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政通人和(二) 总算开了一
洛阳北门大开, 三千羽林并河东抽调来的八千府兵整装待发,旌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武曌亲自登城送行,赐狄仁杰御酒三杯, 又解下腰间一枚玉符,交到他手中。“北线诸军, 见此符如见朕。”
武曌站在城头,声音被风卷得时高时低,“怀英,朕在洛阳等你的捷报。”
狄仁杰接过玉符, 拱手而拜, “臣狄仁杰,领旨。”
他起身时,遥遥望了一眼城门下送行的人群,望舒站在最前头,身旁是秦昀,她远远望着。
狄仁杰与她对视一瞬, 点了点头, 转身上马。大军开拔,马蹄踏碎薄冰, 滚滚向北而去。
望舒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大道尽头, 才收回视线, 秦昀低声道:“岳父会赢的。”
“我知道。”望舒轻声应了,目光却已转向宫城方向,“他去打外面的仗, 我打里面的。”
……
狄仁杰走后,武曌在朝会上下旨,将洛阳新军从一万二千人扩编至三万, 分左右两军,各设都督一员。
左都督秦昀,右都督武三思。
两军兵将分开编练,军法、粮草、文书皆由兵部与户部分遣属官充任,营中将士只认军令,不认私情。
旨意一下,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可这回众人虽惊,却无人敢当殿反对。北线已经打起来了,新军扩充顺理成章。况且左右都督一个是皇亲,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没有哪个能挑出明面上的错。
唯有几个老臣在散朝后低声嘀咕,说新军才练了几个月,一下子扩到三万,洛阳怕是要成一座大兵营了。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微微垂着眼,听着武曌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等散朝后,她照常回户部理事,直到下午,内侍才来传话,说陛下召她甘露殿见驾。
望舒到时,武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河北道舆图前,手里捏着朱笔,在幽州与朔州两处各画了一个圈。
殿中只婉儿在侧。望舒行礼后,武曌对她招了招手,“望舒,过来看。”
望舒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北线的战局已经标注得很清楚,娄师德死守朔州,与默啜所部隔着桑干河对峙。张仁愿退入幽州,闭城不出,孙万荣的叛军已经围城十日。
两地之间,是河东通往幽州的运粮道,已有多处被小股叛军与突厥游骑袭扰。
“你父亲到了河东,正在收拢各州府兵。”
武曌用朱笔在太原以北轻轻一点,“但河东府兵是个什么样子,你比朕清楚。名册上人多,能打的没几个。你父亲派人送回话来,说北线真正能倚仗的,只有娄师德那支边军。张仁愿在幽州的兵马,守城尚可,出击不足。孙万荣不来攻城,只在城外烧粮道、劫民户,张仁愿便动弹不得。”
望舒点头:“所以陛下才急着扩编新军。”
武曌转过身来,看着她:“扩编只是第一步,三万新军,若只是守着洛阳,于北线无用。朕要的是能拉出去打的人,秦昀有带兵之能,朕信得过。武三思不行,但眼下用他,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你是户部尚书,粮饷军械由你调拨。这三万人,两个月内,能不能练出来?”
