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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11章 宦海浮沉(一) 狄望舒,你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11章 宦海浮沉(一) 狄望舒,你

  秋猎结束后, 洛阳城便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日,把城中积了多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望舒从户部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透,街面上的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 马车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让车夫拐去了洛州法曹廨,苏无名如今领着一间单独的偏院,外头挂了块“专案房”的旧木牌, 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望舒下了车, 沈浪跟在后面撑伞,两人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推门进去。

  苏无名正坐在灯下看卷宗,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望舒来了,他起身见礼, 也不寒暄, 只将她往案前让。

  “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白马寺的案子?”

  望舒坐下, “你前两日说, 案子有了新线头, 说说。”

  苏无名从案上翻出几页纸,递过去,“下官派人查了当年刺客入京时所持的假过所, 又顺着那批过所的纸张、墨迹、印色,往上追了追。大人带信让我查窦家,下官去查, 恰好窦家去年秋曾从一家铺子买过一批印色,数目不大,但时间与假过所上盖印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十日。”

  望舒翻着那几页纸,“仅凭一盒印色,定不了什么。”

  苏无名点头,“确实定不了,所以下官又查了窦家那个时段进出洛阳的几支商队。窦家明面上做的是药材与布匹生意,可他们有一支骡队,去年秋从长安到洛阳,走了整整七日。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何须七日?下官调了那支骡队沿途住店、过关的记录,发现他们在陕州盘桓了两日。而陕州,正是当年那批刺客南下洛阳的必经之路。”

  望舒的目光停在纸上,半晌道:“这些,你可能串起来?”

  望舒放下卷宗,看着他,窗外雨声沙沙,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无名,你可知窦氏是什么人?”

  苏无名垂下眼,“大人是怕下官查得太深,连累了大人,还是怕这案子太大,下官兜不住?”

  望舒缓缓道,“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顺带问起了这案子。陛下说,金吾卫那边递了密报,称白马寺行刺的主谋,是几个尚存于世的李唐宗室余孽。他们不服武周,又动不了陛下,便想杀我,好断朝廷的财路。陛下虽未明说,可听那意思,是想用这个说法结案了。”

  苏无名脸色微变,“李唐宗室余孽?那些人在几年前便已被诛得七零八落,哪来的能力在洛阳城中布下那么大一个局?陛下难道真信……”

  望舒打断他,“陛下是觉得,朝局刚稳,新军刚立,太平又怀着身子,这时候不宜再掀大狱。若把案子引到皇嗣府上,李旦固然可保,可天下人会怎么想?李唐旧臣会怎么想?北边刚归顺的边将又会怎么想?陛下要的不是真相。”

  苏无名做了这些年刑名,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有些案子,查得到头,却不能查到头。查到了,反倒要装作没查到。

  望舒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珠顺着瓦檐滴下来,又沿着墙根流走。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可我不甘心。”

  苏无名抬头看她。

  “我被人当街行刺,险些没命。满朝文武会觉得,我狄望舒也不过如此,案子再大,上头说结便结了。往后他们再动我,只会更肆无忌惮。”

  望舒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风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我不能结案,至少不能这么结。”

  苏无名道:“大人想继续查?”

  “查,但要换个法子。陛下要结案,就让她结。金吾卫递上去的说法,不必驳。可私底下,你继续查你的。窦家、陕州、印色、过所,这条线你亲自去跟。不要惊动金吾卫,也不要通过大理寺。要用的人,从秦昀的亲卫里抽,从你手底下那几个人里挑。查到什么,先报我。”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若真查到窦家与刺案有关,大人打算怎么办?”

  “到时再说,真相在我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法子让他们获罪。”

  苏无名听出她话里的决断,不再多言,只郑重点头。

  白马寺的案子转入暗处后,望舒便把大半心神收回了户部。

  银行的银票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已流通了两年有余,明州银矿的运银船月月入港,库房里的白银堆得满坑满谷。市面上,银票与铜钱并行,渐渐连胡商都认了这个理。

