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圣人之气(八):望舒,你已有垂天之翼
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的婚期定在十月。
钦天监说,这日宜婚嫁,宜祭祀,诸事大吉。武曌亲自定了日子,又传下口谕:婚礼在明堂举行,百官命妇皆贺,仪仗依亲王礼,加等。
消息一出,洛阳城便先动了起来,明堂自建成以来,只在元日大朝、祭天大典时启用,寻常宗室婚嫁,连宫门都进不得,更别提在明堂行礼。
婚前一月,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便连轴转起来。太平公主府里,张嬷嬷带着人清点嫁妆,从田契、铺面、金银器皿,到四季衣裳、药材、书籍、文房,足足装了六十抬。
武攸暨那边也不含糊,武曌从内库拨了二十万贯钱,又赐了城南一处新修的郡王府,规制比照亲王,挂的是“千乘郡王府”的匾。
婉儿将所有事打理好,来见太平,见她神色如常,便低声道,“陛下说,这回要大办,公主的婚事,不能委屈。”
太平笑了一声,“陛下要办,便办吧,我听着就是了。”
话虽如此,婚事的排场,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十月十五,太平从公主府移驾明堂东侧的别殿,这是婚前的斋戒之所。武曌命人将别殿布置一新,庭中铺了红毡,廊下挂满绛纱宫灯,殿中设了九枝连盏铜灯,每盏灯足有半人高,燃着特制的蜜烛,光色暖而不烈,照得满殿如昼。
十六日天未亮,明堂内外便忙了起来。
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三层攒尖,上覆金凤,中置九龙,是武周皇权的象征。
今日武曌要将这座明堂,给她的女儿做婚礼。
辰时刚过,明堂外已是车马如龙。朱雀大街上从早到晚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沿街的茶楼、酒肆、胡饼铺子全都挂出了彩绸,连洛水上的画舫都换了新灯。巡防的金吾卫把从天津桥到明堂正门的官道清了半条出来,洒了清水,马蹄踏上去不扬尘。
明堂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文东武西,依照品阶站定。命妇们从明堂东门入,由内侍引至东侧的偏殿。按品阶着装,一品国夫人着翟衣九钿,二品郡夫人着七钿,依次排开,珠翠盈目,环佩叮当。
望舒站在班列中,左是狄仁杰,右是姚崇、宋璟等人,她看着这排场,当年立太子,都没有这排场。
后面还有外国使臣观礼,秦昀与武三思带着兵马巡防,以防有人作乱。望舒目光一瞥,对上了崔湜的目光,崔湜长得很好,如今正是意气时,那双眼睛看谁都是含情的。
这人也是出了名的多情,他如今是婉儿的情人,依着望舒对他的历史记忆,他还想勾搭太平。
此时婉儿不在,望舒看着崔湜含情脉脉的眼睛,有点想揍人,宋璟发觉了,皱眉看向崔湜,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右边的目光。
什么货色,这么不长眼。
辰时三刻,太常寺的雅乐声从明堂外响起,舒缓而庄重。
明堂正门大开,武曌御驾亲临。
她今日一身赭红底绣金龙凤大礼服,她坐定后,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震明堂。
礼毕,司仪官高唱:“请新妇入殿——”
明堂外,太平公主的车驾到了。车是金根车,以六马驾之,车壁饰以金玉,帷幔绣满凤凰。
车停在明堂正门前的石阶下,侍婢掀开车帘,太平从车中下来。
她今日戴的是九钿金冠,冠上嵌珠玉,垂以珠旒,遮去半面容颜,只露出额间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与唇色相映,眉目在珠帘后若隐若现,裙摆拖地丈余,由六名宫婢在后面捧着。
她一步一步登上明堂前的石阶。
石阶铺了红毡,两侧站满了观礼的命妇。太平从中间走过,裙裾拂过红毡,步履不疾不徐。两旁命妇纷纷躬身,她目不斜视,只从珠旒后看着前方的殿门。
殿门大开,灯火从门内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红毡上,又长又直。
入殿后,太平在御座前停下,武攸暨从西侧入殿。
他今日一身绯红婚服,腰束金带,佩白玉双鱼,由宗正卿及两名武家长辈陪同。他从殿外进来时,殿中安静了一瞬,此人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衣装一新,浓眉深目,鼻梁如削,行步沉稳,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他走到太平身侧站定,两人相隔一步,都未偏头看对方。
司仪官唱:“行交拜礼——”
两人朝明堂正中御座方向拜了三拜,又转身朝东西两侧的百官命妇各拜了一礼。礼毕,武曌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玉阶,亲自将两人的手叠在一处。
“好好好,好般配的新人,从今日起,李武一家,共辅大周。”
太平垂着眼,武攸暨低首应了,武曌拍了拍两人的手,眼中少有的柔软,她很高兴的宣布摆宴。
宴席摆在明堂二层的廊庑间,武曌亲设御宴,赐百官酒食,太常寺乐工奏新曲,明堂三层顶上的金凤口中燃着香料,白烟袅袅,顺风散入洛阳城。
宴中,百官依次上前敬酒。张柬之、桓彦范等东宫旧臣面色如常,举杯祝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
武三思笑得最响,端着酒盏到武攸暨面前,拍着他的肩,声音大得左右都能听见,“好!好!我武家今日又添一桩喜事!驸马,你可得对公主好,不然我这个做兄长的,头一个不饶你!”
