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造福一方(一) 大人饶命!
张家大宅坐落在晋阳城东, 占了整整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镇宅,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张府”, 是太宗皇帝在武德年间御笔亲题的。
就凭这块匾,晋阳城里哪个官见了张家的人不得先笑三分?
张家的长房嫡孙张敬修今年二十有七,生得倒是仪表堂堂,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绸袍, 腰间束着玉带, 此刻正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县衙送来的便笺。
他看完之后,将便笺往桌上一拍,冷笑出声,“什么玩意。”
便笺是孙敬身边心腹吏员送来的,说新任狄县令入城头一日便查了汾水两岸的田赋底册, 还绑了赵老四那帮闹事的佃户回来, 此刻正关在县衙大牢里,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娃, 乳牙都没换齐, 刚踩上晋阳的地界, 椅子还没坐热,就先找我们张家的茬?”
张敬修越说越气,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在堂上踱了几步,袍角生风,“赵老四那帮人是什么东西?那是刁民!是劫匪!她倒好, 不先把人押送州府判刑,反倒关在县衙大牢里,还单独关一房——她这是防着谁呢?”
旁边站着的管事张福低眉顺眼,不敢接话。张敬修越说越来劲,“你去备马,我这就去县衙会会这位狄大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晋阳动我们张家的——”
“大郎君!”张福猛地抬起头来,把张敬修的话拦截了。
张敬修一愣,转头看他。
张福六十来岁,在张家当了半辈子管家,从张敬修他祖父那一辈就跟着张家,连家主都敬他三分。
他上前一步,“大郎君息怒,老奴多嘴说一句,这位狄县令,动不得。”
“动不得?”张敬修眉毛一挑,“张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动我们张家的田赋,就是动我们张家的命根子,你跟我说动不得?”
张福不急不恼,“大郎君,老奴斗胆问一句,这位狄大人是什么出身?”
“不就是个考了状元的——”
张敬修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张福见他冷静下来了,“她是狄仁杰的女儿,狄仁杰如今是宰相,当年在并州当了多年地方官,都督府、刺史衙门里都有他的旧部故交。这位狄大人在长安是天后跟前的人,她的宅子是天后赐的,她赴任的队伍是天后亲自挑的,连她身边丈夫,如今晋阳尉,都是秦家二郎。大郎君,您想想,秦家是什么人家?”
张敬修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们家是地头蛇,当然比不过秦府。
“秦家世代将门,手握兵权,秦二郎的祖父秦琼是开国元勋,上柱国,左武卫大将军。这样的人,天后特意安排来给狄大人当县尉,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张敬修不说话了,但脸上的愤懑还没消下去,“那又怎样?秦家再有兵权,也不是在晋阳。她狄望舒再得天后宠信,到了晋阳这一亩三分地,也得照规矩来。”
张福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大郎咽不下这口气,但这件事不是咽不咽气的问题。“大郎君,赵老四那帮人的田,当初是怎么到咱们张家名下的?”
张敬修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些田契上的手印是怎么按上去的?县衙里的过户文书是谁经手办的?”
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事,前任刘县令在的时候,没人敢查。可如今换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新县令,她一上任就调了田赋底册,把赵老四那帮人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许任何人探视。她摆明了就是要从赵老四嘴里掏东西,您这时候冲到县衙去跟她当面对质,不正中了她的下怀?”
张敬修也想起了,这些事可过不了明路。
“咱们张家在晋阳树大根深是不假,可正因为树大根深,才不能被人抓住把柄。您今日若是为了赵老四的事去县衙闹一场,明天其他家的人就会在家里摆酒,看我们张家的笑话。”
张敬修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怒气已经消了大半。他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张福说的句句在理。“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了?让她一个黄毛丫头骑到我们张家头上拉屎?”
“大郎君,写信与家主,将狄大人入城前后的事都写清楚了,派快马送出城去。家主在太原府议事,收到信后最迟三日便回。这三日里,大郎君只需沉住气,什么都不要做。等家主回来,自有家主定夺。”
张敬修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写吧。”
“大郎君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老奴倒有个法子。”
张敬修抬眼看他。
“明日便让人去县衙送一份拜帖,以大郎君的名义,恭贺狄大人赴任。礼数周全了,面子给足了,她便抓不住您的短处。至于田赋的事——”
张福微微一笑,“那些田赋底册上的数目对不对得上,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户房的吏员在晋阳当了几十年的差,账是怎么做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让她查,让她算,她一个新官,能在那些陈年烂账里翻出什么花来?”