望舒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洛阳与幽州之间来回扫过,心中飞快地算着账。
兵员招募、营房扩建、军械打造、粮草转运,每一样都压在她肩上。
新军若两月内不能成军,幽州城外的叛军便可能突破张仁愿的防线,直逼河北腹地。可若练得太急,连令旗都看不懂,兵不知将,将不识兵,拉上去也是送死。
“两个月,能拉到北线去的,最多一万。”望舒抬起头,语气冷静,“剩下的两万,继续在洛阳整训。拉到北线的,不能全用新兵,臣建议从右威卫和羽林卫中调一批老卒充作骨干,再把狄公从河东收拢的府兵中选精壮补入,这样才能保证上阵之后不散。”
武曌点了点头:“朕已令秦昀在右威卫与新军中挑选可充队正、旅帅之人。这批人要先行北上,不用等全部练成。娄师德那边已经催了三道折子,张仁愿在幽州也快撑到极限了。”
望舒拱手:“臣这就去办,粮草与民夫,臣会与户部商定,三日内拨出第一批,沿河东粮道北上。同时请陛下下旨,让沿路州府全力护粮,若有延误,从重治罪。”
武曌看着她,目光里不加掩饰的赞许:“去吧,军情如火,这一回,你与秦昀都要辛苦些。等北线稳了,朕亲自为你们庆功。”
望舒领命而去。她回府后没有歇息,直接让沈浪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官员召到书房。
北线几处州府的粮价、库存、民夫数量一一铺陈在案,每一条细细对过,直到深夜才散。
秦昀搬进了城外新军大营,三万新兵分成左、右两营,左营紧傍右威卫旧营,右营新起在洛水北岸。
武三思头几日兴致颇高,日日巡营,后来被军中的操练之苦磨得叫苦不迭,又见望舒派去的军法官一点情面不给他留,便渐渐懒了下来,只在每三日一次的合操时露个面。
秦昀不去管他,只把左营往死里练,新兵从早站桩到晚劈刀,夜里还要认令旗、背军规,不到十天,营中军纪便焕然一新。
望舒每隔两日便去户部设在城外的粮台查看,回来时常常已是后半夜。
秦昀偶尔得空回府换衣,两人便在卧房里靠在一处说上几句话。
更多时候,是她把写好的调粮文书交给他的亲卫,让他带回营中。
两人明明同在洛阳,却像隔了千里。
户部衙门忙得团团转,望舒把工坊、转运、粮台、军器几处的头目全召到值房,墙上挂着北线舆图,案上摊着各地工坊的产能册子。
她站在最前面,声音清而快,没有一句废话:“从今日起,所有官营工坊转入战时调度。铁坊日夜两班,只造刀枪甲片,织坊只赶军服被褥,木坊改做箭杆、车架、担架。还有医用品,各坊日产多少、何日交齐,都给我报上数来。误一日,坊头革职,匠户扣粮。北线等着军械,等不起你们慢慢磨。”
满屋子的官吏坊头大气不敢出,只一个劲应诺。
姚崇与宋璟一左一右,把一摞一摞的调拨单子排下去。
郑文昭带着各郎中负责复核各地粮台库存,核算民夫脚钱。
沈浪则带着几个文书,把每一笔支出的来龙去脉录得清楚,不留半点含糊。
散后郑文昭留下,低声问:“尚书,工坊全压军器,那银行那边的商单怎么办?若断得太久,有些商号怕会另寻门路。”
望舒头也不抬,“战事优先,告诉那些商号,等北线稳了,优先给他们供新铁器。谁若敢囤积居奇,或暗通叛军,斩。非常之时,不跟他们讲什么买卖公平。”
郑文昭应下,宋璟又递上一份刚草拟的军功授田章程。
望舒接过细看,上面写着:凡新军将士,自入伍当日起,按月计饷。斩首一级另赏,伤者给钱粮,死者抚恤倍之。凡立军功者,不分出身贵贱,按功授田。上功三十亩,中功二十亩,下功十亩。田不入府兵名册,由户部另立军功田籍,子孙可继,不赋不摇。
望舒看完,拿起笔,在“田不入府兵名册”处圈了一笔,才道:“这句最要紧,要写得再大些,让那些一辈子给人当佃户的流民知道,他们手里这刀,砍出去不只是为了朝廷,也为了他们自己。这田籍,以后与军饷并行。只要当一天的兵,就发一天的饷,打一天的仗,就认一天的功。退伍归农,凭着军功田籍领田,这些人不再是替哪家世族卖命的府兵,是天子亲军。”
宋璟眼睛发亮:“下官这就去拟正式条文,刊发新军各营。”
望舒又道:“还有火药,神兵营前些时候改出的新方子,试过了没有?”
