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圣人之气(六):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太平封镇国公主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往天下传。
王浚来洛阳有些时日,晋阳的事他长子长媳在管,他便听王方庆的,来了洛阳,王浚唤来王旸,听他说了户部的动向,叹了一声,“太原王氏在河东的田庄,比不得赵郡李氏连县连州,可也有四千余顷。等清丈队上门,不如自己先把田册递过去。”
王旸低声道:“阿耶是说,投太平?”
王浚点了点头,“陛下封她镇国,食邑万户,五品以下先行调遣。清丈办完,河东、关中一顺,这天下田册都在她手里。太子那边,张柬之几个老臣嘴上说得响,手里没有实差。真要拖到那一天,以太平与狄望舒的权势,太子拿什么比?”
权力又不是过家家,太子就算上位了,狄望舒不放手,又握着兵权,狄仁杰与她的门生那么多,太子又能坐稳天下吗?李显又不是没经历过被人掀下去。
士族以为陛下老了,撑不了几年,太子上位,他们就能起势,可他们拿什么起势?边军的粮是户部拨的,程务挺等人能活着,都是狄望舒帮的忙。
节度使这些年兵权政权分化,又换了一波血,他们如今翻不了天。
抛开这些,新军,户部,银行,官坊,哪个不在狄望舒手里?
就算太平没上位,太子李显上了,他敢为了士族与狄望舒撕破脸吗?
如今狄望舒乖顺是因为陛下活着,要是陛下真的驾崩,狄望舒就是汉时的霍光,成为真正的权臣。
李显要是敢动她的势力,她绝对敢废立皇帝。
李显是什么杀伐果断的主吗?能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帮士族弄死狄望舒?
这不扯犊子吗?
他就没见李氏当下有什么能成事的好苗子,这还挣扎什么?直接投太平吧。
王浚当日便去了太平公主府,带了一份田册,说王氏愿为河东清丈先导,请清丈总司派人来太原核量。
王氏这一表态,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势力一下子明朗了,不过三日,河东裴氏、江南褚氏钱氏纷纷遣人向清丈总司递话。有的说愿主动补报,有的说愿派族中子弟随清丈队学习,有的甚至直接把田契抄本送到了户部值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士族,见太原王氏都低了头,便不再犹豫。清丈总司门前的车马比平日多了三倍,姚崇案上的田册堆得连坐处都快没了。
东宫里,灯点得不多,张柬之来回踱步,案上摊着一份报纸,头版正是太平封镇国的消息。桓彦范坐在下首,面色沉凝。
“这哪里是清丈?”张柬之将报纸一拍,“这是太平在给自己搭台子,河南清完了,河北顺了,太原王氏都投过去了。等河东、关中清完,天下田册尽在她手,届时她登高一呼,谁还记得太子是谁?”
桓彦范沉声道,“狄望舒这一手太狠,把田清一遍,人心就全变了。百姓得了田,士族认了税,朝廷岁入翻倍。陛下看见的是功劳,看不见的是太平在底下攒的人望。”
“还有武攸暨。”张柬之停下脚步,脸色更难看了,“李武联姻,陛下本意是调和两家,可太平嫁了武攸暨,武家的人便不好明着帮太子。武三思那个滑头,如今见了太平比见太子还亲,再这样下去,东宫就成了摆设。”
桓彦范也头疼,“狄望舒是狄仁杰的女儿,狄仁杰当年力保太子,与李唐旧臣同气连枝。怎么到了狄望舒这里,她反倒与太平公主搅在一处?她到底想干什么?”
张柬之冷笑:“她想干什么?她想扶太平上位。”
桓彦范皱眉,“这也太荒唐了,就算不论性别,论嫡论长,也轮不到太平公主。太子是先帝嫡子,高宗皇帝亲封的太子,名分早定,太平再能,也是个公主。”
张柬之回过头,目光锐利,“陛下能从一个才人坐到御座上,靠的是名分么?她若讲名分,如今还是李唐的太后,轮不到她坐明堂。狄望舒在户部这几年的动作,你们还没看明白?她改税制,清田亩,练新军,安插寒门,哪一件是只冲着田去的?她在给太平铺路。等田册清了,税制改了,寒门起来了,太平手里有粮、有兵、有人,到那时太子还有什么?”