  可郑文昭前些日子递上来的一份密报,却让望舒看出了隐患。

  银票虽能通行,但许多商号和百姓手里攒了票,并不急着兑银。银库里的银子越存越多,反倒成了死钱。

  钱不流动,便不能生钱。银行如今只做兑银和收储,赚那点微薄的手续费,勉强维持周转。

  若再不想办法让银子跑起来,这偌大的银行,早晚沦为朝廷的一只储银罐,看着富,实则不产粮。

  望舒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几个郎中都叫到了值房,将银行近两年的存兑流水、库银数目、市面银票流通量一一摊在案上。

  “银行里的银子,如今是一潭死水。”望舒开门见山,“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这水该怎么活起来。我有一条路子,借贷。银行向商号、工坊、农户放贷,收息生利。可这贷怎么放、放给谁、放多少、利息怎么定、拿什么抵、还不上又该如何,都得议出个稳妥的章程来。今日不说虚的,只谈实操。”

  姚崇是侍郎,对所有的账目最清楚,“放贷生息,古已有之。只是从前多是私家质库、寺庙质钱,利高且乱。若由朝廷银行来放,好处是信用厚,坏处是一旦收不回,亏的是国库。下官以为,起初不妨把口子收得紧些,只做短期抵押贷。商号、工坊想借贷,须有现银、货品、铺面、田产作抵,且所抵之资要由户部估定,不能由他们自己报。至于农户,眼下田制未清,土地多在世族名下,能拿什么来押?倒不如先从官营工坊和军屯下手,先把路子跑通。”

  宋璟点头,接过话,“姚侍郎说得对,农户贷现在还不能贸然做,北边军屯与各地工坊,本来就是朝廷自己的产业,贷了钱,办的是朝廷的事,亏了也还是朝廷的账,肉烂在锅里。先从这些地方试起,借出去的钱看得见去处,收回来也有据可依。等章程细了,再慢慢放开。利息也不必定高,月息二分上下即可。太高了,商号受不了。太低了,银行没赚头,还折了本钱。”

  望舒道,“月息二分,短期抵押,先做六个州府的试点。洛阳、扬州、益州、太原、汴州、明州,这六处银行分号已经有些底子,先从分号办起。但有一条,放贷的审核,不能由分号的人说了算。户部要设一个专门的‘贷审科’,凡超过五百贯的借贷,必须由贷审科复核。五百贯以下,分号可自行核放,但每月要把账报上来。若有坏账,谁放谁追。追不回的,分号主事免职,若查实有串通骗贷的,从重治罪。”

  郑文昭道,“贷审科若要新设,得从各司抽调人手。我这边能拨出两个,宋郎中那边也能出两个。但还缺通晓地方商情的,不如从各州分号里选几个做了两年以上的老吏,调到洛阳来,一边核贷,一边教规矩。”

  宋璟点头,“贷款虽是放给商号工坊,可实际上押的是他们的货和铺子。估定抵价这关最是凶险。若估价高了,商号卷钱跑路,银行血本无归。若估价低了,又没人肯借。下官以为,户部应该再设一个‘估产司’,专管抵产勘验,与贷审科并行。一个审人一个估物,才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望舒听得认真,在纸上勾画了一阵,又抬头问,“若有人逾期不还呢?”

  姚崇道,“分三等处置,逾期不过一月,加息催缴;过三月,银行有权收押抵物,官拍变现;过半年不还,且所抵不足偿者,由银行递状,地方官限时追讨。若地方官包庇纵容,则直接报户部,由户部行文该州,从它下年赋税里扣。这条最狠,地方官不敢不上心。”

  望舒笑了,“扣他的赋税,比打他板子还疼,就这么办。”

  宋璟犹豫了一下,“大人,下官还有一言,银行放贷,最怕的是官官相护。朝中有些勋贵,见银行有了贷款,定会想法子来借。若借了不还,或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抵,谁去得罪他们?贷审科的人,不过几个小吏,拦不住。所以下官以为,银行章程里得写明,凡五品以上官员及其亲眷借贷,不论数目,一律报户部尚书亲批。这黑脸,得尚书来唱。”

  望舒看他一眼:“你是让我替你们挡人?”

