章 造福一方(四) 无论何职,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44章 造福一方(四) 无论何职,

  饭后, 日头已经偏西,狄知逊拄着竹杖把三人送到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狄景晖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秦昀跟在他身后,望舒落在最后, 临上马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狄知逊站在槐树下朝她摆了摆手,去吧,莫耽搁。

  三人策马回城,一路上狄景晖难得安静, 大约是吃饱了犯困, 在马背上直打瞌睡。

  回到县衙已是申时末,天色还亮着,衙门里的差役比早上多了几个,裴济上午放了话,今日之内回衙当差的既往不咎,陆陆续续便有人低着头回来了。

  望舒翻身下马, 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六子, 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裴济在里头理着公务。

  “裴县丞, 去刺史府递帖子的事如何?”

  “回大人, 刺史府收下了。”

  裴济起身拱手, “但门房的人说,杨刺史近来公务繁忙,不知什么时候得空, 让大人先等着。下官多问了一句,那门房只说‘等刺史大人忙完了,自然会知会狄大人’, 旁的什么也没说。”

  秦昀皱了眉头,“这是软钉子,没说不肯见,但也不肯给准日子,就这么吊着你。”

  “意料之中,这案子又不关杨刺史的事,在晋阳为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刚来就得罪了张家,他不愿见我,倒也正常。”望舒想了想,“都督府那边呢?”

  裴济面上多了几分苦笑,“下官从刺史府出来便去了都督府,郭长史的门房连帖子都没接,只传了一句话,‘狄大人办好自己的差便是,不必与都督府套近乎。’”

  狄景晖刚走进来便听见这句,眉头一皱,“这位郭长史,架子未免太大了。我阿妹好歹是正五品上的赤县令,管着晋阳府,他连帖子都不接?”

  这对于望舒来说是意料之中,毕竟对面是三品大员,“郭谦是武将,又是天后的亲外甥,不讲究这些。”

  人家兵权在握,后台比她硬,又看不惯她,自然不会卖她面子。反正她让人去递拜访帖子了,是郭谦不见她。

  “这倒也不算坏。”秦昀想了想,“他虽不给你面子,但也没说要插手衙门的事。只要都督府不偏帮张家,你就少了一层掣肘。”

  望舒来这之前就想过初期的艰难,现状比想象中的要好一点,最起码郭家只是不给面子,没过来针对她不是?

  一般来说是会针对的,但郭谦被母亲劝住了,武夫人想起大姐一家,觉得这女子邪门,又得二姐重用,哪怕不喜,也不要刁难人家,给天后一个面子。

  郭谦想想也是,他看不惯,不搭理就是了。

  望舒又问裴济,“衙门里的人回来多少了?”

  “告假的十七人中,有十人已经回衙当差了,都是真怕事但不敢真走的。另有七人还没动静,下官明日再派人去催。户房的算手回来了两个,加上沈浪,底册的誊抄今日已经赶出了汾水东岸的部分。工房和兵房的主事也都回来了,三班差役回来了一小半。”

  裴济翻了翻册子,“明日大牢那边的口供就能录完,赵老四那几个人单独关了这些天,牢头说他们从最初的骂骂咧咧变得不怎么说话了,正是审的时候。”

  望舒听完,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两天都没回来,这是打谁的脸呢?没回来的让他们不必来了,无论是什么职,我自会上报朝廷。”

  “把缺职列出来,本官重新招人,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提审赵老四,你今晚安排下去,把审讯室收拾好,赵老四和孙家阿翁分开提,先审老的,再审年轻的。”

  裴济怔了怔,接过文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狄大人虽年少,却不是好相与的主。

  暮色渐沉,后衙的枣树在晚风中轻摇动,秦昀在她对面坐下,“如今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望舒才不怕事,她的官是陛下与天后给的,吏部下的文书,这些人能做什么?能把她拉下吗?“刺史不见我,正好我自己审案子,不必事事禀报。都督不接帖子更好,日后我动张家,他也不好意思来求情。他们想把凳子挪远,那就挪远些,等我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们想再挪回来,也得先问问自己屁股底下还有没有凳子。”

  望舒才不管这妖风有多大。

  望舒那句话像长了腿似的,从后堂传到了六房,从六房传到了班房,又从班房传到了大牢。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晋阳县衙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来的狄大人说了,没回来的不必再来,无论什么职,她自会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直接行文吏部,将缺额开革,另选新吏补入。吏部那边有天后钦赐的任命文书,她还真有这个权。

  次日消息传了出去,那七个还在观望的吏员便慌了神。他们原本琢磨的是法不责众,狄大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十七个人全开了,哪想到狄大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到了午时,那七个人的家眷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县衙侧门外,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是仓房库丁的老父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逢人便作揖,说自家儿子一时糊涂,求大人在里头美言几句。