沈浪从案边翻出一份军器监的回文:“试过了,比旧药威力大了近一倍,且受潮后仍能引燃。就是不太稳,运输时不能受重压,军器监已让人改成了木箱分装,每箱定量,外裹油布。”
“让火药坊照新方子赶制,能造多少造多少,拨一批给娄师德,他守朔州,有火器助阵,城防能稳得多。”
望舒说完,又补一句,“给狄公也送一份,让他看着用。”
沈浪记下,又小心翼翼道:“大人,还有一事,新军三万,军衣、被褥、饭食,还有营房里的柴草灯油,单靠洛阳附近的官仓已经不够了。要不要从扬州、益州调一批过来?”
望舒道:“扬州水路快,让郑文昭发文过去,走汴水入黄河,直接送到洛阳北仓。益州太慢,不必等。另着北线各州军仓,就近供应过境新军。告诉他们,谁敢说仓库没粮,给叛军留着一粒米,我狄望舒亲自去开仓。”
她语气透着杀伐气,满屋无人再问,各自领命散去。
不过十日,洛阳城外的新军大营便换了一副模样。
新到的军械成车成车推进营房,崭新的横刀、枪头、甲片码得整整齐齐。
投掷用的陶雷被小心地锁进土库,只待临战分发。
士兵们脱了从家里带来的破袄,换上簇新的青灰军衣,腰间勒着统一的布带,连头发都用制式巾子裹住。
远远看去,左营森然,右营也终于有了一点行伍气象。
秦昀命人把新到的甲胄发下去,让新兵穿戴整齐后列队站桩。
初春的风仍冷,校场上黑压压一片,站得笔直。
他骑马巡过队列,见有几个新兵冻得脸色发青,却仍咬着牙不晃,便当众表扬,赏了那队每人一壶热酒。
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涨,操练声比往日更响。
武三思见秦昀那边日日有赏,也依样画葫芦,从营库里支了钱,买了几十只羊给右营练得好的加餐。
新兵们欢呼过后,倒也都卖力练了起来。望舒听说后,笑骂了一句:“他也就这点本事。”
真正让新军脱胎换骨的,是火药。
狄望舒亲自带着工匠到城外试爆新式火药,一声巨响,百步外的旧土墙被轰塌半截,碎土飞溅如雨。
在场的新兵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跌坐在地。
秦昀站在最前,等尘烟散去,回头对众人道:“都看见了?这是朝廷给你们的家伙。有它在,突厥人的马再快,也撞不过你们的火。可火器再好,也得看用的人。平日练得狠,上了战场才不慌。从明日起,每营轮流学放火器,不认得的,不许上北线。”
新兵们轰然应诺,声音里带着年轻人被激起的血勇。
……
望舒与太平对坐着喝茶,太平近日忙着慈善,已把洛阳城郊的流民安置点办了起来,还亲自去发过几回粥。
她听说户部工坊全转了战时,又听闻军功授田的事,忍不住道:“你这一下子,又是发饷,又是授田,还要配火器。等仗打完,那些世族的佃户怕不是都要跑去当兵了,你让那些老东西还怎么坐得住?”