  宋璟笑着拱手,“能者多劳。”

  众人皆笑,望舒应了。

  几人又议了放贷的流程、贷审的文书格式、抵产勘验的时间、分期还息的算法,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郑文昭连夜把草拟的《户部银行借贷章程》整理成文,第二日送到望舒案前。望舒逐条改过,又添了几处,才让人抄送武曌。

  武曌看完,召她入宫,又细问了一遍。听到“从地方赋税里扣”那条时,武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这哪是放贷,是给天下商号套了根绳子。”

  望舒抿了抿唇,“银行的钱是朝廷的,借出去就是借了天下人的钱。若不把绳子攥紧,到头来是百姓遭殃,臣不敢拿国库去赌那些商号的良心。”

  武曌点点头,提笔批了,“照准。”

  武曌批完将折子合上,却见望舒仍立在案前,没有告退的意思,便知她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望舒拱手道,“还有一事,臣本想过些日子再与陛下细说,今日既已说到银行放贷,臣便一并讲了。如今天下官营工坊,从北到南,铁坊、织坊、瓷坊、木坊、火药坊,加起来已有一百七十余处,雇工匠近三十万人。这些工坊原先只是战时调度、库房周转的临时营生,如今却已是国库岁入的大头。可户部既要管赋税、军饷、粮储、商路、银行,又要管这些工坊的产销、雇工、物料、外销,实在分身乏术。臣斗胆,想请陛下将这些官营工坊正式立为‘官工局’,单独立部,设专官管理。”

  武曌身子微微前倾,“单独立部?你是想把这些工坊从户部手里分出去?”

  望舒点头,“臣让其名正言顺,工坊如今打着户部旗号,各地坊头办事,名不正言不顺。地方官见了,只当是户部临时派下的差事,配合一阵便敷衍一阵。若陛下准立‘官工局’,设总局于洛阳,各道设分局,坊头、管事、工匠各有品级俸禄,产、销、研、外销、考课各自成制,再与银行放贷、工坊扩产、海陆商路通盘相连,这盘棋才能走得更远。臣以为,工坊已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大周新的财脉与命脉。既是命脉,就该有命脉的体统。”

  武曌沉默片刻,“你可想好了?新立一部,便要多一批官、多一套制。朝中那些人,才安静了没几日,若听说你要另立官工局,怕又要说你是想自开山头,广植党羽。”

  既把权与钱分出去了,又吃力不讨好,还得挨说道。

  望舒抬头,迎上武曌的目光,不避不让,“臣若是怕人说,便不会跟陛下开口。臣在这些工坊上花了多少心血,陛下都看在眼里。今日若仍将工坊挂在户部名下,臣虽省了事,可再过几年,待工坊铺遍各道,人员繁杂交错,再想抽出来单独立制,反倒尾大不掉。不如趁现在骨架初成,将名分与规制一并立起来,后来者才好接续。臣纵使以后不在这个位子上,官工局也有章可循,不会因人而废。”

  武曌的神色动了动。“你倒是真把这些当成长久基业来做了。”

  武曌很是感慨,望舒是一个纯臣,她并不怕损了自己的利益,人人都想当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她并不是。

  望舒眼里有光,“天下事,最忌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臣想把官工局、银行、市舶、军功田籍这些新制,都立成可传之法。如此,不论将来主事者是谁,大周的财脉都不会乱。”

  殿中静了片刻,婉儿在一旁磨墨,窗外秋风从半掩的殿门钻进来,吹得案上一角奏本轻轻翻起。

  武曌站起身,绕到案前,望舒忙侧身退开半步。武曌走到悬挂着的大周舆图前,仰头望着那幅密密麻麻标满府州、江河、商路的地图良久,“有许多事,朕在位时还行,等朕不在了,便不见得能传下去。你说得对,新制若无章法,终究只是朕与你君臣两个在做工坊,不是大周在做工坊。”

  她转过身,看着望舒,“好,就依你。户部拟个章程上来,叫什么、设哪些官、总局分局如何设、工坊考课如何定,都写清楚。等官工局立起来,朕给你再添一块匾。”

  望舒心头一热,忙要谢恩,武曌伸手扶住她,“行了,你我君臣别扯这些,秦昀近来如何?”