  门房老周头半聋着耳朵,被她们缠得没法,只好进去通报。

  裴济从侧门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人,“诸位请回吧,大人说了,之前给过机会,昨日之内回衙的既往不咎。昨日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们若真为自家儿子着想,就该早些劝他们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求情。”

  那老妪哭道:“裴县丞,您行行好,替我们跟大人说说情。我儿子在户房当了十年算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丢了差事,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裴济不为所动,“既然知道一家老小要靠这份差事过活,当初为何不来?怕得罪张家,就不怕得罪朝廷?你们回去告诉他们,差事是朝廷给的,不是张家给的。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这差事丢了也不冤。”

  他说完便转身进去了,侧门在众人面前合上。

  那几个家眷在门外又站了两个时辰,见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才散了去。

  当日下午,那七人中有三个亲自跑到衙门口跪下,求见狄大人。差役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传话——“大人说,昨日之前来,是回衙当差。今日之后来,是自投罗网。诸位既然来了,那就去户房把历年经手的账目交代清楚,若有隐瞒,与孙敬同罪。”

  那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最后被韩钊带人领去了户房,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写交代材料。

  消息传到张家时,张敬修正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听完张福的禀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还真敢开人?”

  “开了。”张福低眉顺眼,“七个,一个不留。另外三个自己跑去求情,被她扣下来了。大郎君,这位狄大人跟之前的刘县令不一样。刘县令是面团,捏一下就软了,这位是铁板。”

  张敬修的脸色沉了下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阿耶回信了没有?”

  “还没有,按路程算,家主最迟明日便回。”

  “那就再等一天。”张敬修靠在椅背上,“等她审完赵老四,等阿耶回来。我倒要看看,她能从赵老四嘴里审出什么花样来。”

  哪有地方官像她这么不给面子的?

  女人就是不会办事!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赵老四正被两个差役从牢房里提出来。他在牢里关了这些天,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蓬草。望舒特意吩咐过,不许对这几个人动刑,饭菜也照常供给。

  赵老四从最初的愤懑不甘,到后来的沉默寡言,再到今天坐在审讯室里抬头看见坐在案桌后头那个穿鸦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时,眼神已经不剩多少戾气了。

  望舒面前摊着裴济整理好的卷宗,旁边坐着执笔的沈浪,韩钊按着刀柄站在门口。

  “赵老四,本官今日问你的话,句句都要录在案卷上,呈送刺史府。你如实答,不必怕。若是冤屈,本官替你做主。”

  她翻开卷宗,“先从田地说起,你家原有田多少亩?被张家占了多少?按手印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在场的都有谁?一个一个说清楚。”

  赵老四抬起头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大人,我家原有田八十亩,在柳林庄西头,挨着汾水,是十几年前自己开垦的。去年张家派人来,说要买,我们不卖。去年秋天丰收之后,县衙来了人,说我们的田契有问题,要收回去重新核验。我阿耶不识字,被他们哄着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核验文书,是田契过户。”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我阿耶气得吐了血,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我去衙门告状,被差役打了出来。我去州府告状,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把孙二狗的腿打断了。大人,我赵老四这才与几个同样失了田地的兄弟在深山里躲了半年。”

  沈浪笔走龙蛇,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赵老四的口供录了整整两个时辰。从田地被占的经过,到县衙差役如何打人,到张家打手如何半路截杀,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能说清楚的赵老四都说清楚了,说不清楚的他也不编,只摇头说记不得了。

  望舒没有逼他,让沈浪在笔录上注明“此处记忆模糊,待补证”,便继续往下问。

  审完赵老四,又提审了孙家阿翁。

  孙家阿翁年过六十,头发白了大半,被带进审讯室时腿还在打颤,但看见望舒端坐在案桌后头,神色平静,没有惊堂木也没有刑具,便慢慢稳了下来。

  他的口供与赵老四大体吻合,又补充了几处细节,当日来村里哄他们按手印的县衙吏员,正是已经被收押的张发和王有财。

  张家派来的管事姓刘,是张福的侄儿。被打断腿的孙二狗如今还躺在山里,由孙二狗的媳妇照看着,伤口化了脓,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望舒让沈浪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案,又让裴济去太医署备的药里取了几份金疮药和退热散,派人随孙家阿翁进山去接孙二狗回城治伤。

  供词拿到手,望舒便让裴济安排人去柳林庄暗访,核实口供中提到的田亩数目和过户记录。

  派出去的是户房刚回来的一个老算手,姓周名进,在晋阳县衙管了十来年田赋账目,对汾水西岸的田亩分布了如指掌,这次告假他是头一批回来的,对于其他人的遭遇也是胆战心惊,怕自己的官职不保。