望舒吹了吹茶沫,笑道:“坐不住就站着,或者干脆反了。我正愁没个由头把他们的私兵收上来。新军若打得好,往后这大周的兵,就不必再向各家去借。这刀把子,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
半个月后,朝廷接到军报,狄仁杰在河东已整顿出两万余人,正赶在春雪未化之前,亲自率兵驰援幽州。
娄师德在朔州打退了默啜一次渡河强攻,焚毁敌船数十,北线堪堪稳住。
武曌看过军报后,在朝会上当众道:“娄帅与狄公,是朕的长城,洛阳城里的新军,便是朕的刀。刀不磨不利,朕等着看这把刀,什么时候能插到北疆去。”
朝中无人应声,只有望舒与秦昀出列领旨。
散朝后,武三思凑到秦昀身边,低声道:“秦兄,你说咱们这新军,真能拉上去打吗?那些新兵蛋子,砍个稻草人还哆嗦呢。”
秦昀看他一眼:“你右营的人,若还只是砍稻草人的本事,那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三思,我再与你说一次,你既领了都督之职,便该把心思放在营里。两个月后,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的兵,不是一个好看的都督。”
武三思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嘟囔了两声,终究没敢再辩。
春寒料峭,望舒站在安宅中庭的穹顶下,仰头望着那一圈天光。
新军扩编后的第一批北上援军已开始整装,再有三日便要开拔。
这一去,便真是要见血了。
第一批北上援军开拔那日,洛阳北门外鼓声如雷。
一万新军列阵而出,旌旗卷着春寒,甲片在薄日下泛出冷铁的光。
秦昀骑一匹玄甲黑马,走在全军最前,他身后是右威卫调来的老卒为中坚,两翼是狄仁杰从河东选送的精壮,中间才是那些从流民营、佃户村中募来的新兵。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握惯了锄头,如今挺枪挎刀,步伐齐整,竟有了几分老卒的气势。
武曌让婉儿捧了一道手诏到北门,秦昀下马接诏,听婉儿念完“见敌即击,毋堕军威”,双手接过,又朝宫城方向郑重一拜。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头,望舒立在风里,锦袍被风吹得翻卷,她朝他点了点头。
秦昀翻身上马,腰间跨着铜锏。他手中马鞭前指,声如裂帛:“开拔!”
新军北上,先走河阳,再入河东,与狄仁杰的主力会合。
望舒站在城头,一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天地尽头,才转身下城。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到秦昀会合狄仁杰后,北线才会有消息,谁知第十日,第一封捷报便到了洛阳。
新军前锋在河阳以北三十里处,与孙万荣派出来抄掠粮道的一支游骑撞了个正着。那支游骑有八百余骑,皆是从营州跟出来的契丹老骑,凶悍轻捷,惯于来去如风。若放在从前,运粮的府兵见了他们,只有丢车逃命的份。
可这一次不同。
秦昀亲自带着一千轻骑,绕到游骑来路,断其归途。同时命新军步卒列阵于粮道两侧,前排长枪如林,后排弩手张弦。
游骑冲至阵前,见枪阵严整,不敢直撞,便想仗着马快从两翼撕开口子。
谁知新军两翼各伏着火器手,等敌骑一近,陶雷抛出,巨响连珠,火光大作。契丹马匹从未听过这等动静,登时惊了,扬蹄乱窜,自相践踏。
秦昀率骑从后杀出,铜锏起落,如入无人之境。
八百游骑,半个时辰不到,被斩三百余,俘二百余,余者溃逃四散。
新军只折了十余人。
消息传回洛阳,满城振奋。
武曌在朝会上连声叫好,命人将捷报抄发各州,又传旨嘉奖秦昀及新军将士。望舒听报时,正在户部算下一批粮草的脚程,她把手中的炭笔慢慢搁下,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总算开了一个好头。”