张敬修听到这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勾起笑意,“张福,你这老狐狸。”
张福低头,“大郎君谬赞,张家能在晋阳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跟人硬碰硬。家主常说,晋阳这地方,水深得很。她狄大人想蹚这趟浑水,也得先问问这水里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敬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搁下,“那就依你所言,明日送拜帖,礼数做足。另外——”
他顿了顿,“让人盯着县衙大牢,赵老四那帮人,不能让他们乱说话。”
张福躬身,“大郎君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下去了。”
张敬修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正堂的雕花木门,落在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上。
槐树遮天蔽日,树荫铺了半个院子,树根深深地扎进晋阳的泥土里,盘根错节,无人能撼。
三日就三日,等他爹回来,他倒要看看这位狄大人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县衙大堂里,望舒已经在案桌后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面前摊着三摞文书,左边是户房送来的田赋底册,右边是刑房归档的田产纠纷卷宗,中间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并州地方志和秘书省抄录的赋税摘要。
三摞文书摞在一起,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倒不是她心急,不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搞定,过两天她是半点证据都找不到。
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昀按着腰间的锏柄站在大堂左侧,韩钊守在门口,裴济坐在旁边的矮几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准备录供。
望舒翻完两本田赋底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文书堆,落在堂下站着的孙敬身上。
孙敬腿肚子有些发软,却不敢挪动半步。
望舒没时间与他扯,就翻了汾水的账,其他的以后再说,先把官衙洗干净。
“孙县丞,本官再问你一遍,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三个庄子,田亩共计四百二十顷。按照大唐田赋律令,汾水沿岸一级水浇田,每亩年赋粟三升。这三个庄子去年交了多少?”
孙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大人,去年这三个庄子的田赋共计……粟八百四十石。”
望舒重复了一遍,从底册里抽出一页,“少了的四百二十石,哪去了?”
孙敬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袍袖底下微微发颤,“这——”
望舒翻开另一本册子,“汾水东岸的田赋底册上,历年积欠一栏也是空的。孙县丞,你未收上来的历年积欠,可有利钱?可有州府批文?”
钱呢?
孙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答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户房吏员,那吏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望舒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从卷宗里又抽出一份文书,“这还不止,汾水西岸的田赋不仅数目对不上,连地亩数目都对不上。本官查了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的检田记录,汾水西岸三个庄子在贞观十七年检田时共有田亩五百二十顷。几十年过去,到了去年,底册上的田亩数只剩下了四百二十顷。”
怎么不光不开垦,还退耕还林了是吧?
她将检田记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回荡,孙敬的肩膀猛地一抖。
“一百顷地,哪去了?”
一顷是一百亩,一百顷可是一万亩地。
还不算这几十年另外开垦的。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户房的吏员把头低得更深了,差役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孙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干涩,“大人……汾水西岸那一片,贞观年间确实有五百余顷,但后来……后来汾水改道,冲毁了一部分田亩,加上历年水患,有些田地被淹了之后便荒废了,所以底册上才减了一百顷。”
“汾水改道?”望舒靠在椅背上,冷笑出声,“孙县丞,本官入城前从汾水西岸经过,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的田连成一片,碧油油的麦子长得比人腰还高。你说田被水淹了、荒废了——那本官在马车上看见的是什么?是鬼种的地?”
孙敬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望舒站起身来,“田赋少了,田亩少了,田却还在。孙县丞,这一百顷地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孙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本官昨日让陆铮去城外暗访,在柳林庄问到一个老农。那老农说,他们庄上的田,名义上是张家的,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张家拿了田契,他们变成了佃户,每年不仅要交官府的田赋,还要给张家交五成的租子。”
贪了朝廷的赋税还不够,还要扒下面的皮。
她不打倒这大地主,她上辈子白活了!
“这一百顷地不是被水冲走的,是被张家吃进去的。而你孙县丞,在底册上帮张家把这一百顷地一笔勾销,每年少收的四百二十石赋税,你分了多少?”