  再小的官吏也是公家人,与泥腿子是不一样的,何况还是晋阳这等富庶地方衙门。

  周进带了个帮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回到县衙,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人,”他站在堂下,手里的册子捏得死紧,“属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圈,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都去了。可属下想找人问话,敲了几家的门,不是不开,就是开了门一见是衙门的人,立马摆手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家老汉倒是想说,刚开口说了句‘张家的庄子’,他家老婆子就从屋里冲出来把他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再敲就不应了。”

  他顿了顿,额角沁着汗,“属下无能,跑了一天,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出来。”

  望舒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怪你,张家在汾水西岸经营了几代人,那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张家的地,怕张家比怕官府更甚。你穿着公服去,他们敢开口才怪。”

  她合上卷宗站起来,“明日一早,我亲自去。”

  秦昀正在旁边,闻言抬起头来,“我跟你去,韩钊也去。”

  望舒点了点头,又对裴济道:“明日一早去备三匹快马,准备干粮,天不亮就出发。”

  他们微服出去看看。

  裴济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次日五更,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三骑快马便从县衙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望舒换了一身青布衫裙,梳着未婚发髻,瞧着不像县令,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女儿。

  秦昀穿了一身粗布短褐,韩钊也换了便服,横刀藏在马鞍侧的布袋里,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随从。

  三人沿汾水西岸的官道一路往南,天色大亮时到了柳林庄。

  柳林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汾水散落在缓坡上。

  田里的麦子确实长得极好,碧油油的一大片,汾水从田边缓缓流过,灌溉的水渠修得齐整,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庄子里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远远看见三匹陌生的马,便低着头快步躲开了。

  望舒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韩钊,沿着庄子中间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路边有个老妪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端着菜筐转身就进了屋,门从里头闩上了。

  再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望舒走过来,斧头顿在半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一带消息并不闭塞,晋阳城里换了新县令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庄子——

  新来的县令是个女子,年纪很轻,十六七岁,骑一匹高头大马,来晋阳的头一天就抓了县丞、绑了赵老四。如今看见一个骑白马穿青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庄子里,这汉子显然猜到了什么。

  望舒走到院门口,还没开口,那汉子便放下斧头,“我家是佃户,种的张家的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拎着斧头走进屋里,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秦昀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都认出你了。”

  望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了一分。

  她继续往里走,连走了五六家,不是闭门不应,就是隔着门缝说一句“不知道”。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倒是站在门口没躲,但望舒刚开口问了句“大嫂,这庄上的田——”,那妇人便打断了她,“这位娘子,你别问了,问了我们也不敢说。张家的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庄上,谁跟外人多嘴,明年地就不给种了。你就算是个官,能护我们几天?你走了呢?张家可不会走。”

  她站在庄子中间那条土路上,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秦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了过去。

  望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院门和门缝后闪烁的眼睛。

  她知道那些眼睛正从门缝里看着她,有的畏惧,迟疑,也许还带着期盼,但没有人敢迈出那道门槛。

  她在心里算了算,孙敬的口供有了,张发、王有财的交代材料写了半截,赵老四的供词也录了,但佃户这边的证词一条都没拿到。没有苦主的人证,光靠衙门里的物证和孙敬的口供,就算送到刺史府,杨昭也未必肯认。

  “回去吧。”

  秦昀一怔,“就这么回去?”

  “该拿到的物证都拿到了。”望舒把水囊递还给秦昀,转身往回走,“口供的事再想办法,先把能做的做了。”

  三人翻身上马,沿原路返回。

  回到衙时已是下午,裴济迎上来,门房老周头捧着一封帖子小跑进来,“大人!张家来人了!”

  望舒接过帖子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帖,字迹端方工整,落款是“张禹敬上”。

  闻狄公家风清正,幸得贤令牧我乡土,明日特备薄宴于府中,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秦昀见她不说话,接过来看,望舒向后衙走去。

  他跟上去,“这?”

  望舒很心烦,“秦昀,我们来这四天了,除了赵老四这个路上遇到的案子,有谁来过衙门吗?这里这么太平,百姓一点冤情都没有吗?”

  她跟个摆在这的吉祥物有什么区别?

  赵老四的案子她明明知道,却找不到证人,尤其是这些人在外头为匪,本身就不让人信服。

  “望舒,你别急,这不是才上任吗?”

  狄望舒想了想,“把这帖子拒了,张家让我去我就去吗?他谁啊,我就不信了,这么仗势欺人,我还搞不了他们!”

  恶心!

  望舒看出来了,赵老四这路走不通,那就直接点,把孙敬那搜出来的罪证上报,她直接查张家。

  ——

  裴济穿着正八品的青色公服,站在刺史府签押房门口,手里捧着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官牒,神色平静,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签押房的主簿接过公文,一看封皮上“晋阳县衙呈并州刺史府”几个字,再一看底下盖的县令铜印,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道了声“裴县丞稍候”,便捧着公文进了内堂。

  杨昭正坐在内堂窗下翻看北面代州送来的军务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主簿手里那份公文,眉头便微微一跳,“晋阳县衙送来的?”