武攸暨端着酒盏,笑了一下,太平在一旁听着,微微偏头,珠旒后的目光掠过武三思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又移开了。
卢氏坐在命妇席中,喝了半盏酒,低声对身旁一位命妇说,“瞧瞧这排场,满朝文武都在明堂里坐着,我朝开国以来,哪个公主有这样的大婚?”
那命妇压着声音,“可不是,陛下这是把太平公主当太子大婚了。”
卢氏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她一个范阳卢氏的女儿,当年出嫁的排场也不小,可与今日明堂的百桌御宴比起来,简直像乡下的流水席。
她偷偷望向文官席中的望舒,见她端坐在紫袍班列中,正与姚崇低声说着话,面色从容,仿佛这满殿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卢氏收回目光,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望舒没有多留,宴至半酣,她起身悄悄离席,从明堂侧门出来。外头的夜风一吹,把殿内的酒气与脂粉味都散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很是感慨。
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旁,“狄相不饮酒?”
“喝了几盏,够了。”望舒看着远处,“今晚这场婚事,排场太大了。”
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陛下要的,就是大。明堂大婚,满朝文武观礼,要把李武联姻昭告天下。”
望舒叹了一声,声势越大,越说明陛下心里没底。
明堂内,乐声又起,是新谱的《太平乐》,鼓点密集,笙箫齐奏,乐工们卖力地吹打着,把宴席的气氛推上高潮。太平与武攸暨坐在御座下首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金盘玉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矮案,案上摆着一对交杯盏。
太平端起杯,武攸暨也端起杯,两人交臂饮尽。
饮完酒,太平把空杯搁回案上,微微偏头,珠旒轻晃。她看了武攸暨一眼,武攸暨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太平想起裴光邈,想起那一年在宫里大婚,那时父皇也是如此,他看着裴光邈,一如今日母亲看着武攸暨。
宴散时,已近二更。
百官从明堂退出,车马辘辘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各自散去。武曌在婉儿的搀扶下回了甘露殿,临行前看了太平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太平与武攸暨从明堂侧门出来,上了同一辆车。车帘放下,外头的灯火与乐声都被隔在了帘外,车内只有一盏小灯,光色昏黄,照着两个人的脸。
武攸暨先开口,“殿下今日累了,我们回去早些歇着。”
太平嗯了一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车马辘辘行过天津桥,桥下洛水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浮在水面上。
远处明堂三层顶上的金凤还在燃着香料,白烟袅袅升入夜空。洛阳城今晚灯火如河,比往年元宵还亮。
明堂的灯火在夜空中渐渐熄了,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洛水上的薄雾里。秦昀交接完巡防回府时,已近三更。
安宅的中庭静得很,只余廊下两盏风灯,光晕昏黄,照得池水幽暗。望舒没回主院,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栏上,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件家常的青灰襦裙,掰碎鱼食往池里丢。几尾红鲤聚在灯影下争食,搅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散开。
秦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他走过去,在石栏旁坐下。
望舒把饼屑丢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巡防交完了?”
“交完了,武三思带人接了宫城那一圈,金吾卫今夜加了两班,不会有事。”秦昀看着她,“宴上没多待?”