“可狄仁杰毕竟保过太子,狄望舒这么做,狄仁杰难道不管?”
张柬之看了他一眼,“狄仁杰老了,父女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旁人看着是父女相左,实则心照不宣。别忘了,狄仁杰上次去荥阳,处置郑怀安,明面上是替清丈司讨公道,可最后收郑氏田册、稳河南人心的,是谁?是狄望舒。狄仁杰替她扫了路,她才能一路往北清下去。”
桓彦范攥着那份考课名录,“那我们怎么办?就看着太平一步步坐大?”
“不能让太子再等了,要谋实权,否则等到太平把清丈办完,这天下就真没有太子的位置了。”
“可眼下朝中实差,大半在狄望舒手里,户部、清丈总司、新军、官工局、银行,连大理寺都看她的脸色。太子若想做事,绕不开她。”
“那就先拿一个人开刀。”张柬之目光阴沉,“狄望舒在户部最倚重谁?姚崇。姚崇是她的笔杆子,姚崇经手的田册、税册、清丈考课,只要有一处不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咬住狄望舒。”
桓彦范摇头,“姚崇是老吏,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的文册里找错,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还有一个人,比姚崇更好下手。”
桓彦范抬眉,“谁?”
“孙仲言。”张柬之声音低下来,“他在河北清丈,急功近利,让御史台查。一查,河北道刚平定的局面就得再起波澜。只要清丈队停下来,我们就有时间。”
桓彦范犹豫,“这会不会太急?万一陛下护着狄望舒,反倒治我们一个诬告。”
“所以只查孙仲言,不查狄望舒,打蛇打七寸,狄望舒在河北的七寸,就是孙仲言。只要孙仲言被御史台叫回洛阳问话,河北清丈就得换人。换人,就乱,乱,我们就赢了一局。”
狄光嗣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狄仁杰在书房里临帖,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握笔的手,他的手如今微微有些颤,写出来的字,却还是端方如碑。
狄光嗣在门外站了片刻,等书童通报,才推门进去。他如今是太子詹事,官服从五品,狄仁杰没抬头,让他坐。
狄光嗣站在案前,看着父亲把最后一列字写完,搁笔,才低声道:“阿耶,张柬之今天找我了。”
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找你做什么?”
“说孙仲言在河北擅动民产,清丈使越权平粜,让御史台查。他问我,能不能请阿耶在御前说一句,暂缓河北清丈,先让御史台查清楚。”
狄仁杰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怎么答的?”
“我说,清丈之事不归我管。”狄光嗣顿了顿,“可阿耶,张柬之的意思,不只是查孙仲言,他应是想问您还认不认李唐的旧情,还愿不愿替东宫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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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从案角取过一份报纸,慢慢摊开,狄光嗣认得,那是今日的《洛阳日报》,头版写着太平封镇国公主、清丈总司扩权、太原王氏愿为先导。
“阿耶,去年为了立太子,您在陛下面前直言力争,险些丢了相位。如今太子虽在东宫,实权却一天少过一天,若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太平,太子就真成了个空架子。张柬之他们急,我也急。我是太子詹事,太子若倒了,我还能有什么前程?可我不只是为了前程,李唐的社稷,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手里。”ℂ⃥
狄仁杰静静看着他,“光嗣,你今日是太子詹事,明日若他登基,你能靠他坐稳什么?靠张柬之那几道折子?靠桓彦范那把嘴?”
狄光嗣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狄仁杰从案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檐下那盏风灯在风里晃。
“我拦得住吗?你拦得住你妹妹吗?”