  “是,晋阳县丞裴济送来的,说是有要事呈报刺史大人。”

  杨昭搁下手中的文书,接过公文拆了封泥,展开黄麻纸,脸色便沉了下去。他往下读,越读眉头皱得越紧,他放下公文,闭上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她怎么刚来就非要搞事?”

  这份公文措辞极为正式:查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等三处田亩,自贞观年间检田造册以来,在籍官田与民田共计五百二十余顷。然经本县核查,近年田赋底册中所载田亩仅余四百二十顷,少去近一百顷。经查实,县丞孙敬与户房吏员张发、王有财勾结地方豪绅,以“汾水改道”“田亩水毁”为由擅自削减在籍田亩数,致令每年短少田赋四百余石,十年累计少收折银逾八千两。今孙敬等三人已供认不讳,物证人证俱在,卷宗附后。

  公文后半段直接点明这少去的一百顷地在谁手里,汾水西岸最大的地主,晋阳张氏。并附上赵老四等苦主的供词摘要,以及从孙敬府上搜出的张家书信中提到的谢礼数额。

  这份公文不是在跟他商量,狄望舒直接道案子我已经查实了,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人犯我已经收押了,现在按规矩呈报州府,请刺史府批复,准予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逃赋税一案。

  他就没见过这种,上任不到五天,直接把本县最大的豪绅告到了刺史府,就差把“你不批就是徇私枉法”写在封皮上了。

  杨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年年遇到过不去的劫难。

  这种关系户怎么好意思查人家的?

  “裴济还在外头?”

  “在签押房候着。”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人,这份公文,怎么批?”

  杨昭不想说话,主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位狄县令的来头,您不是不知道。她是狄仁杰的女儿,三元及第,赴任时天后亲自挑了随从。她这份公文递到您这里,您要是不批,她会不会直接递到长安去?”

  杨昭抬眼看了他一眼,主簿忙低下头,“下官多嘴了。”

  杨昭烦着呢,“可我要是批了,这份公文一出去,就等于是刺史府授权晋阳县衙彻查张家。郭谦虽然不掺和这些破事,但张家跟都督府的关系千丝万缕,动了张家,都督府那边怎么交代?朝中还有个张锡在御前当差,一封奏疏递到天子面前,我这个刺史就是两边不讨好。”

  他摆了摆手,“让裴济先回去,就说我知道了。”

  主簿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杨昭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伏请刺史府明示,准予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

  措辞恭敬,但后面附的那一摞证据清单,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

  主簿又回来了,“大人,那裴县丞不肯走,说狄大人说,一定要他拿到刺史府的批文,刺史大人忙就等着。”

  杨昭气笑了,还要不要脸了?他最烦这种毛都没长齐,就要捅破天的人了。

  他最终还是提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来文阅悉。事关田赋钱粮,干系重大,着晋阳县衙详加核实,务须证据确凿、律条分明,毋枉毋纵。”

  写完之后搁下笔,又看了一遍,确认这行批语挑不出毛病,才让主簿把公文原样发回晋阳县衙,裴济还在等着。

  裴济在签押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面不改色,站得笔直。主簿将批了字的公文递还给他,转述了刺史的意思,裴济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转身便出了刺史府。

  回到县衙已是午后,裴济快步走进后堂,将公文呈给望舒,“大人,刺史府的批复下来了。”

  望舒展开公文,目光扫过杨昭那行批语,眉梢微微一动。全是套话,没有半个字正面回应她的请求。

  他不说批,也不说不批,把球又踢了回来。

  秦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不是和稀泥吗?丢一堆官样文章回来。要你查实,又不给你令,无凭无据怎么查?一堆废话。”

  “这不是废话。”望舒把公文搁在案上,笑了笑,杨昭没有驳回,没有斥责她越权,也没有给张家通风报信的意思,只是在公文上批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这就是默许。

  “万一我查成了,他有批复在先,也算是尽了刺史的职责。万一我查砸了,他也不沾锅,他只叫我‘详加核实’,没叫我‘彻查张家’,他也能撇清关系,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之过。”

  裴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在秘书省坐了那么多年冷板凳,这种官场文字见得多了。杨昭不打算替张家挡枪,但也不会主动递刀。刀在望舒自己手里,刺不刺得出去,看她自己。

  裴济看向望舒,“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望舒笑了,“还怎么办,查张家啊,去清量田亩,我倒要看看,张家有多少田地!”

  本来她只准备先帮赵老四翻案,张家非要把事情做绝,那就怪不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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