  望舒一怔,不料她忽问起这个,“他还在右威卫营中练兵,近日正带人在洛阳城外修整新营房。只是前几日秋猎时有些受凉,臣已让太医去看了,不碍事。”

  武曌点点头,“有他在你身旁,朕也放心些。你虽能干,终究是一个人。身边的人,该用就用,该护就护。”

  “臣明白。”

  武曌摆摆手,“去办吧。官工局的事,等你折子递上来,朕再与你细议。”

  望舒行礼退下,走出殿门时,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清冷湿意。

  她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快步往宫外走去。晚间回到安宅,秦昀已经在家。

  他今日从营中回来得早,正坐在花厅里,见她进来便笑问,“怎么样?陛下准了那贷款的章程了?”

  望舒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拿出那本批了红字的折子:“不只贷款,官工局的事,我也与陛下提了,陛下让我写章程。”

  “不是说再等等吗?怎的今日一并说了?”

  “正好说到工坊的分量,便顺势提了。陛下说等官工局立起来,再给我添块匾。”

  官工局的章程,望舒与姚崇、宋璟等人足足磨了半个月。

  从总局的设官品级到各道分局的辖坊数目,从坊头考课到工匠月俸,从外销分账到与银行、市舶的银钱往来,事无巨细,皆成条文。

  望舒又亲自改了三遍,才让人誊清送进宫中。武曌留中几日,又召她入宫问了两次,最终拍板,准了。

  圣旨明发那日,洛阳城里热闹得像是又过了一回节。

  新成立的官工局,总局设在洛阳旧少府监修缮一新的官署里,下设织造、冶铸、陶瓷、木作、火药、营造六司,各道设分局,统辖全国一百七十余处官营工坊。原户部工坊有关的一应属官、吏员、坊头、外销主事,几乎整建地平移过去。宋璟被任命为官工局第一任总办,入台阁议事。

  郑文昭调任官工局副总办,兼领外销与市舶对接。

  诏书一下,户部里先炸了锅。

  这些年跟在望舒手底下办工坊的人,原以为还要在户部慢慢熬资历,谁知天上忽然掉下一大串正经官位来。

  坊头有了品级,管事入了流,连那些整天在工坊里跑进跑出的年轻吏员,也陡然间换了身份,穿上青绿官袍,在衙门口进出都挺直了腰杆。

  尤其是从户部调去官工局的那批人,一个个走路带风,喜色压都压不住。

  若在衙中遇见望舒,隔了老远便站定行礼,一口一个“君侯”,叫得比从前还响亮几分。

  有些胆大的,还悄悄往安宅送些礼,望舒又找不到送礼的人,只能收了。

  “他们这是谢我,也是谢自己熬出头了。”望舒对秦昀道,“官工局一立,多少原本没指望的吏员,如今都有了正经出身。往后工坊办得越好,这官位就越稳。人心有了奔头,比多给几贯赏钱都强。”

  秦昀正替她剥着一颗橘子,闻言道:“那宋璟呢?他这一走,户部少了条胳膊。”

  望舒接过橘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宋璟在工坊上花了太多心血,由他去官工局最合适。他在户部给我做了这么久郎中,也该独当一面了。总办一职,非他莫属。”

  秦昀点头,“他确实能扛事,如今他与姚崇一个品级,真是少年得志。”

  望舒笑了一下,“他原本就是状元郎,实事都办得妥当,姚崇将来也是要出将入相的,这些人,原本就不该困在我狄望舒一人的值房里。”

  郑文昭离户部那日,特地来值房与望舒辞行。

  他穿了一身新制的绯色官袍,腰佩鱼袋,头戴乌纱,比往日多了几分端正严肃。他进门后,先恭恭敬敬地朝望舒行了个长揖。

  他不像宋璟,有背景有能力还有贵人赏识,宋璟是注定升上去的,但他全靠尚书提携。

  望舒坐在案后,抬头看他,笑道,“你今日这般正经,更显得精神了些。”

  郑文昭直起身,“下官此去离开户部,往后虽仍与尚书在朝中见面,但终究不是从前日日都在一处办差的光景。有些话,今日不说,只怕以后没机会这般讲了。”

  望舒放下笔,“你说。”

  郑文昭道,“下官出身寒门,当年中了进士,在朝中无所依傍。若不是尚书把下官提为郎中,又带着下官做银行、做工坊,下官到如今也还只是在户部角落里抄抄写写。官工局今日能立起来,天下工坊能成这般气候,下官心里清楚,全靠尚书这些年一点点熬出来、拼出来的。下官此去,必不敢辜负尚书。当以命守制,把官工局办成大周真正的万世之基。”