孙敬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明鉴!下官冤枉!这些都是刘县令在任时定下来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望舒低头看着他,“刘县令已经调任了,不在晋阳。你说你是奉命行事,可有刘县令的手令?可有州府的批文?若是都没有,那这底册上的数目,就是你孙县丞一手篡改的。”
孙敬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来人。”
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望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差役,有的是孙敬提携上来的,有的是张家安插进来的,在晋阳县衙当了几十年的差,从未见过哪个县令敢跟张家对着干,更没见过哪个县令一上任就把县丞给办了。
韩钊从门口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目光冷厉地扫了一圈。
秦昀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下去,大堂里的差役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望舒靠在椅背上,“本官的话不管用?还是孙县丞的银子也分到了你们手里?”
这话一出,几个差役的脸色登时变了,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差役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大人息怒,小的们这就办。”
两人走到孙敬面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
望舒看着孙敬被拖出大堂,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开口:“陆铮、韩钊、沈浪。”
陆铮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沈浪也从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他方才一直在后堂听着,早就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一点官身都没有,不敢多说话。
“属下在。”
望舒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搜查文书,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又从袖中取出县令铜印,在文书末尾盖了朱红大印。
她将文书递给陆铮,“你两带一队人,即刻去孙敬府上。所有账册、书信、田契、存票,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留,全部查封带回。沈浪随行,负责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陆铮接过文书,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沈浪跟在他身后,兴奋得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也有份!
孙敬的宅子在县衙西南,离张府只隔了两条街。宅子不大不小,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倒也寻常。
陆铮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孙府上下毫无防备。门房老仆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墙上。
孙敬的夫人正在后院逗鸟,听见前院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沈浪带人堵着,派了两个差役守着。
陆铮按着横刀站在正堂门口,冷声下令:“搜,从正堂开始,一间一间搜,凡是带字的纸,全部装箱。凡是上了锁的柜子,全部撬开。”
差役们应了一声,跟着韩钊分头扑进各个房间。
沈浪拿着登记册跟在差役后头,左手捏笔,右手翻箱,眼睛在孙敬的书房里扫来扫去。
他虽是文人,手脚却利索得很。孙敬书房里的书架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连夹在书页里的便笺都抽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登记。
他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上了锁的红漆木匣,沈浪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让差役撬了锁,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存票。他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德源钱庄,存银八百两。晋阳恒通柜坊,存银五百两。太原府永泰钱庄,存银一千两……”
沈浪一边念一边记,记到后面声音都在发抖,“陆护卫,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铮走过来,接过那摞存票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沈浪又从那木匣底部抽出几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敬兄亲启”四个字。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是张家的人写的。”沈浪把信递给陆铮,压低声音,“信上说的都是田契过户的事,还提到了一笔五百两的谢礼。”
陆铮接过信扫了一眼,将信折好塞回信封,连匣子一起递给沈浪,“全部装箱,贴上封条,一件都不许少。”
搜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差役们从孙敬府上翻出来的东西装了整整两大箱,一箱是账册和书信,一箱是存票、田契和金银细软。沈浪蹲在孙府正堂门口,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写到手腕发酸。
天色渐暗时,陆铮带着车队返回县衙。两大箱物证被抬进大堂,沈浪将登记册双手呈给望舒。
望舒翻开册子,目光从密密麻麻的记录上一行一行扫过。德源钱庄存银八百两,恒通柜坊存银五百两,永泰钱庄存银一千两——
光是存票上的数目,就超过了三千两。再加上从孙敬府上搜出来的现银和金银器皿,总数少说也有五千两之巨。
一个年俸六十二石的正八品县丞,攒下五千两家产,这还不算他平日的吃穿用度。
望舒合上册子,让沈浪把孙敬的存票和张家那几封信单独装在一个匣子里,贴上封条,加盖县令大印,锁进了县衙后堂的铁柜中。
她又吩咐陆铮加派人手看守大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牢头跟他们说一句话。
做完这些,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盈盈端了饭食进来,今天厨房的食物很多,本来是给她接风洗尘的,成了衙门加班的伙食了。
望舒就坐在案桌后头,一边翻看剩下的田赋底册一边吃,吃完搁下碗,又拿起一份卷宗。
秦昀掀帘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份卷宗的封皮,“今晚不睡了?”