“待了一阵,出来透口气。”望舒望着池里那几尾还在打转的鱼,“太平大婚,后面是她的日子,旁人也插不上手。”
秦昀嗯了一声,两人坐着,夜风吹过庭中那棵老槐,叶子沙沙地响。他侧头看她,灯影在她脸上,看得出她不痛快。“怎么了?”
望舒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昀伸手把石栏上那件外袍拿过来,抖开,替她披在肩上,“夜深了,凉。”
望舒拢了拢袍子,依旧望着池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在明堂里,满朝文武,命妇如云,外国使臣都来了。我那时候想,明堂那么大,灯火那么亮,满殿的人都穿得齐齐整整,可里头真正在做事的,有几个?婚礼是给天下人看的,看完了,宴散了,明天该争权的争权,一样都不会少。”
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秦昀听着,把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是温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秦昀靠在廊柱上,眉眼被灯光映得疏朗,“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国子学,你才九岁,博士讲《庄子》,讲到‘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你站起来问博士,鹏飞那么高,翅膀那么大,要是翅膀折了怎么办?”
望舒一愣,随即皱眉,“我什么时候问过这个?”
“问过。”秦昀笑,“博士答不上来,你就在那儿站着,非要他答。后来还是陈博士打圆场,说‘鹏有垂天之翼,自能扶摇直上,不须虑折’。你还不服气,说‘翅膀再大也是肉长的,凭什么不折’。”
望舒想起来了,那时她就是个扛精来着。
秦昀转过脸看她,灯下那双眼很亮,“望舒,你如今已有垂天之翼,陛下信你,太平靠你,朝里朝外,寒门士子、商户工匠、边军将校,多少人指着你活。你不是鹏,谁是鹏?”
望舒听着,眉头却慢慢皱起来,望着池里那几尾已经散开的红鲤,“若是垂天翼折,横海鳞断,入彼陆地,做蝼蚁食。”
中庭静了一瞬。
秦昀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看着望舒,灯影里那张脸冷下来,眉目间是少见的沉肃。“望舒,你怎么能这么想。”
望舒抬眼看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秦昀的声音笃定得很,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拢好,“你修的渠还在流,你种的粮还在长,你清出来的田还在百姓手里,你办的银行还在放贷,你开的官学还在收学生。这些东西,谁能折得断?”
望舒没说话,她眉头松了些,她就是心情不好,想让人哄哄。
蘅儿入国子学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她每日卯时起,辰时到学,午后散学回安宅,夜里抄书算题,日子过得极静。国子学里的女学生拢共十来个人,一个个衣着鲜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底气。蘅儿明明穿的也是丝绸,但她性格内向,不爱言语,往那群穿红着绿的姑娘里一坐,像一株长在花圃边上的小草。
她不惹事,也不凑热闹。课间旁人三三两两说笑,她便坐在位子上翻书,午膳旁人聚在一处分果子吃,她便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个角落慢慢吃。那些女学生起初还打量她几眼,低声议论几句“狄相府上那个侄女”“狄仁杰的孙女”,后来见她总是安安静静,既不讨好,也不逞强,便也不再理她。
没人欺负她,狄仁杰两朝宰相,狄望舒如今权倾朝野,谁敢动她家的人?可也没人亲近她,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比欺负更让人心里发空。
蘅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从前在继母手底下,早就习惯了没人搭理的滋味。在国子学里,至少有书读,有博士讲,比在家强。
这日讲的是《礼记·学记》,博士姓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讲完“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蘅儿身上。
“狄蘅,你来说说,何为师逸而功倍?”
蘅儿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学生……学生以为,是说善学的人,不必先生多费力气,便能学有所成。”
孔博士皱了皱眉,“后头呢?又从而庸之何解?”
蘅儿答不上来,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脸慢慢红了。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坐在前头的两个宗室女掩着口,互相递了个眼色,后排有个功臣之子干脆笑出了声,虽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散。笑声像针尖,一根一根扎在蘅儿耳朵里。
孔博士咳嗽了一声,正要打圆场,忽然听见前排有人开口。
“你们在笑什么?”