  望舒听他这般说,眼里也起了几分暖意,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你今日有这番心,便是官工局最大的幸事,文昭,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从案上取过一只早已备好的锦盒,递给他,“这盒里是一方新砚,几卷我这些年记下的工坊旧档。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是我这个旧上司给你的贺礼。你到了官工局,只管放开手去做。有拿不准的,随时回来找我。我虽不再是你的尚书,可你的事,我管到底。”

  郑文昭接过锦盒,手指紧了紧,喉头微微发哽。他低声道,“尚书待下官,恩同再造。下官无以为报,只有将此生心血,都倾在官工局上。”

  望舒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道,“别说得这么重,你去官工局是升官,又不是发配。等过几日安顿好了,记得请我吃酒,我要吃南市那家新开的那家炙羊肉。”

  郑文昭也笑了,几分释然几分意气,他后退一步,又朝望舒深深一揖,直起身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值房。

  望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户部院子,与几个同僚一一作别。那些年轻的郎官围着他,有的道贺,有的打趣,有的红了眼眶。沈浪与孙仲言也在其中,不知说了什么,几人笑作一团。

  风从廊下穿过,把院中那几株梧桐吹得沙沙作响。秋光正好,天高云淡,一群雁鸣叫着从户部上方掠过,往南去了。

  望舒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坐下,孙仲言抱着几卷公文进来,见她在出神,便低声问:“大人可是舍不得郑副总办走?”

  孙仲言如今升了度支郎中,总算把这身官服熬成了绯色。

  望舒笑了笑,提笔继续批起折子:“他若不走,永远只是我身边一个办事的人,走出去,才能真正成一番事业。”

  宋璟如今年少得志,在府中设了酒,请的几乎全是当年跟着望舒办工坊的旧人。姚崇、郑文昭、沈浪都去了。望舒到得稍晚,进门时,一屋子人都站起来敬她。宋璟亲自把她迎到上座,又端了酒盏,当众道:“狄侯,下官敬您。没有您,便没有官工局,也没有今日的宋璟。”

  望舒接过酒,环视众人,举盏道:“敬官工局,敬诸位。往后大周的工坊,便看你们的了。”

  众人轰然应和,酒液在灯下晃出暖光。那一夜,洛阳城南的宋宅里笑声不断,直到月上中天才散。

  而洛阳城北,窦诞书房里的灯,也亮了整夜。

  官工局成立的消息,宋璟升官、郑文昭升官、户部小吏人人升官。狄望舒这一手,把跟随自己的人都推了上去,可她自己只落了个户部尚书如故。

  就这么将会下金蛋的鸡放走了,她到底图什么?

  窦诞把玩着手中一枚旧玉,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几分不确定。

  这世上,没有人不为自己打算。可狄望舒这一步步,却像全然不按常理落子。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夜风将庭中几竿老竹吹得簌簌响,月影投在地上,碎成一片。

  狄望舒,你究竟想要什么?

  银行放贷的章程虽定得周全,可真到落地时,千头万绪,比预想的还要琐碎十倍,姚崇几乎把全部心力都扑在了上面。

  他是户部侍郎,又是望舒最倚重的臂膀,如今宋璟、郑文昭先后去了官工局,户部里能用的人一下少了两根顶梁柱。

  姚崇面上不显,暗里却把自己当成了望舒在外头的最后一道闸。

  凡是与银行放贷沾边的事,无论大小,他都要亲自过问。

  贷审科新立,几个从地方分号调上来的老吏虽有经验,可毕竟初入中枢,许多规矩要重新学。

  姚崇便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把人叫到值房,一份份地看他们的核贷卷宗。

  哪家商号流水不对,哪处抵产重复抵押,哪个坊头有过拖欠旧例,他都能从字缝里挑出毛病来。

  郑文昭走后,姚崇便对望舒道:“新上来的度支郎中孙仲言,做事麻利,账上又细,倒有几分文昭的样子。银行放贷的复核,下官想让他担一半,下官一个人实在盯不过来,孙仲言心细,又肯学,便让他试几桩,下官从旁看着。”

  望舒应了,“孙仲言是个可用的人,当年他跟着我时,办事就麻利,你只管用。他若有不妥,你替他兜着,便是教我多一个能人。”