又三日,狄仁杰主力进至幽州外围。孙万荣围城多日,本已把张仁愿困得粮草将尽,忽听新军从南杀来,又闻秦昀大破游骑,登时军心浮动。
狄仁杰却不急着解围,他命张仁愿继续闭城不出,又让秦昀率新军日夜兼程,绕到叛军侧后,截断其与营州老巢之间的运粮道。
新军如一把新磨的刀,插进叛军柔软的腹侧。
这一回,他们面对的是孙万荣留在外围护粮的三千步骑,秦昀令新军于黎明前发起突袭。
火药开道,火箭如雨,步卒紧随其后,刀枪并举。
那些叛军多为被裹挟的部族丁壮,本无死战之心,被火器一轰,再被新军悍不畏死地一冲,阵势顿时大乱。
秦昀亲率三百精骑,直贯中军。
他手中一杆长槊左挑右刺,人马过处,血雾蓬蓬。敌将试图整队反击,被他打下马来。
不过两个时辰,叛军外围尽溃。
孙万荣闻讯,连夜率残部北逃。
狄仁杰与张仁愿合兵一处,乘胜追击,斩俘无数。
新军一路势如破竹,连拔三寨,直把孙万荣逼进了燕山余脉。
北线的捷报一日三传。
洛阳城里的百姓自发聚集到城门下,争看那贴出来的战报。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编起了新军破敌的段子,连一些原本对新军颇有微词的官员,也不得不改口说秦昀治军有方。
望舒坐在户部值房里,翻看着新军伤员的抚恤名册。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伤情与应发钱粮。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对沈浪道:“给北线的军医加一倍药材,再传话给秦昀,接下来追敌,天气转暖,疫气易起。让他每隔十里设一净水点,宿营必烧滚水。我不管他追得多急,这些规矩不许废。”
沈浪应下,又低声道:“大人,武三思昨日宴客,席间说他未能出征之事,多有抱怨。”
望舒冷笑一声:“别理他,这种时候他若折腾,等捷报大传之日,丢的是武家的人。”
沈浪领命去了。
三月底,狄仁杰调北线各军发动总攻。
新军与娄师德、张仁愿三路合击,将孙万荣困于蓟北一处山谷。
秦昀亲临前阵,指挥火器营向谷口轮番轰击。
陶雷雨点般落入敌阵,烟火蔽日,山石崩飞。
叛军马匹尽数惊散,许多契丹丁壮扔了刀,跪地请降。
孙万荣只带了数十亲卫仓皇北遁,被狄仁杰预先埋伏的骑兵截住,乱箭射死在鹰嘴崖下。
消息传回洛阳那天,全城鼎沸。
武曌登临端门,当众宣布北线大捷,契丹叛首孙万荣已伏诛,阎知微虽逃入突厥,但已如断脊之犬,来日必擒。
她命人将孙万荣的首级传示边关,又下诏厚赏三军。
新军之名,自此天下皆知。
望舒站在端门城楼下,听着百姓山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仰起头,看天上流云疾走,春光正盛。
秦昀还没有回来,北线虽胜,善后未了,残部未清,他还要在幽州多留一段时日。
但如今有兵权在握,剩下的改革,就容易多了。
北线大捷后,洛阳城的热闹持续了半月有余。
新军凯旋的鼓声还没散尽,武曌已经在甘露殿召了望舒好几次。
北方的折冲府要整编,溃散的府兵要重造名册,营州、幽州等地的战后田亩要清点,新军的粮饷要从战时调度转入常设拨付,一桩接一桩,全压在户部头上。
望舒忙得连安宅都回得少,有时直接在户部值房后的暖阁里歇下。
秦昀还在北线处置残部,信倒来得勤,每回都是薄薄两页纸,报个平安,再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望舒每次读完,都回得比他还长,尽是粮价、军饷、新兵归营的事。
有一回她写完了才发觉,自己这信比起家书,更像户部的条陈。可到底没改,在末尾添了一句:“等你回来,我给你煮茶喝。”
这日午后,武曌又召她入宫。
望舒到甘露殿时,武曌正让婉儿把几封地方上的请安折子念给她听。
见望舒来了,便摆摆手让婉儿退到一旁,只留她们君臣二人在殿中。
武曌靠在凭几上,面上松快,北线一胜,她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连说话都多了些闲意。