声音清清朗朗,堂中一下子静了。
蘅儿抬头看去,说话的是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年,他穿一身襕衫,腰束青带,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蘅儿认得他,武恒,太平公主的长子,身份贵重,与她同龄。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那两个掩口的宗室女把手放下来,低下了头,后排那个笑出声的,也赶紧抿了嘴,假装去翻书。她们虽然也姓武,但是与武恒比就尴尬了,人家母亲在夺嫡呢。
孔博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狄蘅坐下,回去把这章好好温一温。武恒,你接着说,‘又从而庸之’何解?”
武恒站起来,答得不疾不徐,“庸者,功也。善学之人,师逸而功倍,又能归功于师。此谓善学。”
孔博士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了下去,堂中恢复了秩序,再没人笑。
蘅儿坐回位子上,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她偷偷往武恒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好像方才那一声不过是随口说的。
午膳时,国子学的膳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学生按位次坐着。蘅儿照例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刚揭开盖子,就听见对面有人落座。
她抬头,是武恒。
武恒把自己的食盒搁在案上,也不看她,慢悠悠道,“他们笑你,你不会骂他们吗?”
蘅儿愣住,“骂……骂他们?”
“嗯。”武恒夹了一箸菜,嚼完才说,“你是狄仁杰的孙女,又住在狄相府上,别说那几个宗室女,就是王孙贵胄,在你面前也得噤声。他们笑你,你骂回去,他们自会来赔罪。”
蘅儿低下头,筷子在食盒里拨了两下,“我没有姑母那么聪明,博士说的,我都不会。”
武恒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为什么住在狄相府上?”
蘅儿沉默了一会儿,“继母要管幼子,不想管我,阿耶去汴州赴任,便把我托付给姑母了。”
武恒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明堂里那场大婚,母亲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过红毡,身边站着武攸暨。他站一旁看着母亲的脸,隔着一层珠旒,看不真切。
他想起父亲裴光邈,如今搬回了裴府,他去探望时,父亲只说“好好读书,听你母亲的话”。
他抿了抿嘴,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继室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蘅儿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武恒没再解释,“下午还有算学,刘博士要考,你坐我后头来,要是不会,直接抄我的答案。”
蘅儿张了张嘴,“不……不用。”
武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吃完走了。
……
年关一过,洛阳城的风向便有些变了。清丈总司的折子依旧一日比一日厚,河东道清完了大半,关中的田册也陆续报了上来。
姚崇在户部值房算账算得两眼发直,孙仲言从河北递来书信,说冀州、赵州一带的隐田也清出了眉目,春耕前能定册。太平在清丈总司坐镇,每日见的人比从前在公主府见的多出三倍,可她气色反而好了,连张嬷嬷都说,殿下如今眼里有光。
望舒照旧是户部、清丈总司、宫里三头跑。秦昀的新军分了两营往河东、河北巡防,他自己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安宅。
可朝堂上,清丈的事越顺,东宫那边就越坐不住。
过了正月,张柬之连着上了三道折子,一道请增东宫左右春坊属官,一道请以太子监国,一道请陛下“颐养天年,以太子摄政”。三道上完,武曌一道也没批,可留中归留中,朝中议论已经起来了。
更要紧的是二张。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入宫侍奉已有些年头,从前武曌精神不济时,他们不过替她念折子、传口谕,如今武曌身子虽然比前年好了些,可到底年逾八旬,遇事懒得亲自看,二张便渐渐从“传话的”变成了“拿主意的”。谁要递折子,先过张易之的眼;谁想面圣,先给张昌宗递话。
时间一长,连狄望舒的折子,也被压过几回。
二张也知道自己招人恨,便越发往武曌跟前凑,张易之会说话,张昌宗会侍疾,兄弟俩把武曌哄得妥帖。武曌有时累了,便说,“五郎六郎替朕分忧,朕省了多少心。”
这话传到外头,东宫的人听了,脸都绿了。张柬之在府里拍案,“二张弄权,太子监国的事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清丈办完了,太平坐大了,太子连东宫都守不住!”