  姚崇道,“尚书放心,下官既把人推出来,便会把人带到底。”

  孙仲言的确争气,他年纪比郑文昭小两岁,出身不高,在户部熬了多年,好不容易借着银行扩编升了度支郎中。

  旁人升了官,多少有些松快,他反倒比从前更勤勉了几分。

  当年郑文昭升了郎中,他就很羡慕,酸水冒了这么多年,总算轮到他了,他比郑文昭还积极。

  天不亮便到衙,将头一日各分号送上来的放贷流水一一过目。若遇着数字对不上,他也不急着报,先自己打算盘复核,往往能找出其中错处,再附上批注送到姚崇案前。

  望舒也曾抽查过他经手的几件放贷案,见批注条理分明,连借主家中几间铺子、历年交税几何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一个扬州商人以三间铺面作抵,要借八百贯。铺面看着值钱,可孙仲言查出那三间铺子中有一间去年已抵给了别家质库,且未在官府过档。

  他当即将此案驳回,又行文扬州分号,着人重新勘验。

  姚崇把这事报给望舒时,语气带了几分笑意,“那扬州商人还在分号门口闹了一场,说银行故意刁难。孙仲言让人把旧档一摆,那商人自己先矮了半截,灰溜溜走了。这小子,能办事。”

  望舒点点头,“银行放贷最怕两头,一头是骗贷的,一头是贪利乱放的。孙仲言能把第一头拦住,就是大功。你多教教他,将来贷审科和估产司两边,他都能顶起来。”

  姚崇应下,此后孙仲言便成了姚崇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沈浪偶尔去户部后堂寻他,见他面前总是堆着小山似的卷宗,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茶凉了都顾不上喝。

  沈浪笑他,“孙郎中这是要把自己熬成第二个郑文昭了。”

  孙仲言抬头,笑得腼腆,“不敢比郑副总办,只是咱们户部如今做的都是开创的事,稍有差池,外头不知多少人要吃亏。我多核一遍,心里才踏实。”

  沈浪把这话转述给望舒,望舒正低头批折子,闻言嗯了一声,“去跟姚崇说,给孙仲言再拨两个书吏,人手不够,别把人熬垮了。”

  沈浪笑着应下,自去安排。

  入冬之后,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望舒刚理完一批各州报上来的秋税册子,姚崇便又抱着几卷放贷案卷来了。

  他进门先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半盏,“尚书,银行那边今日传来消息,洛阳放出去的几笔官营工坊贷款,有几家已经开始还息了。数目不大,但利息是实打实入了银行账的,下官让人算了算,照眼下这势头,到明年年底,六州放贷的利息进项,约能抵得过银行半年的纸墨、人力、库房诸项开销,还能小有盈余。后年若再放开一些,银行便不只是朝廷的账房,而是一口能生钱的活泉了。”

  望舒听后,面上露出几分欣慰,却仍清醒,“利息赚了是好事,可越赚钱,越不能松。孙仲言与贷审科的人,你再多带一阵,别让几个月的顺当,把人都养出胆子来。银行的钱是朝廷的,也是百姓的,一分一毫都经不起大意。”

  姚崇道,“下官省得,下官已经跟贷审科说了,从本月起,凡放出款项超过三百贯,便要分号每月报一次用款去向。若借款方把钱用去别处,或转手放给他人,便按违约处置,立即追回。他们笑下官是阎王账,阎王账才好,免得他们日后哭。”

  望舒笑了,“你便当这个阎王账,等孙仲言他们练出来,你再往后退。银行若能在你手里长成参天大树,将来史书上,也有你姚元之重重一笔。”

  姚崇难得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轻咳一声,别开头去:“尚书别拿话哄下官。”

  望舒笑着摆手,“行了,去忙罢,晚上宋璟请酒,你也去。官工局新立,他与郑文昭都忙得脚不沾地,难得请一次。你去露个脸,也算是给我撑场子。”

  ……

  年底户部照例要呈上全年的收支总账。

  这一年是大周开国以来国库最充盈的一年,北线战事早平,军费不再吃紧,官工局与银行双轮并进,市舶税与工坊外销利钱如潮水般涌入。

  望舒带着姚崇、孙仲言等人熬了五个通宵,把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开支都核得明明白白,才将厚厚一摞《大周岁入岁出总册》送进甘露殿。