望舒也很累,“睡,我困死了,我先把这些理清楚。”
还好她是一大早来的,这要是晚一点,铁定通宵。
狄景晖在长安时就说好了要来晋阳,但出发前又被他那帮狐朋狗友拉着喝饯行酒,估计喝多了误了时辰,晚了两天出发。
按理说他快马加鞭,应该比她早到才是。
不过望舒倒不担心他路上出事,狄景晖虽然吊儿郎当,但人高马大,拳脚功夫和骑术都拿得出手,再加上身边带了两个狄府的老仆,走官道不会有什么闪失。
望舒理完拿起卷宗,“走吧,二郎,我们去看看住的地方。”
后衙官邸在县衙正堂之后,隔了一道月洞门,前后三进,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厨房、柴房和马厩。
她转到后院的时候,盈盈与小六已经把所有行李从马车上卸了下来,堆在正堂门口。
裴济抱着一摞文牍从侧门进来,左右看了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放下,沈浪也提着一个大包袱从后头跟上来。
“都别愣着了。”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正堂门口,提高声调,“今日把宅子收拾出来,该擦的擦,该换的换,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她不喜欢住有别人生活痕迹的地方。
盈盈第一个响应,她卷起袖子,“大人放心,今天必须把这宅子收拾出来!”
她说着便拉了小六子去后院打水。
裴济默默地抱起文牍走进东厢房,在窗下支了张矮几,把文书一摞一摞码好,沈浪凑上去,“裴兄,你住哪间?咱俩挤一挤?”
“西厢房。”
“成,我搬过去跟你挤。”沈浪拎着包袱往西厢房走,路过正堂时又探了个头进来,“大人,您住哪间?”
“后院正房。”
这官邸布局很是不错,里头有花有树,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院的马厩里传出的卢和霹雳嚼草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月光洒在后院的青砖地上,亮汪汪的一片。
这才是她在晋阳的第一个夜晚。
孙敬进了大牢,田赋底册上的窟窿被捅开了,张家的反应还在路上,王家、郭家还在观望。
她撬动了冰山上的一角,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不过无妨,她在这也是有人的,她上面也有人,她不必忍辱负重,她要搞出实绩,先打的就是地主。
望舒关上窗户,回到桌边,摊开狄仁杰给她的那本名册,她重新看了一遍阿耶的批注,确实字字珠玑,要打开晋阳局面,最捷径一条路便是从这些陈年积案的文书入手,将张家这根藤上的瓜扯出来。
她有耐心,也有时间,她有的是功夫陪张家在这水里慢慢蹚。
秦昀洗了澡进来,身上换了件月白的家常袍子,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被热水蒸得泛红的锁骨。他往旁边圈椅里一歪,整个人陷进去。
“热水给你兑好了,在后罩房。浴桶是新的,小六提前用艾草熏过一遍,盈盈已经把你的换洗衣裳送进去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宅子什么都有,就是浴房离正房远了点,回头给你隔个屏风,冬天不遭罪。”
望舒合上狄仁杰的名册,她确实累了,肩膀和后腰都在发酸,手指上还沾着墨渍没洗掉,脑袋里却还在转——
秦昀偏头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人还在想事。“白天孙府的事,张家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又怎样。”望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孙敬人是铁证,物证、账册也是铁证,张家还能让我抹掉那几张纸上写的字?”
“张家要动你,不会在证据上跟你硬碰硬。”
秦昀想了想惯有操作,“他们会在别的地方下手。比如州府那边的态度,比如都督府的公文,还有县丞、主簿、六房吏员,你现在手里能用的,除了我们从长安带来的人,衙门里那些差役你看哪个敢跟你交心?”
望舒叹了一声,“所以我才急着把孙敬拿下来,孙敬不倒,这衙门就还是张家的衙门。孙敬倒了,那些观望的、中立的、被张家压着不敢吭声的,才会开始想,跟着狄大人是不是也能有口饭吃。”
她说完站起身来,把名册锁进抽屉里,“你先坐,我去洗了。”
后罩房的浴房里水汽氤氲,热水蒸得满屋子都是艾草淡淡的清苦味。
浴桶是新箍的杉木,靠墙搁着一只矮凳,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她的中衣。盈盈蹲在浴桶旁边,拿木瓢舀了热水往桶沿浇,嘴里絮絮叨叨的。
“这裴书吏真是个人才,连皂角粉都备了两盒,一盒加冰片的,一盒没加。他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胥吏,怎么心思比我还细?”
望舒浸进热水里,太晚了,头发不能见水,忍忍,明天中午再洗,反正戴着官帽。
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由着盈盈在旁边忙活,洗完之后,她换好中衣,趿着软底布鞋走回正房。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这宅子收拾干净之后,倒也不失清幽。
她的房间大,放了两张床,秦昀已经把帐子放下来了,望舒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对面的他,见他睡着了,她也翻身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