韦香儿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自从回洛阳,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往梁王府、千乘郡王府、宫里各处送礼,连狄府都送过几回。
这日她递了帖子去梁王府,说是新得了几匹蜀锦,想请梁王妃过府赏鉴。武三思看了帖子,笑了一声,“太子妃这是要见我。”
他让人备了酒菜,等韦香儿到了,便请进后堂。堂中只留了两个心腹侍从,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韦香儿今日打扮得素净,可她往堂中一站,那通身的气度,便不是寻常妇人可比。她朝武三思行了半礼,武三思忙起身还礼,口称“太子妃折煞臣了”。
两人落座,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蜀锦的纹样、曲江池的春水、宫里新赏的蜜橘。茶过一巡,韦香儿忽然叹了口气。
武三思搁下茶盏,“太子妃有何心事?”
韦香儿不接话,起身走到他面前,素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武三思身子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韦香儿的脸。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神色,可眼底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梁王,”她声音很轻,“咱们如今是亲家,安乐嫁了崇训,你我便是一家人。太子在房州那十三年,梁王也是知道的,他落了一身病,夜里常睡不着。如今东宫属官添了又添,折子递了又递,陛下却一道都不批。梁王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替太子说一句?”
武三思身子往后靠了靠,把她的手轻轻拂开,笑了一声,“太子妃这话,臣可不敢当。陛下跟前,臣哪比得上二张说得上话。”
韦香儿的手被他拂开,也不恼,只收回袖中,慢慢道,“二张是陛下的近侍,梁王是陛下的亲侄。近侍能传话,亲侄能办事,太子若得了势,梁王便是社稷之臣。”
武三思脸上的笑收了收。
韦香儿又说,“梁王,二张日日在你我头上压着,今日压东宫,明日便压梁王。梁王替陛下办了多少年的差,如今连递个折子都要看张易之的脸色,这口气,梁王咽得下?”
武三思没接话,他当然咽不下。可韦香儿今日来,是要拉他下水,太子若得了势,二张被排挤,东宫那边便欠他武三思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两边都留后路,姑母确实老了。
“太子妃,”武三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臣是陛下的侄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太子的事,臣不敢多说,不过二张最近确实有些过了。”
武三思放下茶盏,“前日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一处新宅,比照亲王规制,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被张易之压下了。昨日张易之在御前替人求官,陛下竟也允了。这些事,外头议论不少。臣若有机会,自会在陛下跟前说一句。”
韦香儿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她知道武三思这话是滑头,说了等于没说。武三思这人是属泥鳅的,逼不得,只能慢慢来。
她起身告辞时,在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武三思一眼,“梁王,太子若上位,崇训便是驸马都尉。梁王想要的东西,太子都能给,太平公主能给梁王什么?”
武三思笑着拱手送她出去,等她的车马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后堂,幕僚崔存礼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王,太子妃这是急了。”
武三思坐回案后,“她急她的,我急什么,太子与太平,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活路。今日她来拉我,明日太平那边也会来人。我武三思,谁的人也不是,我是陛下的人。”
崔存礼道,“可清丈办完,太平手里有田册、有粮道、有新军,太子拿什么比?大王总得选一边。”
武三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尽。
甘露殿里,武曌歪在软榻上,婉儿在旁替她念着折子。念到第三道,武曌睁开眼,“又是请太子监国的?”
婉儿低头看了一眼,“是,桓彦范上的。”
武曌哼了一声,“他们倒是齐心。张柬之上回请增春坊属官,朕没批,这回又换个名头。他们是看朕老了,想趁着清丈没办完,先把太子推上去。”
婉儿不敢接话。
武曌沉默了一会儿,“二张呢?最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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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斟酌了一下措辞,“张易之替人求官的事,御史台有人上了折子,被压下了。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新宅,规制有些逾制,外头也有些议论。”
武曌靠在榻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道,“婉儿,你说,朕若是让太子监国,太平怎么办?”
婉儿低声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时。”
武曌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出去吧,让朕歇一歇。”
婉儿退出去时,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武曌独自躺在殿中,龙涎香的青烟在昏暗里袅袅地升,又散了。
年关刚过,狄仁杰便不大好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崔夫人让府里医正开了两剂方子,喝下去也不见轻。后来便觉着胸口闷,夜里睡不踏实,吃什么都克化不动。到了正月末,连书房都去不得了,只在卧房里歪着,看几页报纸便要歇一歇。
太医来看了几回,每回都是那几句,“阁老春秋已高,气血两亏,须静养,不可劳神。”崔夫人追问,太医才叹一口气,低声说了实话,“阁老这脉象,虚浮无根,怕是……不太好了。夫人早些预备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