“这些折子,都是各州送来的贺表。朕看着都差不多,不是陛下圣明就是将士用命,没几个说点实在的。”
“陛下容禀,臣以为大胜之后,兵可暂歇,田不可荒,工不可停,民不可散。”
她抬眼看望舒,示意她直接说。
望舒道:“北线虽平,可河东、河北遭了兵灾的州县不少。孙万荣过境之处,焚粮仓、毁田苗、抓丁壮。眼下春耕已过,补种还来得及一部分,但种子、农具、耕牛都缺。臣请陛下从户部拨一笔‘复产钱’,专用于北边州县。种子由官仓出,农具由官营工坊造,耕牛从民间租调,不足的,由官府出面向商号赊买。流民返乡者,免一年租庸。有田无人耕者,由村社代种,收成按工分粮。这样既不荒田,也不乱民。”
武曌边听边点头:“这事你与姚崇他们拟个章程,要快。北边那些州县官,打了仗不能只会哭穷。凡督促复耕不力者,先黜几个,给天下看看,朕不是打完仗就忘了百姓的人。”
望舒应下,她顿了顿,又开口:“臣还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圣裁。”
武曌挑眉:“说。”
“臣以为,朝廷用人,不必只走科举一条路。”
殿中静了一瞬,武曌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望舒知道这话敏感,却仍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科举取士,固然是朝廷选官的正途。可天下之大,人才何止会写诗赋、会讲经义的读书人?北线新军里的火器手,能自己琢磨着把陶雷的引线改得更稳。太原铁坊的老匠,能打出比军器监规制还精的刀。扬州织坊的织女,能用旧机子织出双面暗纹的厚帛。这些人不会写奏折,可他们的本事,实实在在让朝廷的大军少死了人,让朝廷的库房多了银子。臣说句僭越的话,只认科举,便是把大半的能人挡在了门外。”
武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你继续说。”
望舒道:“臣请陛下设立‘优工良农’之科,不以文章取士,而以实绩论才。凡农人中有垦田多、修水利、育种有功者,匠人中能改进器械、精于营造者,士绅中能率众垦荒、赈济乡里者,由州县官举荐,工部、户部复核。考课三年,确有成效,授‘学士’虚衔,赐金帛田亩,立牌坊,免其家徭役。有愿入仕者,可由吏部再考,授流外官。这样,不必动科举的旧制,便能给农工一条向上的路。朝廷多了一批能人,百姓也多了一个奔头。”
武曌听完,手指在案上敲着,在掂量这事的轻重。良久,她道:“学士之号,历来只给儒林,给农人与匠人,朝里那些老儒怕是要说朕轻贱斯文。”
望舒道:“儒林学士,是天子养士,优工良农,是天子重民。士与民,都是陛下的根基。陛下既然敢改兵制,敢练新军,还怕多给几个农人匠人一个虚衔吗?真做出实绩的,百姓自然服气。若只是虚名,三五年后见真章,也砸不了朝廷的招牌。”
武曌笑了,笑声透着畅快:“你这张嘴,朕是越来越说不过了。不过,这个主意有些意思。与兵制不同,这是给人出路,不是断人生路,阻力会小很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望舒面前,“你回去拟个章程,先从洛阳、长安、太原、扬州试行。这几个地方,容易出人。把‘实绩’二字给朕定死了,别让那些州县官趁机塞自己的亲友进来,若有滥举,举主连坐。”
望舒郑重一拜:“臣必不让这‘学士’二字,成了新的买官门路。”
武曌点头,想起什么,“秦昀快回来了吧?新军归营后,你与他都歇一歇。这半年,你们夫妻一个在北边打仗,一个在洛阳撑局,朕都看在眼里。等优工良农的事定了,他回来后,朕放你们几日假,去城外游乐走走,此时洛阳牡丹正好。”
望舒心头一暖,“臣代秦昀,谢陛下体恤。”
她退出甘露殿,春日的风已经暖融融的,宫墙边的玉兰开了几树,望舒眯着眼睛看向日光。
她觉得她的手掌,已经充满了力量,不惧任何魑魅魍魉。
作者有话说:
无