  武曌翻得很细,她先是看总目,再翻分册,遇到几处大项,还让婉儿取来去年的旧册对照。

  殿中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望舒侍立在侧,偶尔答几句问话,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去年国库岁入,较前年翻了近一番。”武曌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眼底有压不住的光,“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官工局与银行、市舶这几块,若再加进去,朕看不止一番。”

  望舒道,“官工局与银行、市舶的利钱,臣已单独立册。陛下左手边那卷蓝皮的就是。这几块是活钱,每月都有进项,若要算总账,确实比单纯的田赋商税要多出不少。”

  武曌拿过那卷蓝皮册子,展开一看,越看越满意。尤其是银行放贷利息那一栏,虽只是刚起步,数目不算惊人,但已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反哺国库。

  她不禁道,“你们户部这些日子,辛苦了,朕听说姚崇日日扑在银行,连家都回得少。”

  “姚侍郎确实辛苦,不止他,新上来的度支郎中孙仲言也极勤勉。贷审科、估产司那些人,都是没日没夜地干。臣回头替他们向陛下讨几日假,让他们过年时好好歇一歇。”

  武曌笑着点头,“准了,让户部的人过个好年。姚崇、孙仲言,还有其他人,都赏。过年的赏钱,从朕的内库出,不必走国库。”

  望舒忙道:“臣替他们谢陛下隆恩。”

  武曌又翻了几页,“你光顾着说别人,你自己呢?你这几年,比他们哪一个都累。银行、官工局、放贷、商路,哪一样不是你从无到有做起来的?他们都有官升有赏钱,你倒好,自己一个户部尚书如故,还把最能生钱的官工局分了出去,旁人不知内情,只当你是傻的。”

  望舒笑了笑:“臣不傻,臣只是觉得,一个人若把什么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下面的人便没有出头的日子。他们有了奔头,才会更卖力。臣有了这些能办事的人,才敢睡个安稳觉。不然什么事都要臣亲自去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武曌看着她,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满意与感慨,她让婉儿取来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递给望舒,“这是朕赏你的,你替朕赚了这么多,若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朕刻薄。拿着,不许推辞。”

  望舒双手接过礼单,低头一看,上面列得满满当当,黄金百两,南珠两斛,羊脂玉璧两对,紫檀嵌金屏风一架,越窑青瓷十二件,云锦百匹,还有长安城外一处皇庄并五百亩上田的契书。

  她猛地抬头,“陛下,皇庄田地,臣不敢受。”

  武曌道,“有什么不敢受的?你是南阳侯,食邑千户,再添一处皇庄也不逾制。那五百亩地,你不是正想试种番薯和辣椒吗?官田试种终究有限,这处皇庄的地,你自己做主。种出东西来,再推给司农寺,这比赏你金银有用得多。”

  望舒心口一热,“陛下如此为臣着想,臣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武曌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回去把这年过了。朕还等着明年开春,看你的番薯和辣椒在地里长成什么样。”

  望舒抱着一摞赏赐单子出了宫,外头落了细雪,纷纷扬扬,把宫城内外都染成素白。沈浪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撑着伞迎上来。望舒将礼单递给他,让他明日带人去内库领东西。

  “皇庄和田地,我另派人去接。”

  望舒道,“让盈盈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皇庄上的人来了,先安顿在那边。”

  沈浪应下,又笑道,“大人今年这个年,可肥得很。”

  望舒也笑了,“肥什么,都是死物,皇庄才是真值钱。走,回府。”

  安宅里,秦昀已经回来了,他正在中庭的廊下看小六挂红灯笼,见望舒进来,便迎上去,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望舒把礼单拍在他胸口,自己先往屋里走,“我正愁明年番薯试种的地不够,陛下就送了来。”

  秦昀一边看礼单一边跟进去,看到末尾的皇庄契书时,也怔了一下:“连皇庄都赏了?陛下这么大手笔?不过庄子在长安那边要派谁过去?”

  望舒脱了斗篷,在熏笼旁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名下有庄子的人了,以后天热可以去避暑。”

  窗外雪越下越大,满城都笼在朦胧的雪雾里。安宅檐下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出一地暖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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