父子相对,一时沉默。
狄望舒做的事,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狄仁杰,这也是她回来后父女有些生分的原因。
李三郎是李旦的儿子,李旦是太子之弟,李三郎若活着,如今也该有十岁了,论起宗室里的子弟,他比太平更正统,比李显的儿子更聪敏。
若有人要在李唐宗室里另立旗帜,李三郎会是个极好的人选。
李旦自己也认了是意外,事情已经压下去,再也翻不出来。可若有人要翻,拿这件事翻,狄望舒就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
窦氏原本一直不甘心,但窦诞年纪大了,他死后无人再记得这回事。
但这风平浪静是一时的,若太子登基,望舒能与他们耗多久?要是棋差一着,他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就此陨落。
狄光远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此刻本该在自己院中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汴州赴任。这些年他在京中不得志,调来调去都是些闲差,今年才补了汴州司仓参军的缺,品阶不高,好歹是一州实职。
他本不想去,可留在洛阳,看着父亲与妹妹在风口浪尖上,他更坐不住。
方才他从书房外经过,听见里头父亲与兄长的对话,洛阳风起云涌。
回到自己院中时,继妻卢氏已经睡下了,卢氏出身范阳卢氏,门第比狄家还高些,当年续弦时,父亲还曾劝过他,说这门亲事攀得太高,日后怕不好相与。
他那时年轻,不以为然,如今三年过去,卢氏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家里的事一手把持,前妻留下的一儿一女,在继母手底下过得小心翼翼。
狄光远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前妻出身不高,却性子温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狄谦今年十五,女儿狄蘅今年十二。
前妻病故后,他续了卢氏,卢氏起初还装个贤良,后来便渐渐露出本色。狄谦在族学里读书,卢氏嫌他费钱,狄蘅跟着女学识字,卢氏又嫌她抛头露面。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一年比一年沉默。
他明日要走,汴州路远,要是女儿留在洛阳,父亲年事已高,兄长狄光嗣自顾不暇,狄蘅在继母手底下,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狄光远来到安宅,到了安宅门前,门房认得他,忙引他进去。院里静,廊下挂着几盏风灯,照见院中一棵老槐落了大半叶子,阶前扫得干净。
狄望舒刚从户部回来,换了家常的襦裙,外罩青绿半臂,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旁边一盏热茶,冒着白气。见狄光远进来,她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狄光远坐下,侍女上了茶,“望舒,明日便去汴州了,来跟你说一声。”
兄妹俩隔着案坐着,茶气袅袅,一时竟有些冷场。狄光远记得望舒小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如今她坐在对面,眉目沉静,倒比他还像当家的人。
狄望舒看着二哥,这些年兄妹也生疏了,“汴州那边,差事定了?”
“定了,司仓参军,管一州粮仓。”狄光远苦笑了一下,“不大不小的缺,好歹是实职,总比在京里闲坐着强。”
望舒点头,狄光远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望舒,我来,还有一件事求你。”
望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狄光远说,“我前头那个女儿,今年十二了。”
“我知道。”
“她继母……你嫂子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这一走,汴州路远,蘅儿留在洛阳,我不放心。”
狄光远的声音低下去,“我想把她托付给你,住些日子,她听话,不闹人,能自己读书写字,也会做针线。你忙你的,不用多管她,给她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
望舒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茶盏搁回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阿耶知道吗?”
“还没跟阿耶说。”狄光远道,“先来问你。你若应了,我再去跟阿耶说。”
望舒看着他,狄光远比从前瘦了,想来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他还从没在仕途上求过她,如今找来也是小事,她想起前头二嫂,性子温厚,从前每次见她都笑盈盈的。
“让她来。”
狄光远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我这里院子多,收拾一个出来给她住,女学那边让她继续上课,吃穿用度你不必操心,我养得起,但她若是娇纵吵闹,我可不会惯着。”
狄光远喉头动了动,“她不会,蘅儿懂事,比她哥哥还稳当。”
望舒没接这话,“谦儿呢?他怎么办?”
狄光远叹了口气,“谦儿在族学住着,卢氏管不着。等我在汴州站稳了,再接他过去。”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狄光远回狄府,走到女儿住的偏院。
狄蘅还没睡,灯下摊着一卷《论语》,她正在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父亲,忙站起来:“阿耶。”
狄光远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女儿对面坐了,看着灯下那张小脸,眉眼像她死去的母亲,瘦了些,却仍看得出清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的儿女随他,读书并没有什么天份,蘅儿记性也不好,如今还在背论语,因此性格更内向。
“蘅儿,阿耶明日要去汴州了。”
狄蘅点头,“女儿知道,女儿已经替阿耶收拾了几件冬衣,汴州比洛阳冷。”
狄光远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耶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去你姑母那里住些日子?”
狄蘅抬眼看他,目光里有疑惑,“姑母?”
狄光远点头,“你姑母如今在户部做事,住得不远。她忙是忙,可府里有人照应,你过去住,比留在这里强。”
狄蘅听懂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半晌才说,“阿耶,母亲不会答应的。”
“我去跟她说。”狄光远道,“你今晚先收拾几件随身衣物,明早我让狄安送你去你姑母府上。”
狄蘅沉默了一会儿,“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狄光远点点头,“你姑母应下了,她人好,你去了别怕她。她若问你功课,你如实答,她若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不会亏待你。”
狄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狄光远从女儿院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狄蘅便起来了,她穿了一身青布窄袖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院门口等。狄光远出来时,见她小小一个人站在晨雾里,忽然有些不忍。
“蘅儿。”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阿耶攒的银钱,你拿着。到了姑母那里,别舍不得花,该买就买。”
狄蘅攥着布包,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眶有些红,“阿耶在汴州要保重,女儿会好好跟着姑母,不给狄家丢脸。”
狄光远喉头发紧,摆了摆手,他站在门口,久久没动。身后传来卢氏的声音,“走了?”
狄光远没回头,“走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把她送去安宅,你那妹妹如今多威风,跟着她,比跟着我这继母强。”
狄光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再怎么,也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卢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她的孩子还小,才满周岁,经不起颠簸,她自是要待在洛阳的。
狄蘅到安宅时,天已经大亮。
狄蘅站在安宅门前时,抬头望了一眼,脚便有些迈不动了。
这宅子从外头看已经很阔了,绕过前院照壁,穿过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她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中庭是一处极大的穹顶。
拱券之间嵌着琉璃窗,日光从高处斜斜洒下,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错,四周回廊是唐式木构,柱子刷了深赭色漆,斗拱层叠,出檐深远,像从穹顶底下长出来一般,把波斯匠人砌的穹顶与大唐匠人做的木构接在一处,丝毫不觉突兀,反有奇异的庄重。
狄蘅站在穹顶正下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她从小在狄家旧宅长大,狄府是前朝老宅,规制虽在,却处处透着旧气,院墙斑驳,廊柱褪色。她见过最华丽的屋子,是随父亲去同僚家做客时,那家新修的花厅,也不过描金绘彩,花团锦簇。
可眼前这处穹顶,只凭拱券与光影,便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盈盈从廊下迎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穿青布窄袖衫,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穹顶底下,像一只落在巨石前的雏鸟。
盈盈圆脸细眉,说话软和,走路却利索。她走到狄蘅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是蘅姑娘吧?我是盈盈,府里的管家。大人今早去户部了,走前吩咐过,姑娘来了先安顿,别拘束。”
狄蘅回过神来,忙行了一礼,“盈盈姑姑好。”
盈盈笑着扶她起来,顺手把她的包袱接过去,牵了她的手往东厢走。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前院是大人见客、议事的地方,你不用去。中庭这穹顶,是当年修宅子时,大人请了几个大食工匠和波斯工匠,会同工部的人一起画的图。说是照着什么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改的,采光、通风都按洛阳的气候重算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你住久了便知道。”
狄蘅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穹顶,日光正从西边的琉璃窗里斜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锦缎。“真好看。”
盈盈笑了,“大人在户部忙,秦将军在新军大营,府上人少,清净。你来了正好,大人还说,让你跟着女学上课,别荒了功课。”
东厢在中庭东侧,从回廊过去,经过一小片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果子已经红了,压得枝头弯弯的。东厢主卧是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摆着书案、书架、两把椅子,书案上搁着田册范本、新笔、新砚,还有一碟刚洗好的葡萄。暗间是卧房,床铺铺得厚实,被面是素青色的锦布,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显然是盈盈提前备下的。
狄蘅把包袱放在书案上,环顾四周,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这屋子比她在家时的卧房宽敞许多,窗都是琉璃做的,白亮亮地透着光,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盈盈给她倒了茶,又端来一碟点心,说,“姑娘先歇歇,大人中午便回来。你若想看书,前头书房里有大人的旧书,算经、史书都有。若想写字,案上笔墨都是新备的。”
狄蘅点头,等盈盈出去了,才慢慢坐到书案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方小砚,砚台是澄泥的,温润细腻,比她在家时用的那方粗陶砚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几件换洗衣衫、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个银锁片。她把银锁片放在书架最里层,又把衣衫叠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姑母离开洛阳时她还小,那时母亲身体不好,她年龄小,又乖顺,便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
姑母去了长安六年,她只在传闻中听过她,如今她住进了安宅,有些心神不宁,姑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